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经》的 Chi Rho 页常被赞为美得近乎无从解释。这种赞叹自有道理,也容易抹去页面的锋芒。第 34r 叶耀眼夺目,同时以视觉秩序把读者拦在一个关键转折前。《马太福音》1:18 从家谱转入基督诞生的记述,基督之名开头的几个字母也从句首铺开,直至占满整页。[1][2]
线索就在这里。《凯尔经》大约制成于 800 年,推测产生于同爱奥那与凯尔斯相连的高隆巴修院传统中;都柏林三一学院同时提醒,确切制作地点仍有争议。[2] 全书以海岛型大写体(insular majuscule)抄在犊皮纸上,收录四部拉丁文福音书及卷首辅助材料。三一学院称其装饰无论数量还是技艺都无可比拟。[2] Chi Rho 页是这套视觉法则最著名的体现:书写化为图像,图像供人敬奉,敬奉随之成为公开展示。
细看之下,这部福音书既供阅读,也引导观看。它把一个名字铺成繁密景观,让目光先停在其间,文字的行进也随之放慢。
第二次开篇的一页
这一页落在《马太福音》的明确转折处。家谱刚刚追溯完世系,1:18 随即进入基督诞生的记述。希腊字母 Chi、Rho 加上拉丁文“基督”缩写中的 Iota,在第 34r 叶越写越大,一个词由此超出了词的形态。[1][3] 基督之名第一次出现在这段记述中,读者的目光无从略过。
在这部手稿里,文字也有轻重之分。三一学院指出,《凯尔经》含有福音书对照表、福音作者象征、各福音书的开篇、人物肖像、圣母子、宝座上的基督,以及基督被捕和受试探的故事画面。[2] 整部书由一个个庄严登场的时刻串起。第 34r 叶置身其中,还把这一手法推得更远:画面直接从文字内部生长,开头几个字母就是画面本身。
页面精心拖慢阅读。读者从家谱走向降生记述时,目光要先穿过分格、螺旋、结饰、动物形态与微小人物,再沿 Chi 巨大的弧线移动。[1][3] 装饰直接参与意义的生成。正是这段视觉阻滞在提醒读者:到此停步,这个名字有别于普通文字。
纹饰作为历史证据
这页手稿也记录了作坊如何思考与制作。据三一学院判断,主要彩饰页应出自三位画师;其中负责 Chi Rho 页的人把纹饰画得极其精细,后世观者甚至将其技艺比作金匠。[2] 这个比喻恰如其分。整页仿佛把金属工艺移到犊皮纸上:繁复纹样分区严整、轮廓鲜明,细部精微,值得凑近端详。
这一页的光彩不靠金箔。三一学院列出的颜料包括以靛蓝或菘蓝制成的蓝色、雌黄制成的亮黄、铅丹或有机红,以及铜绿;近年研究还对早先有关青金石的看法提出异议。[2] 这些具体材料把页面拉回真实的生产与交换。它的华美来自本地或经贸易取得的颜料、犊皮纸的制备、抄写的严谨与大量劳动。页面何以璀璨,由此有了可追溯的物质答案。
金箔的缺席也有历史含义。后世观者或会期待宗教奢华以金属光泽示人,《凯尔经》走的却是更含蓄的一条路:图案、对比、密度,加上对贵重材质的视觉暗示,使书页仿佛发亮。“金匠般”说的是视觉安排;墨与颜料经过精心布置,便有了珍宝的观感。
这也说明,为何它比许多人物轮廓更清楚的图画更有动势。力量既来自图像内容,也来自扑面的视觉压力。字母统摄全页;纹饰试探着字母与生灵的分界;背景处处饱满。即使读者看不懂拉丁文,也知道眼前是一道门槛。
隐藏生物与可见的神学
都柏林三一学院参观网站(Visit Trinity)的 Chi Rho 页指南提醒读者留意交织纹与图案中藏着的动物、昆虫、蛇、天使和其他形象。[3] 这些细部深入页面的核心,让由名字化成的世界有了居民。页面把基督花押化作一幅微型创世图景:人、天使、动物与纹饰共处一页,汇成一方神圣天地。
藏而不露,正是这些形象的要义。硕大、简洁的圣像能让人迅速领会寓意,第 34r 叶却要人慢慢看;观看者停留越久,发现越多。这种观看更契合礼仪用福音书,日常抄读本追求的则是便捷。三一学院指出,正文抄写有时较为粗疏,会漏词,也会重复。正因正文疏漏与华美陈设并存,学者据此判断,这部书的设计面向特殊礼仪场合,与日常礼拜用书有所区别。[2]
这项判断澄清了书的功用,并未贬损抄写员。《凯尔经》的设计目的有别于随身查阅的圣经。它是一件展示品、礼仪用品,后来又成为与圣高隆巴(St Colum Cille)相连、近似圣物的珍宝。[2][4] Chi Rho 页正为这样的功用服务。匆忙的读者很难用它快速定位章节,共同体却能从中看见福音进入神圣时间。
这一页的神学由材料来表达。页面把道成肉身演成一幕视觉事件:字母生长为有生命的纹饰,取代了段落式的解释。基督之名越出普通书写的尺度,又繁密得一眼看不尽。
一部供人敬奉,也供人使用的书
手稿后来的遭际说明,人们对它的珍视早已超出文字内容。科克大学“电子文本语料库”(Corpus of Electronic Texts)收录的《阿尔斯特编年史》条目记载,圣高隆巴的伟大福音书于 1006 或 1007 年在凯尔斯失窃,被人从教堂带走。两个月零二十夜后,人们找回了书;书上的黄金已经被剥走,书上覆着一块草皮。[4] 三一学院也概述了这起事件,称窃贼为包覆经书的装饰性圣匣(cumdach)而来。[2]
这起盗窃暴露了窃贼眼中的价值所在。从记载看,窃贼盯上的是贵重书匣,手稿的文字内容居于其次。[2][4] 编年史的措辞同时显示,福音书本身早已是首要珍宝,与地方、圣徒和共同体记忆相系。[4] 《凯尔经》存放在凯尔斯,也深深属于凯尔斯。
这段遭际也改变了第 34r 叶的读法。今天洁净的博物馆图像背后,是一件脆弱实物的漫长经历:装入封匣、遭窃、被剥去贵重饰物、寻回、经手、裁切、重新装订、展出,再到数字化。三一学院指出,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约有 30 张书叶散失;约在 1653 年,人们为安全起见将全书送往都柏林,1661 年收入三一学院,自 1953 年起则装订成四卷。[2] 这页的美始终带着这段辗转保管的历史。
细读时要同时把握两重尺度:在书叶内部,基督之名的缩写铺成一个宇宙;在历史长河中,实体书经历修院敬奉、失窃、教堂倾圮、学院收藏、公开展览、文物保育与现代图像传播。它既是中世纪早期的一道门槛,也是后世珍视的文化遗产。
起源之争本身也是证据
人们常从民族归属出发认领《凯尔经》,手稿的来路却跨过简单国界。三一学院指出,多数学者倾向于认定它出自爱奥那写经室,另有学者把制作地点放在诺森布里亚或皮克特地区。806 年,爱奥那遭维京人袭击,高隆巴传统的修士前往凯尔斯避难,此后两地修院仍保持紧密联系。[2] 最审慎的表述把归属从现代国家移开:这部书属于流动的不列颠群岛基督教世界。
第 34r 叶把这种流动写进风格,具体路线则留在页外。交织纹、动物形态、书体、颜料技法和福音书编排,都来自一种沿修院网络流动的书籍文化,其活动范围横跨爱尔兰、苏格兰与不列颠北部。地方性的过度铺张解释不了文字、图像与纹饰的融合;它回应的是一个礼仪问题:怎样让人在读完经文之前,先看见经文的神圣。
因此,Chi Rho 页既是一幅名作,也是一份关于注意力的历史论证。约在 800 年,修院作坊制成这页福音书,让基督之名开头的几个字母化作建筑、生灵、纹饰与停顿。1006/1007 年的失窃表明,这部书既是经文,也是珍宝。1661 年进入三一学院后,它又有了新的保管史。今天,同一书叶以手稿照片流传,离开了原件为保护而置身的幽暗环境,依然足以让目光慢下来。
把第 34r 叶同时当作艺术与文献,才能读得完整。作为艺术,它让字母突破日常书写的尺度。作为文献,它记录了中世纪早期共同体如何借犊皮纸、颜料、书体、隐藏生物、礼仪性的延宕,以及神圣之名在公众面前的分量,让权威成为可见之物。《凯尔经》把基督之名化作一整片景观,因为它要领读者进入的那个时刻,需要一种比普通书写更丰厚的形式。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File:Book of Kells ChiRho Folio 34R.png”——本文题图所用第 34r 叶实物照片的来源页。
- 都柏林三一学院图书馆,“The Book of Kells”——MS 58 的机构综述,涵盖内容、年代与起源争议、纹饰、颜料、用途、失窃、保管、展示及书叶散失。
- Visit Trinity,“Symbolism in the Book of Kells: the Chi Rho page”——介绍第 34r 叶的 Chi Rho 花押、隐藏动物、天使与象征细节。
- 科克大学电子文本语料库,“The Irish Charters in the Book of Kells”——O'Donovan 编本,保存了《阿尔斯特编年史》关于 1006/1007 年失窃与寻回事件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