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藏经洞很容易被记成一则宝藏故事:一间被封住的密室,一个道士,一批隐藏文献,随后是学者与博物馆。这个顺序确实有用,却过于整齐,承载不了第 17 窟的重量。莫高窟第 17 窟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保存转化成关于移动的问题。档案因为被封存而幸存,因为被开启而著名,因为被分散而进入争议,又因为这些离散痕迹正在被描述、数字化、保护和重新讨论,才继续可用。[2][6]

这个故事中最鲜明的物件,是大英图书馆所藏的《金刚经》,印于 868 年,馆藏号 Or.8210/P.2。国际敦煌项目把它描述为纸上墨印的木版印刷品,长近 5 米,发现地点为敦煌莫高窟,并与斯坦因 1906-1908 年考察相关。[3] 它作为世界最早有明确年代的印刷书而闻名,这种声名容易让它显得像一件孤立奇物。放在第 17 窟的记忆里,它更像一个索引:一个可迁移物件,让手稿、印本文献、绘画、织物与供养物构成的更大档案显出轮廓。

图像说明:题图是真实的《金刚经》卷首图与正文数字化档案图像。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本文从纸张的物质与制度后世生命来阅读藏经洞:封存、出售、编目、保护、数字化、再被记住。[1][3]

密封小室把遗址记忆与纸本文献接在一起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莫高窟的描述先从地景开始:洞窟开凿在敦煌绿洲东南的崖壁上,始建于 366 年,现存数百个洞窟、数万平方米壁画和两千余身彩塑。[4] 这个尺度很重要。第 17 窟嵌在具体遗址之中,属于一个延续数世纪的佛教石窟寺体系,由朝圣、供养、绘画、翻译、贸易与礼拜共同塑造。[4]

国际敦煌项目把藏经洞内容的年代放在 4 世纪至 11 世纪,并说明其中有超过 50,000 件手稿、绘画、印本文献、织物和其他物品。[2] 因此,藏经洞的记忆先从压缩开始。宗教文本、地方文书、多语材料、艺术品与使用过的纸本物件,被收进一间小室。后来被博物馆以馆藏号分开的对象,曾经以层层堆叠和捆扎的形态共处一处,又因沙漠干燥环境获得异常强的纸本存续力。[2]

纪念这件事,首先要保留这种密度。藏经洞显露出一种文献生态。洞内材料涉及佛教、中国与中亚历史、日常实践、语言接触、抄写习惯、印刷、供养、修补、旅行与制度生活。它的意义依赖密度。单一卷轴重要,而单一卷轴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把目光重新引回那间曾经容纳如此多种记忆的小室。[2][4]

王圆箓让守护这件事显出形状

下一层记忆问题,是王圆箓。国际敦煌项目把他介绍为前士兵、道士,约在 1899 年迁至莫高窟一带,承担修复责任,并于 1900 年在第 16 窟廊道中发现一道密封门,通向今天称为第 17 窟的空间。[2] 他成为唯一能接触这些材料的人,并试图引起官员注意,希望筹措修窟经费。[2]

这个细节让故事变得复杂。王圆箓可以被记为发现者、守护者、出售者、修复者和中介者。这些身份彼此并列,描述了一个地方看守者在晚清脆弱文物治理结构中的尴尬位置:建筑衰败,官方支持不稳,外来学术欲望和收购能力正在到来,而这些物件的价值尚未被现代遗产制度稳定命名。[2]

第 17 窟的伦理压力从这里开始。把王圆箓写成破坏档案的人,或写成拯救档案的人,都过于单薄。更有力的读法,是这间洞窟暴露了地方照护与全球收藏之间的错位。王圆箓面对的是一个需要维持的遗址。外来探险者拥有资金、机构、运输网络和知识欲望。纸本文献就在这种不平衡之中移动。[2][6]

离散成为档案的现代形态

斯坦因在 1907 年第二次中亚考察途中抵达敦煌。国际敦煌项目说明,王圆箓曾允许他有限进入洞窟,斯坦因随后取得数千件手稿、绘画与织物。[2] 伯希和于 1908 年抵达,又购得一批手稿、绘画、雕塑与织物,后来进入法国收藏。[2] 到 1910 年,清政府下令将剩余物件运往北京,另有材料经后续考察与交易进入日本、俄罗斯和英国。[2]

大约十年之内,藏经洞就从一间地方小室,变成一座没有单一书架的全球档案。这种离散正是它的纪念核心。一件保存在伦敦、巴黎、北京、圣彼得堡、京都或其他馆藏中的文献,是一间物理上已经难以重组的洞窟的一部分。[2][6]

国际敦煌项目正是在这种条件中形成。其历史页面说明,1993 年苏塞克斯会议聚集了持有重要敦煌收藏的机构,项目于 1994 年在大英图书馆正式建立。[6] 该项目也把二十世纪藏经洞离散视为国际合作、数字化、保存和共享访问的直接动力。[6] 这是对旧裂缝的一种现代回应:档案无法回到同一间小室,至少可以让描述与图像跨越馆藏边界重新发生关联。

数字重聚有边界。收购史仍然存在,王圆箓最初看见那些捆扎材料时的原始秩序仍然散失,保护人员的手感知识与莫高窟的现场经验仍有自身位置。可是它改变了记忆可以进行的工作。一个离散档案变得可以检索。研究者可以连接处在不同机构权威之下的对象记录。读者也可以把《金刚经》同时看成书籍史地标、第 17 窟见证和带着语境的博物馆藏品。[3][6]

《金刚经》把声名重新引回洞窟

《金刚经》因年代而闻名。国际敦煌项目馆藏记录写明 868 年,并将其标识为鸠摩罗什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印本,文字为中文。[3] 国际敦煌项目的保护文章称它为世界最早有明确年代的印刷书,并说明它是在莫高窟隐藏小室中与数万卷其他卷轴一同被发现。[5]

这种声名需要细致处理。卷轴超出“最早”标签。它的印刷身份确实重要,但它的纪念价值更宽。它说明佛教供养、木版印刷、施主行为与文本流通,早已在欧洲现代印刷叙事通常开始之前,构成成熟的纸本文明。[3][5] 它也显示一件物件会被象征任务压得很重。今天的《金刚经》同时承担印刷史、佛教传播、敦煌、大英图书馆收藏、斯坦因考察与移出档案问题。

更合适的纪念方式,是让卷轴向外指去。卷首图吸引目光,制度路径提出更难的问题:谁在 868 年制作了它,谁在 11 世纪初以前保存了它,第 17 窟为何被封,王圆箓在 1900 年看见了什么,斯坦因为何能在 1907 年取得它,保护人员如何稳定它,数字记录又如何让人接触它,同时保留物件上的现代收藏史。[2][3][5][6]

保护工作让遗址保持自身重量

剩下的危险,是敦煌只被记成那些离开的物件。莫高窟本身仍作为脆弱遗址存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强调洞窟的壁画、彩塑、场地和持续遗产价值。[4] 盖蒂保护研究所记述,它自 1989 年起与敦煌研究院长期合作,工作内容包括壁画保护、环境问题、游客管理、文献记录、照明与监测。[7]

这些遗址工作对纪念很关键。藏经洞纸本文献已经离散,莫高窟仍比“失去档案的起点”更宽。它的墙面、洞窟、彩绘表层、保护制度、游客限额和研究基础设施,都是同一段历史后世生命的一部分。第 17 窟说明纸张可以旅行;莫高窟说明地点仍然提出要求。数字图像可以重新连接记录,脆弱物理环境仍然是档案得以生成的条件。[4][7]

因此,要恰当地记住藏经洞,需要同时握住三件事。第一,密封小室保存了一座密集的中古档案。第二,小室开启之后造成的现代离散,其伦理痕迹仍然写在每一条馆藏记录里。第三,今天的保存同时通过遗址照护与分布式访问展开。敦煌记忆已经转入多点关系之中。它作为洞窟、卷轴、博物馆、数据库、保护实验室与读者之间的关系而继续存在。

这就是第 17 窟超出 1900 年考古发现事件的地方。它是一则关于文化记忆在发现之后如何移动的测试案例。藏经洞给予世界稀有物件,也留下一个持续的问题:一座档案因封存而幸存,因开启而被认识,如今又依靠许多机构让散落各处的片段继续可读,我们该如何记住它?

来源

  1. Wikimedia Commons,“Diamond Sutra of 868 AD - The Diamond Sutra (868), frontispiece and text - BL Or. 8210-P.2 (cropped).jpg”——本文题图所用大英图书馆数字化图像来源页。
  2. 国际敦煌项目,“Discovering Cave 17”——关于王圆箓、1900 年发现、斯坦因与伯希和,以及藏经洞材料离散的说明。
  3. 国际敦煌项目,“Or.8210/P.2”——868 年《金刚经》印本馆藏记录,含材料、尺寸、发现地点与来源信息。
  4.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Mogao Caves”——遗址说明、年代、洞窟数量、壁画、彩塑与历史价值。
  5. 国际敦煌项目,“The Diamond Sutra”——关于 868 年卷轴及其与莫高窟藏经洞材料一同被发现的保护与馆藏说明。
  6. 国际敦煌项目,“History of the IDP”——项目历史、1993-1994 年起源,以及对藏经洞收藏离散的回应。
  7. 盖蒂保护研究所,“Wall Paintings Conservation at Mogao Grottoes”——自 1989 年起与敦煌研究院合作的莫高窟保护项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