鳕鱼战争很容易被讲成一幅带有喜剧感的小画面:小小的冰岛,没有常备军,却为了鱼同英国拖网船和皇家海军护卫舰对峙。这个版本令人难忘,却遮住了真正起作用的机制。冰岛取胜的路径没有落在传统意义上的海战胜利上。它的胜利来自另一种累积过程:旧有捕鱼秩序的执行成本越来越高,在北约内部越来越尴尬,也越来越偏离国际海洋法已经前进的方向。[1][3][4]

这场争端按阶段展开,经过多轮推进才抵达200海里界限。冰岛先在 1952年 将渔业界限推至 4海里,随后在 1958年 推至 12海里1972年 推至 50海里1975年 推至 200海里。[1][3] 每一次延伸都会引发远洋捕鱼国家的抗议,英国尤其强烈,因为英国船只长期在冰岛周边富饶渔场作业。[1][3] 但每一轮冲突也都会移动基准线。起初显得激进的主张,几年之后便会随着鱼类资源状况、沿岸国权利主张和《海洋法》谈判朝同一方向推进而逐渐显得平常。[2][3][4]

第一重机制是依赖

冰岛的谈判力量从脆弱处生长出来。渔业对雷克雅未克而言是维系国家收入体系的核心产业,不能被当作换取外交平静的边缘筹码。冰岛政府和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叙述都把冰岛二十世纪的渔业政策放在一场长期运动里理解:国家要取得对自身经济所依赖水域的控制权。[1][3] 到第三轮鳕鱼战争时,无论当时分析还是后来的研究,都经常把鱼类和鱼制品描述为冰岛出口经济的中心,这意味着在近海失去进入权超出商业损失。它会威胁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创收体系。[4]

这种不对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英国高度重视自己的远洋捕鱼船队,尤其是赫尔、格里姆斯比等港口,但这场争端没有触及英国作为国家的存亡。[4][5] 英国的抵抗仍然强硬,只是升级行动在政治上变得棘手。派出护卫舰可以在一段时间内保护拖网船,却也会让一个北约大国显得正在动用军舰,维持其进入另一个小成员国沿岸鱼场的权利。[4] 对冰岛而言,国内听到的是生存议题,它因此能够承受更多外交紧张。

第二重机制是执法成本

把鳕鱼战争称为“战争”的图像容易造成误导,因为真正具有决定性的力量集中在执法摩擦,导弹、炮弹或封锁没有构成这场较量的核心工具。英国可以在法律上抗辩冰岛的主张,也可以部署海军保护,但英国拖网船仍然必须在一个移动的、带有敌意的、被近距离监视的作业区捕鱼。[2][4][5]

冰岛海岸警卫队最重要的战术动作,是使用拖网钢缆切割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重建叙述指出,连续的渔业界限延伸迫使海岸警卫队反复进入对峙,其中包括危险机动,以及同拖网船和护卫舰发生碰撞。[3] 后来的作战层面叙述说明了切割器的意义:冰岛巡逻船可以从拖网船后方穿过,切断船体与渔具相连的钢缆。[4][5] 这种损失具有实在的商业重量。失去渔具的拖网船会损失时间、渔获和金钱,必须退出作业或重新装配,才谈得上恢复当天的工作。[4][5]

由此,较量从“英国能否保护一支船队”转向“英国能否让捕鱼足够可预期,以至于仍值得继续”。皇家海军可以在场,却仍然无法清除作业成本。护卫舰可以威慑登船行动,却很难让每一张拖网都免于本国近岸小型巡逻艇的袭扰。冰岛所需的是足够的拒止能力;完整制海权处在这个机制之外,这种能力已经足以使正常商业捕鱼变得反常。[4]

第三重机制是法律漂移

1974年,国际法院在50海里争端中给了英国一个重要法律结果。法院认为,冰岛单方面制定的50海里专属渔业法规不能对英国适用,冰岛也不能直接把英国船只排除出争议水域;法院同时指出,双方有义务以善意进行谈判。[2] 纸面上看,这是英国的胜利。

但判决没有冻结政治。它也承认,必须纳入资源保护以及冰岛对渔业特殊依赖这些因素。[2] 更重要的是,更广阔的法律环境正在移动。联合国粮农组织把冰岛的渔业界限运动放进一个更大的进程之中:这个进程最终通向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其中200海里专属经济区成为沿岸国控制资源的标准法律架构。[3] 到冰岛在 1975年 宣布200海里水域时,这条规则已有正在成形的现实脉络。冰岛是在更早、更强硬、更单边地推动一条越来越多国家开始视作未来方向的规则。[3][4]

这也是为什么鳕鱼战争更适合被理解为一场转型之争,双边纠纷只是它的表层形态。英国抵抗的对象既是一条冰岛当下巡防线,也包括其他沿岸国随后仿效的先例。[2][3] 与此同时,冰岛可以把同一行动放进反帝国、资源保护和经济必要性的框架中。旧有远洋捕鱼假设的法律重心正在滑走;过去那种认为在他国近岸开放进入属于常态的秩序,正在失去支撑。[1][3][4]

第四重机制是联盟杠杆

最后一个压力点来自北约。冷战期间,冰岛位于北大西洋的位置具有战略价值,尤其涉及凯夫拉维克基地,以及格陵兰、冰岛、英国之间的空海监视通道。[4] 这没有让冰岛获得在所有议题上规定条件的能力。它意味着,当两个北约成员之间的渔业争端发展到雷克雅未克威胁关闭基地、削弱合作或切断外交关系时,问题就会变成联盟问题。[4]

第三次鳕鱼战争最强烈地推动了这一杠杆。冰岛宣布200海里水域后,英国再次把海军保护派入争议水域。冰岛在外交上升级,并于 1976年2月 同英国断交。[4] 《卫报》1976年1月的档案报道捕捉到争端中段的紧绷状态:英国船长愤怒,海军在若干时点撤离,冰岛炮艇监视拖网船,英国谈判人员已经在讨论200海里水域内大幅降低的捕捞数字。[5]

这就是联盟机制的缩影。英国可以继续坚持捕鱼进入权,但每一天对峙都会把成本推到渔业之外。北约不愿看到一个小成员国在北大西洋的合作因为鳕鱼受损。冰岛无法击沉皇家海军,却可以让皇家海军的存在在政治上产生反效果。[4][5]

为什么让步比巡防更便宜

1976年6月,英国接受冰岛的200海里界限,鳕鱼战争结束。[1][3][4] 这项安排没有说明冰岛的每一项主张从一开始都在法律上无可反驳,也没有说明英国的每一项不满都是凭空制造。它意味着成本平衡已经改变。

四重机制在这里汇合。冰岛的依赖让国内妥协在政治上难以承受。拖网钢缆切割和近距离巡防,让英国船只在争议水域内的捕鱼变得昂贵而不稳定。国际法正在走向沿岸国资源管辖,并沿着这一方向继续推进。北约给了冰岛一个远大于其巡逻船队规模的战略杠杆。[1][2][3][4][5]

本文使用的1958年照片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抵抗了传奇化叙述。Coventry City 和 Albert 看起来不像宏大海战中的角色。它们像是近距离相持的作业船只,而争端正是在这种距离上被决定的。[6] 鳕鱼战争把主权变成一个实践问题:谁能让水面上的一条线在每一天都发生作用,在恶劣天气里,在渔网旁,在镜头下,也在联盟政治内部发生作用。

答案落在力量结构的配合上。冰岛的优势来自国家需求、正在移动的法律、巡防战术和外交杠杆之间更贴合的组合。英国可以赢得论辩,护送拖网船,抗议单边主义。冰岛则让旧安排的运行成本高过接受新安排的成本。

来源

  1. 冰岛政府,“History of fisheries”(关于冰岛渔业发展、战后外国捕鱼以及渔业界限延伸的官方概述)。
  2. 国际法院,Fisheries Jurisdiction (United Kingdom v. Iceland),关于50海里争端的案件页面与1974年实体判决摘要。
  3. 联合国粮农组织,Case Study of the Icelandic Integrated System for Monitoring, Control and Surveillance,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Circular No. 1053 (2011),尤其涉及冰岛渔业界限延伸史的部分。
  4. Lieutenant Commander Michael Junge, “The Cod Wars and Lessons for Maritime Counterinsurgency,” U.S. Naval Institute Proceedings (February 2023),讨论不对称、北约杠杆、拖网钢缆切割器与海军限制。
  5. Richard Norton-Taylor and Patrick Keatley, “Cod war tensions with Iceland - archive, 1976,” The Guardian(2020年1月29日重新发布的档案文章)。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CoventryAlbertWestfj.png”(1958年公共领域照片,画面为第一次鳕鱼战争期间英国拖网渔船 Coventry City 与冰岛巡逻艇 Albert;本文封面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