1872-73 年的大流行性马疫,很容易被后人记成汽车时代以前的一桩奇事:那一年马病倒了,人们只好步行。这个版本太窄。疫情之所以成为危机,是因为十九世纪的北美城市已经把马变成了一套分散的动力系统。乘客、包裹、煤、啤酒、建筑材料、消防车、灵车、运河船和本地货运,都靠马来移动。马流感让它们咳嗽、衰弱、停工时,城市实际失去的,是几乎所有事务的最后一段连接。[1][2]
因果链条残酷而直接。密集城市把成千上万匹马集中在马厩里。铁路和城市市场又不断从别处补充这些动物。一种呼吸道疾病先在一座城市找到宿主,随后沿着搬运动物和货物的商业联系继续前进。疾病抵达之后,不需要很高的死亡率就能瘫痪日常生活;只要让足够多的马在同一时间暂时无法使用,城市就会停下来。[2][3]
题图是一幅真实档案木刻版画,原图由 Sol Eytinge 作画,1872 年 9 月发表于《哈珀周刊》,现通过美国国会图书馆 / 维基共享资源记录保存。它不是图解、图表,也不是生成图像。过度拥挤的马车把本文所讨论的因果链变得可见:在疫情到来之前,城市流动性已经压在动物身体之上,并要求它们承担系统尺度的工作。[6]
失灵从多伦多城外开始
最早报告的病例出现在 1872 年 9 月下旬 多伦多附近。詹姆斯·劳为美国农业专员撰写的同期报告,把疾病路径从多伦多以北约十五英里牧场上的马,追踪到多伦多城内;到 10 月 1 日,多伦多已经出现病例,三天之内,街车马厩和出租马车马厩里的马几乎全部受影响。[3] 这个速度很重要。疫情初期并非单纯的乡村兽医事件。它很快进入了动物动力为城市服务而高度集中的地方。
从那里开始,时间线读起来更像一张互联城市地图,而不是一场地方性疫情。劳报告称,疾病到 10 月 18 日 已在蒙特利尔和魁北克普遍出现,到 10 月 21 日 抵达布法罗,到 10 月 22 日 抵达布鲁克林、泽西城和波士顿。到 10 月 23 日,报告范围已包括哈特福德、纽黑文、普罗维登斯、纽波特、波特兰、奥古斯塔、芝加哥和其他地点;到 11 月下旬和 12 月,疾病又进入南方、中西部、新奥尔良、奥马哈和哈瓦那。[3] 这些日期并非装饰。它们显示,一个运输社会正在通过自身的运行网络搬运一种动物疾病。
现代研究把这一点推得更清楚。Sean Kheraj 认为,大流行性马疫揭示了北美城市作为互相连接的疾病池而存在:不同城市共享相似的马匹劳动系统、拥挤马厩环境和商业联系,因此都适合相同疫情生长。[2] 疾病扩散,并不是因为每座城市在建筑或气候上完全相同。它之所以扩散,是因为各城市已经把一项核心依赖标准化:它们都把马当作可拆分、可调度、灵活使用的动力。
死亡率不是主要瓶颈
这场疫情夺走了不少动物的生命,但它对城市的冲击主要来自失能。Thomas G. Andrews 估计,大马流感让北美北部广阔区域内 90% 至 99% 的马、驴和骡患病,受感染马科动物的病例死亡率估计为 1% 至 4%。[1] 这些区间已经足以解释,为什么这起事件会造成严重经济后果,哪怕并没有出现普遍死亡的场面。一个递送系统会在劳动者仍然活着、却虚弱到无法工作时失灵。
同期描述反复强调的正是这种虚弱。劳把这种疾病界定为伴有呼吸道炎症的衰弱性发热,通常病程为 10 至 15 天。[3] 放在农场里,这或许意味着延误;放进城市马厩里,它意味着同步停摆。街车公司不需要每匹马都死去,服务就会暂停。消防部门不需要失去每一组马队,响应速度就会变慢。铁路货站不需要每一匹拉货马都消失,就会被无法送出的箱包堵住。
纽约把规模显露出来。Oliver Lazarus 在 Gotham Center 的历史文章中写到,疾病在 10 月 21 日 进入纽约,几天之内就影响到这座城市估计 70,000 匹马中的大多数,并把这支动物劳动力称为城市关键的能源供给。[4] 这个说法有用,因为它阻止怀旧感把问题软化。马不是城市生活的附属物。它们是灵活的动力单元,把铁路终点、码头、仓库、市场、住宅和办公室连在一起。
最后一英里最先停下
蒸汽动力没有拯救城市,因为蒸汽不能解决每一段距离。火车可以把货物带到车站;船可以把货物带到码头;工厂可以生产物资。可是货物仍然要穿过街道,送到店铺,从终点站转进仓库,再穿过街区。大流行性马疫攻击的正是这层最后一英里。史密森学会的 Ernest Freeberg 描述了码头农产品腐烂、货物堆积、煤炭供应恐慌上升、酒馆收不到啤酒、邮差依靠手推车、公司雇人拖拽货车的场面。[5]
因此,这起事件更适合被理解为系统失灵,而不是一段简单的疾病插曲。用现代类比来讲,它不是一辆卡车坏了;它更像一整类小型、本地、可调度车辆突然失效。城市仍有道路、货站、工人、商店、顾客和需求。缺少的是那种能反复牵引、让这些部分接触到彼此的力量。
替代尝试本身证明了这一点。男人和男孩拖起货车。人们试用牛。街车乘客和铁路员工有时也亲自成为动力来源。这些应急办法带有临时测试性质,显出马每天在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承担了什么。[4][5] 人力肌肉可以在一段时间里移动部分货物,却无法按平常规模复制一整座城市的动物动力网。
波士顿显出应急边缘
这场疫情最令人不安的边界,是应急响应。美国国会图书馆关于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波士顿书信的文章显示,这座城市是在实时状态下发现自身依赖的。贝尔在 1872 年 10 月 28 日 写信给家人,说公共马车已经停驶,货运站堆满无法送出的货物,马医解释不了这种疾病,甚至有一场葬礼也因没有马拉灵车而延期。[7]
接着是火灾。1872 年 11 月 9 日,波士顿大火摧毁了金融区的大部分。美国国会图书馆文章在因果关系上写得很谨慎:马流感并未单独造成这场大火,但它拖慢了响应,因为通常由马牵引的消防车已经受到影响。[7] 这个区分很准确。基础设施很少只因单一原因失灵。某一层承压之后,会把下一层的余量抽走。在波士顿,病马把响应时间变成了弱点。
这场火也说明,为什么一种短暂的动物疾病能够成为历史证据。多数马在几周内恢复,城市生活重新开始。但这段插曲暴露了日常运行背后的隐藏假设。如果消防保护依赖马队,那么马队健康就是消防保护的一部分。如果货物分配依赖拉货马车,那么马厩通风和动物流动就是货运后勤的一部分。马疫让这些联系变得可读,原因在于它把这些联系折断了。
疾病沿着人类建成的城市前进
疫情也检验了当时人们如何解释疾病。1872 年,细菌理论还不是已经稳固的公共框架,病毒仍超出识别范围。马主给马厩消毒,改变饲料,给马披盖,尝试药物,或在经济压力下过早让动物复工。[5] 不过,劳的报告已经通过地点、日期、输入马匹、街车马厩、运河和铁路相连的城镇,追踪出一种可传播模式。[3]
Kheraj 后来的环境史解读让这条路径更清晰:城市先造出了相似的动物环境,又把这些环境紧密连接到足以让疾病呈现大陆尺度。[2] 马疫不是自然从外部入侵城市。它利用的是人类已经造出的城市生态:拥挤的马厩、持续的动物流转、让病马继续移动的经济压力,以及把一个脆弱马群连接到另一个脆弱马群的运输路线。
这一点重要,因为它让历史教训避免落入简单的反马故事。1872 年 的马并没有过时。对于许多城市任务来说,马正是合适的动力:灵活、可移动,能够在轨道、蒸汽机和固定机器到不了的地方工作。脆弱性来自把太多不同的城市功能同时压在同一套生物劳动系统上。当同一层动物动力同时承担交通、货运、食物、燃料、应急响应和仪式时,马的疾病就成了城市的疾病。
为什么这条教训淡去
大流行性马疫没有立刻重组城市生活。这也是它更容易被遗忘的原因之一。马恢复了,递送恢复了,肉眼可见的危机过去了。Andrews 关于记忆的研究强调,后来的回忆不断回到这场疫情,却也把它扭曲或淡化,尤其是在其他大流行病和新技术改变了人们对现代危机的理解之后。[1]
更深的原因是,恢复常会被误认为韧性。一座城市几周后回到常态,看上去像是被证明了自身有效。现实中,它只是因为失灵的那一层重新上线,才躲开了更深的清算。马力系统恢复到足以让城市延后结构性改变,直到电力街车、机动卡车和其他技术让替代方案变得实际。直接教训已经很清楚:马力就是基础设施;可实践层面的替代物还没准备好。[1][5]
这正是大流行性马疫长久的历史价值。它要求我们按依赖关系定义基础设施,而不是按材料定义。马厩可以是基础设施。马可以是基础设施。递送路线、街车马队、消防车、铁路终点的拉货马车,或者让整套系统继续运转的兽医实践,同样可以是基础设施。1872 年,北美城市通过一场呼吸道疾病打断运动本身,才学到这一点。
这场疫情并没有显示动物动力落后。它显示的是,当许多服务压在同一层隐藏依赖上时,任何城市都会变得脆弱。大流行性马疫让那一层咳嗽起来;在那几周里,现代城市听见自己的机器里有多少部分带着脉搏。
来源
- Thomas G. Andrews, "Remembering and Forgetting the Great Horse Flu of 1872-1873," Modern American History——关于疫情规模、死亡率估计、公共记忆,以及 1872-73 年马流感历史余波的文章。
- Sean Kheraj, "The Great Epizootic of 1872-73: Networks of Animal Disease in North American Urban Environments," Environmental History——关于网络化城市化、拥挤马群和大陆范围疾病传播的 PDF。
- James Law, "Equine Influenza Epidemic of 1872," Report of the U.S. Commissioner of Agriculture for the year 1872——同期兽医报告,以及疫情扩散的时间线。
- Oliver Lazarus, "The Great Epizootic of 1872: Pandemics, Animals, and Modernity in 19th-Century New York City," Gotham Center for New York City History——关于纽约马匹依赖、街车中断、货运和城市能源的个案研究。
- Ernest Freeberg, "The Horse Flu Epidemic That Brought 19th-Century America to a Stop," Smithsonian Magazine——关于马流感、物资、煤炭、邮件、消防响应和动物福利后果的综合文章。
- Wikimedia Commons, "The Crowded car, pair of horses unable to pull overcrowded street car in New York City, LCCN99614207"——本文题图所用美国国会图书馆 /《哈珀周刊》档案图像来源页。
- Josh Levy, "When the Horse Flu Came for Alexander Graham Bell's Boston," Library of Congress Manuscripts Blog——贝尔家族书信、波士顿马流感扰动,以及波士顿大火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