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安臣-西华德条约》很容易被记成一份寿命短暂的亲移民协定。这个记忆没有错,只是尺度太小。细读之下,1868年7月28日在华盛顿签署的这份条约,也是一份关于衰弱帝国如何在鸦片战争后的条约体系中重新争取外交余地的文件。它修订了1858年《天津条约》,但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条款并非单纯补入技术性文字。它们试图把美国与清朝中国之间的关系重新表述为一种国家之间的关系,双方具有互惠、克制和协商人员流动的能力。[1][2]

这使条约在历史上更显棘手,也更具重量。到1880年,《安吉尔条约》已经修改了自由迁徙的承诺;到1882年5月6日,《排华法案》暂停华工赴美十年。[4][5] 逆转来得如此迅速,以致1868年的文本在事后看来带有天真色彩。更有锋芒的读法在于,蒲安臣条约有过原则,却在美国国内政治认定华工属于刚刚宣布的互惠关系中的例外后,见证平等流动的原则被收窄、种族化,并最终被覆盖。[2][4][5]

图片背景:封面使用的是1868年《哈珀周刊》刊出的中国使团档案图像,该图像经由维基共享资源上的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保存下来。[6] 它契合本文,是因为这份条约并非由普通双边团队缔结。使团由清朝使臣和一位代表中国行动的前美国公使共同组成,这种混合结构体现了条约的核心张力:中国正在一个不平等世界中学来的外交形式里寻求平等。

序言让使团显影

条约的第一个意外,出现在正式条款之前。列名的全权代表中,美国一方是威廉·H. 西华德;中国皇帝一方则是蒲安臣、志刚和孙家谷。[1] 这个名单很重要。蒲安臣曾任美国驻华公使,随后辞职,并陪同中国代表展开一场包括华盛顿、伦敦、巴黎和柏林在内的外交巡行。[2] 从程序层面看,清廷正在借助一位外国外交官的声望,用西方外交的语言发声。从政治层面看,它是在努力让中国呈现为能够缔约的主体,而不只是承受条约的对象。

美国国务院已归档的历史概述把这份条约置于中国限制美国干预中国内政、同时扩展1858年安排的努力之中。[2] 这个描述很有用,因为它避免文件只被缩减为移民故事。移民固然居于中心位置,但条约的架构从管辖权、领事地位、宗教自由、教育和内部改良开始。[1] 它试图显示,中国可以授予、规制和谈判,并把整个场域从外国压力中争取出来。

批准时间线进一步加深了这一点。文本签署于1868年,但批准书到1869年11月23日才在北京互换。[1] 这段间隔把文件放在一个特定时刻:清朝官员仍在试验对外派遣外交,而外国列强正在推动商业准入、传教保护和基础设施特许。由此看来,这份条约是一道狭窄开口的定格:中国已经弱到需要帮助,却尚未承认外国列强可以决定改革的完整方向。

第三条要求得到列强式对待

第三条给予中国皇帝在美国港口任命领事的权利,并规定其特权可与英国和俄国领事享有的待遇相当。[1] 从纸面上看,这像是行政安排。放回语境里,它是一项地位主张。中国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接纳外国代表的要求。它也在主张把自己的代表派驻到中国臣民、商人和纠纷日益出现的地方。

这也是条约中的平等语言不宜被视为礼仪辞令的原因之一。领事并非单纯的礼貌官员。领事存在可以让一国人民在海外获得行政上的可见性。它为申诉、证明、死亡、商业冲突以及待遇交涉建立渠道。如果美国想在中国获得受保护的准入,第三条便说明,中国也应能在美国港口城市建立互惠的外交足迹。[1][2]

这种互惠有边界,条文把待遇拿来同英国、俄国相比,正揭示了这些边界。中国是在以强国的特权衡量美国给予自己的待遇。条约没有抹去等级秩序。它让等级秩序清晰到可以被争辩。

第五条把迁徙写成权利,再防范胁迫

第五条是条约最著名的中心。它承认改变居住地和效忠关系的权利,并把两国之间的自由迁徙描述为彼此有益。[1] 这句话重要,因为它所做的不只是许可劳动力供给。它把迁徙放进了关于同意和人格的道德词汇之中。

下一句同样重要。该条谴责非自愿移民,并要求制定法律,禁止在没有自由同意的情况下把人从一国带往另一国。[1] 这条边界显示出该条款要处理的问题。十九世纪的太平洋世界里,除了商人和学生,还存在强制招工、债务压力、暴力,以及所谓苦力贸易留下的余波。条约给出的答案不是关闭流动。它是在自愿迁徙与强迫运送之间作出区分。

这个区分正是后来逆转的关键。1882年《排华法案》并未把自己呈现为反胁迫措施。它开篇的前提是,华工赴美危害美国若干地方的良好秩序。[5] 法律类别由同意转向威胁。一份曾把流动视为彼此有益的条约,被一部把特定中国流动者群体视作公共危险的法案取代。

爱荷华州历史学会的教学页面引用美国国会图书馆条约文本,概括了1868年条约的基本承诺:友好关系,以及在彼此国家自由流动的权利。[3] 细读还要补上一层限定:条约正是通过拒绝强迫流动,使自由流动获得体面。后来的排斥把这一区分压平了。它关心的已不在于迁徙是否自愿,而在于移民是否为华工。[5]

第六条给予平等,同时保留公民身份

第六条把旅行和居住方面的最惠国待遇,扩展给在中国的美国公民和在美国的中国臣民。[1] 这是条约最具互惠性的地方:若另一国人民获得更好待遇,缔约另一方的人民也应受益。该条让居留外国人在国籍之间具有可比性。

随后出现了限制性句子:该条不授予归化权。[1] 这个保留并非枝节。它标出了居住权与成员身份之间的差异。条约可以想象中国臣民在美国旅行、居住、求学、礼拜并获得保护。它没有迫使美国把他们接纳为未来公民。

这个缺口后来影响巨大。条约给中国移民提供了一层外交护盾,却没有解决归属的国内政治。到1870年代,西部各州的反华鼓动加剧后,美国政客便可以声称,他们反对的不是同中国的一切条约关系,只是在规制已被国内选民变成爆炸性议题的劳工移民。[2][4][5] 条约本身对公民身份的保留,留下了一条后来限制派可以扩宽的边界。

即便如此,第六条也不应被倒读成对排斥的邀请。它的主要功能是保护性安排:在美国的中国臣民应获得给予受优待外国人的居住和旅行特权。[1] 1882年法案中的证书制度、船舶处罚、华工暂停入境以及合法再入境分类,使这一保护理想在实践中变得稀薄得多。[5]

第七条把教育纳入外交

第七条在移民问题旁边看起来居于次位,但它也许是条约中最乐观的一条。它给予公民和臣民进入公共教育机构的互惠机会,并允许美国人在中国条约许可之地设立学校,同时给予在美国的中国臣民互惠特权。[1]

这项规定重要,因为它把外交视为一种学习制度。条约想象中的中美关系不只通过港口、关税和劳工展开。它也把学校想象成接触工具。在美国的中国学生和在中国的美国学校,被放进同一项正式交易之中。

对称之下存在不对称。美国在华传教和教育机构背后有更大的地缘政治基础设施。在美国的中国教育准入,则取决于学生能否穿过一个日益愿意把对中国“文明”的赞赏同对中国工人的敌意分开的社会。这种分裂后来反复出现:精英交流可以被容忍,劳工迁徙却被贬低。

因此,第七条在同一处展现了条约的抱负与弱点。它可以把平等教育准入写入国际法。它无法迫使接收社会把所有中国人的在场都视为同等正当。

第八条把不干预藏在现代化语言里

第八条也许最能揭示中国的目的。美国声明,对于铁路、电报和其他内部改良事项,不对中国国内行政作出无谓指令和干预。[1] 皇帝保留决定这些工程何时以及如何引入的权利。[1]

这条条款并不反现代。它反对的是胁迫式现代化。中国拒绝的不是铁路或电报本身。它保留的是决定时机、条件和政治含义的权力。如果中国后来请求工程师,美国可以协助指派。[1] 顺序至关重要:中国先作决定,外国技术援助随后到来。

这套语言把条约放进了十九世纪更广阔的改革控制权斗争之中。西方列强常把基础设施表述为进步,但基础设施也可以变成杠杆:通行权、特许权、债务、军事准入和行政侵入。第八条试图把技术现代化同外国命令分开。它说明,中国可以学习、聘用和建设,同时不承认外人拥有改革时钟。[1][2]

逆转是法律性的,却不是细小变化

条约没有完整挺过美国国内政治。美国国务院概述指出,反华情绪尤其在西部各州增长,1880年的条约修订和1882年《排华法案》废除了自由移民条款。[2] 1880年11月17日的《安吉尔条约》给予美国在华工移民影响美国利益时规制、限制或暂停其赴美的能力,同时保留反对绝对禁止的语言。[4] 随后的1882年法案暂停华工赴美十年,并围绕船舶、证书、身份识别和合法再入境类别建立执行体系。[5]

这个顺序重要,因为它显示条约语言如何在未被遗忘的情况下遭到逆转。美国先重新谈判外交框架,再通过“华工”这一较窄类别立法排斥。[4][5] 转变并非从法律走向无法无天。它是从一种法律想象转向另一种法律想象:从自愿流动和互惠居住,转向种族化劳工限制和证件怀疑。

因此,细读得出的结论,不是蒲安臣条约只是一次简单失败。更准确地说,它曾短暂地让另一种未来变得可见。它把中国主权、自愿迁徙、教育交流和限制外国干预写进同一份协定。后来对它的拆解暴露了压力点:当主权服务于商业时,它更容易获得尊重;教育比劳工迁徙更容易被赞美;一旦种族政治把某个群体定义为例外,互惠便容易被收窄。

这就是《蒲安臣条约》至今仍有力度的原因。它不只是排斥的序章。正是这份文件让我们看清排斥是一场逆转。1868年,美国和清朝中国把平等国家与流动人口放进同一个外交句子。到1882年,美国法律已经学会如何把这个句子切成两半。

Sources

  1. Governm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Chinese Empire, "Burlingame-Seward Treaty (1868)," Wikisource transcription of the treaty text signed July 28, 1868, with ratification note.
  2. U.S. Department of State,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The Burlingame-Seward Treaty, 1868," historical overview of the treaty, mission, principles, and later reversal.
  3. State Historical Society of Iowa, "Burlingame Treaty, 1868," teaching page citing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treaty document and summarizing its free-movement provisions.
  4. U.S. Law and Race Initiative, University of Nebraska-Lincoln, "Angell Treaty (1880)," text and contextual note on the treaty that modified Burlingame's immigration provisions.
  5. National Archives, "Chinese Exclusion Act (1882)," milestone document page and transcript of the act suspending the immigration of Chinese laborers.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The Chinese embassy..." Library of Congress image record for the 1868 Harper's Weekly engraving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