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莫尔勋爵宣言很容易被记成一个过于整齐的故事:一位英国王室总督向加入国王一方的被奴役者许诺自由。这个表述保留了有用的事实,却过于平滑,难以说明这份文件为什么会在1775年末震动弗吉尼亚爱国者领导层,也难以说明它为什么会吸引被奴役者走向英军防线。细读文本会看到一件更冷硬的工具。邓莫尔写下的并非普遍解放令。他写的是一份军事管制命令,把效忠、劳动、财产与黑人军事服役纳入同一台战时机器。[1][2]
第一条线索来自文件标明的发布地点:1775年11月7日,在诺福克外海“威廉号船上”。[2] 邓莫尔当时并不是以稳固的王室官员身份在威廉斯堡施政。弗吉尼亚历史与文化博物馆的时间线显示,他在1775年4月夺取威廉斯堡的弹药储备,6月8日逃离首府登上英国船只,到秋天已在潮水地区面对不断升级的袭击与民兵冲突。[3] 因此,这份传单从流离处境开始。它的权威并非安定的民政管理,而是一名总督试图从船甲板上重新拼合王权。
这个物理处境关系重大,因为文件的第一个法律动作并非自由,而是紧急统治。邓莫尔说,普通民事法律已经无法恢复和平与秩序,随后宣布全殖民地进入“Martial Law”。[1][2] 宣言中的自由条款必须放在这个框架内阅读。它没有被表述成人权的一般理论,而是作为若干措施之一出现,用来击败叛乱、惩罚叛国、聚集武装支持,并把弗吉尼亚拉回邓莫尔所谓对王冠的义务之中。[2]
宣言从指认叛国开始
开篇段落语调带着防御姿态,实际效果却具有进攻性。邓莫尔声称自己本来期待大不列颠与弗吉尼亚之间达成调和,随后又说,武装人员、民兵组织以及对国王军队的攻击,已经使这一步“令人不快”的措施成为必要。[2] 这是一种典型的紧急状态论证:非常权力并非出自主动选择,而是由失序状态推到他面前。
在这个主张成立之后,宣言重新划分殖民地人口。凡能携带武器者,都被要求投奔国王旗帜,否则就有被当作叛徒处理的风险,生命与土地都暴露在法律惩罚之下。[2] 这套语言并非纯粹修辞。它让中立变得困难。如果一名白人弗吉尼亚人能够作战,却没有来到邓莫尔一边,文件就威胁把他从臣民改写为叛乱者。随后出现的自由条款,建立在同一套分类逻辑之上。
也正因如此,“appertaining to Rebels”这个短语承担了很重的工作。[2] 邓莫尔没有解放弗吉尼亚所有被奴役者。他瞄准的是属于叛乱者、能够并愿意携带武器的被奴役者和契约仆役。效忠派奴隶主并不会因这一条款而失去财产。无法参军的人也不是条款的核心受益者。女性、儿童、老人,以及主人仍效忠王冠者,都落在这份承诺的整洁版本之外。宣言的道德力量来自被奴役者对它的使用,但它的法律设计始终带有条件性和战略性。[4][5]
自由附着在军事用途上
关键句把自由给向那些能够携带武器并加入陛下军队的“契约仆役、黑人或其他人”。[2] 这个顺序很重要。文件并没有先想象自由,再安排服役。它把自由附着在战争中的可用性上。
对爱国者奴隶主而言,这句话具有爆炸性,因为它同时跨过两条边界。它威胁了对人的财产权,又通过邀请这些人投入英国军事阵营来实现这一威胁。对被奴役者而言,同一句话还可以读出另一层含义:邓莫尔的仁慈退到边缘,帝国危机打开的缝隙进入中心。Charles W. Carey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论文指出,被奴役者自身愿意拿起武器,这种意愿也推动了宣言出现的条件;邓莫尔并非在某个清晨独自成为黑人军事能动性的唯一作者。[4] Justin Iverson后来的研究同样把1775年和1776年的汉普顿锚地写成一个场域,在那里,被奴役者把革命冲突看作直接挑战奴役制度的机会。[5]
这一差异改变了文件的重心。邓莫尔利用被奴役者的逃离与潜在服役来削弱叛乱者。被奴役者则利用邓莫尔的军事需求来追求自由。同一句印刷文字里,同时承载着这两种盘算。
出版让威胁获得流动性
据弗吉尼亚历史与文化博物馆记载,宣言在11月7日起草,并于1775年11月14日发表。[3] 发表把一份来自船上的命令变成了流通物。它可以被重印、谴责、藏匿、朗读、通过传闻携带,也可以经由它制造的恐惧被间接接触。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条目页面有助于保留这一物质事实。馆藏版本是一页传单,由Alexander Purdie在威廉斯堡印刷,尺寸为19厘米乘31厘米。[1] 这个尺度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它足够小,可以作为印刷临时品流转;又足够正式,可以宣布一名总督对紧急权力的主张。它产生影响,并不依赖法庭。它需要的是目光、道路、种植园、酒馆、民兵营地、码头和船只。
VMHC的说明还记录了爱国者一方几乎立即展开的反制。1775年11月25日,《弗吉尼亚公报》一封来信警告被奴役者和契约仆役不要被宣言诱惑;弗吉尼亚会议则在12月14日发布自己的宣言,承诺赦免回归者。[3] 这些回应显示,爱国者承认这份文件超出了英国宣传的范围。它已经制造出另一条权威通道。殖民地统治精英现在必须回应那些通常被法律当作财产的人,因为这些人已被邀请以战时臣民的身份行动。
埃塞俄比亚团显示条款变成行动
宣言的后续生命没有停留在文本中。VMHC称,邓莫尔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招募了约300名黑人男子,组成后来被称为埃塞俄比亚团的部队,其中一些人据称与“Liberty to Slaves”这一短语相关。[3] NCpedia关于该团的条目把这些人置于1775年12月9日的大桥战役中,当时邓莫尔部队被击败,并被迫转向撤离。[6] Carey的论文追踪该团穿过大桥战役、朴次茅斯据点、Gwynn's Island以及其他交战,同时强调黑人士兵自身的努力与决定。[4]
军事结果有限。邓莫尔没有重新夺回弗吉尼亚。疾病、后勤、失败和撤离限制了这支力量。但其政治效果大于战役本身。Iverson认为,埃塞俄比亚团帮助把革命战争变成关于奴隶制本身的战争,而不仅是关于帝国独立的战争。[5] 这一判断也不能扩张成邓莫尔是废奴主义者。宣言仍是选择性的、强制性的、效忠派的。但它暴露出爱国者难以处理的一处矛盾:他们的自由语言与奴隶社会并置,而这个社会中的被奴役者能够在敌人提供一条即便有条件的道路时,辨认出自由。
文件真正的震动在于它的组合
这张传单令人不安,因为它把后来记忆想要分开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它既是自由文件,也是军事管制文件。它既是反叛乱武器,也是被奴役者夺取的一条路径。它威胁没收土地,同时动摇对人的所有权。它召唤王室权威,同时显露出弗吉尼亚的王室权威已经脆弱到需要逃亡者、水手、士兵和印刷品。
因此,最好的阅读要避开两种简化。第一种是效忠派式简化:把邓莫尔看成解放者。文件没有解放效忠派的被奴役者,没有在英国军事需要之外承诺自由,也没有在英国权力继续存在之处终结奴隶制。第二种是爱国者式简化:把邓莫尔看成单纯的纵火者。被奴役者并不是他人图谋中的被动火星。他们阅读战争中的机会,向英国防线移动,接受服役风险,并迫使革命的自由语言接触自身的蓄奴现实。[4][5]
宣言持久的重要性就在这场碰撞中。1775年11月,在一张印刷单页上,弗吉尼亚的美国革命变得更难被描述为帝国白人臣民之间的宪法争端。文件让另一处战场显现出来:谁能够宣称自由,谁能够授予自由,谁能够使用自由,以及当自由以军事条款的狭窄形式出现时,谁愿意为它作战。
Sources
- Library of Congress, "By his Excellency the Right Honourable John Earl of Dunmore... A proclamation," printed broadside item record, Williamsburg, 1775.
- Encyclopedia Virginia, "Lord Dunmore's Proclamation (1775)," full primary-document transcription and contextual note from Virginia Humanities.
- Virginia Museum of History & Culture, "Lord Dunmore's Proclamation," museum overview with timeline, publication context, reaction, and image credit.
- Charles W. Carey, "Lord Dunmore's Ethiopian Regiment," Virginia Tech master's thesis, 1995,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 record.
- Justin Iverson, The Ethiopian Regiment in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Black Banditti and Liberty to Slaves, Palgrave Macmillan, DOI record and publisher page.
- NCpedia, "Dunmore's Ethiopian Regiment," encyclopedia entry on the regiment, Great Bridge, evacuation, and Black Pioneers con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