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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齐·罗斯的故事里,最难确认的正是“制作第一面国旗”

7 条来源 7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15号

正文
一幅带有岁月痕迹的1893年彩色石版画描绘了这样的场面:贝齐·罗斯在客厅里手持一面十三星旗,乔治·华盛顿、罗伯特·莫里斯和乔治·罗斯正在察看。

查尔斯·H·韦斯格伯1893年绘制的场面看上去像一扇通往1776年的窗口,实则是一幅记录传说后世流转的档案图像。史密森尼学会梳理了它的大规模传播,图像来源记录则表明,这份扫描件是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彩色石版画,无法充当据称那次会面的同期记录。[6][7]

这个房间里的场面几乎太有说服力。乔治·华盛顿探身看向一面新旗,罗伯特·莫里斯坐在一旁,乔治·罗斯站在椅子后面。客厅另一侧,贝齐·罗斯托着蓝色旗区,十三颗星在上面排成齐整的白色圆环。她的工作台边散落着红、白、蓝三色布料。国家起源故事里需要的人物全都到场了,证据仿佛就摊在他们的膝上。

然而,这幅图像发表于1893年,并非根据1776年的现场写生。查尔斯·H·韦斯格伯(Charles H. Weisgerber)的《美国国旗的诞生》把一段家族说法处理成目击者亲见的画面,当时距离据称发生的会面已经过去一个多世纪。这幅图像当然是真实的档案证据;它证明传说后来如何变得令人信服,无法证明美国第一面国旗如何制成。[6][7]

审慎的判断需要避开两个极端:“贝齐·罗斯发明了国旗”与“贝齐·罗斯和旗帜毫无关系”。她确是费城的一名软装布艺匠,有一段分量可观且文献记录充分的制旗生涯。目前无法证实的,恰是最著名的情节:华盛顿与一个国会委员会曾到访她的作坊;她用一次折叠、一次裁剪,把他们的六角星改成五角星;她又依照修改后的草图,做出了第一面星条旗。[2][3] 传说能够延续,靠的是把一桩未获证实的事写成由一人独占的创造功劳,再让晚出的图像填补早期档案留下的空白。

官方记录始于形制规定,画面并未随之出现

1777年6月14日,大陆会议通过决议:合众国国旗应有十三道红白相间的条纹,蓝地上应有十三颗白星,代表一个新的星座。[1] 这项决议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留下的空白。文中没有设计者或制作者的姓名,没有规定星星采用五角还是六角,也没有指定圆环、横列或其他排法,更没有记载某个委员会到访一家软装布艺作坊。

这段沉默本身不足以推翻罗斯家族的说法。旗帜可以在国会写下规范前先做出样品,战争时期的日常手艺活也常常不会留下今天的历史学家期待看到的文书。家族故事把会面安排在1776年6月,比决议早约一年。若会面属于非正式安排,大陆会议日志没有留下记录,也与这一性质相符。

然而,沉默改变了举证责任。后来的证人无法拿1777年决议来印证客厅里的会面,因为决议确认的只有寥寥几条形制规定。人们熟悉的星星圆环只是多种合规排法之一,并非国会指定的图案。由此看来,“第一面国旗”至少包含三个彼此分开的疑问:谁参与拟定国家形制,谁画出某种具体排法,谁缝制出第一件实物。三项工作完全可以由不同的人承担。

到了第三项,也就是实际制作,罗斯的经历有充分文献佐证;至于“第一”的桂冠,依旧没有定论。参议院官方史料《我们的国旗》清楚地区分了两类主张:记录显示,她在1777年为宾夕法尼亚州海军制作旗帜,后来继续从事制旗工作,但这些记录无法证明她做出了第一面星条旗。[2] 历史学家玛拉·米勒的考证范围更广。罗斯和家人数十年间从事软装布艺行当,供应室内陈设、床上用品与旗帜;保存至今的收据和账簿表明,她是革命时期及建国初期费城重要的职业制旗者之一。[3]

这份历史自有分量,也属于另一种历史:它的根基是日复一日的劳动,一桩奇迹般的委托不再决定一切。

家族说法能支撑到哪里

这段著名故事在1870年进入公共讨论。当年,罗斯的外孙威廉·J·坎比向宾夕法尼亚历史学会宣读了这一说法。罗斯卒于1836年,坎比当时十一岁。他依据的是家族记忆:坎比称自己亲耳听罗斯讲过这个故事,其他亲属也提交了回忆与后来写成的宣誓书。[2][3][4]

这些陈述值得认真对待,不能一笑置之。口述证言能够保存正式档案忽略的事件,尤其能留下女性的工作经历;她们作坊中的文书,当年很少被视为国家记录。几位亲属回忆的核心相同:华盛顿、罗伯特·莫里斯与乔治·罗斯来到作坊;罗斯提出修改意见,演示如何剪出五角星,随后缝制了一面样旗。若干旁证也与故事相合。罗斯从事的正是相关行当,身在费城,又因婚姻与乔治·罗斯有亲属关系,而且明确有能力承接政府的旗帜订单。[2][3]

不过,签名人数再多,也无法把这些宣誓书变成彼此独立的同期证言。它们记录的是亲属在所称会面数十年后,对罗斯据称讲过的内容所作的回忆。内容一致,既可源于家族确实保存着一段共同记忆,也可源于一个共有说法在反复讲述中逐渐添入更多细节。仅凭宣誓书的数量,无法在两种解释间作出裁决。

细节不断增加,在一册依据家族材料编成的1909年小册子中清晰可见。书中远远不止委员会与旗帜,还收录了多份宣誓书,标明家具与房间的位置,描写华盛顿重新绘制图案的过程,开篇甚至用一份宣誓书来证明,一块地板木料取自传说中的“国旗故居”。[4] 那块地板或可作为建筑本身的材料证据,却记录不了屋内的谈话。实物与地点的贴近感给故事添上肌理,证据缺口依旧存在。

支持罗斯一方最有力的解释是:一名劳动女性的贡献得以留存,因为后代守住了一段官方文书从未记录的口述。最有力的质疑也同样清楚:故事所称事件发生九十四年后,它才公开出现;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信件、日记、委员会纪要、作坊账目或带日期的旗帜,能把罗斯与最初那件国旗实物联系起来。[2][3]

霍普金森的主张更有力,证据仍未完整

弗朗西斯·霍普金森(Francis Hopkinson)留下了另一条书面线索。1780年,他为自己替合众国完成的设计工作提交账单。国会记录把这些项目称作“装饰性设计工作”,编者的文献说明则指出,其中包括海军旗、官方印玺和货币图案。财政委员会拒绝付款,理由包括缺少凭证、部分设计有他人参与,以及受薪官员理应把这类公共服务列入本职,不另收费用。[5]

霍普金森的主张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接近事件发生的年代,而且由他本人为申领报酬写下。与1870年才公开的家族说法相比,这是有关设计工作的更有力证据。因此,参议院官方史料把他视为第一面星条旗最可信的设计者人选。[2]

即便如此,凭这份记录仍找不到一面无可争议的“第一面国旗”成品。付款争议没有保存一幅带签名的图稿,也就无法将图稿与某件传世实物相互核对。委员会的答复同样不支持把全部功劳归于一人。其中最要紧的一点是,霍普金森的设计工作与罗斯的缝制工作完全可以同时成立。设计者可以拟出图案,委员会可以作出修改,多名制作者也可以依照宽泛的指示做出不同旗帜。档案在这里提醒人们警惕传说提供的那间过于整齐的屋子:设计、批准、制作与国家诞生都在同一刻完成。

因此,两人的证据并不对等。霍普金森拥有接近事件当时、有关设计工作的书面主张;罗斯制作旗帜的文献证据坚实,但她制作首件实物的说法来自晚出的口述。两边的记录都不足以把一面十三颗星组成圆环的旗帜当作标准化原作,更无法认定它完全出自同一双手。

图画完成了档案未能完成的事

到了1893年,罗斯的故事拥有了一样1770年代记录里缺少的东西:完整的画面。韦斯格伯的画作在芝加哥哥伦布纪念博览会上展出,随后又通过廉价印刷品广泛流传。史密森尼学会把它的成功与19世纪末兴起的“国旗热”联系起来;就在那个时期,国旗在公民仪式与爱国教育中占据了愈发醒目的位置。[6]

这幅画一次解决了传说讲述上的几个难题。口述证言化作看得见的动作,三位知名男性像担保人一样在场;布料、剪刀和碎布让罗斯的手艺一目了然;国会从未规定的圆形星座,也被画家补进旗面。它还把一个繁复的生产过程——立法者、海军委员会、设计者、纺织工人和多件样品——收进一幅以一位女主人公为中心的家庭室内画。

这样的浓缩回应了情感上的需要。美国早已有一群发布宣言、参与辩论、指挥军队和签署文件的建国者。罗斯让国旗有了一位制作者,也让国家的起源故事容纳了一名受人尊敬的劳动女性;她的技艺得以入画,又没有扰动身边那套熟悉的等级秩序。画中是她在动手,华盛顿仍居于审视者的位置;她的建议改进了徽记,批准权依旧掌握在委员会手中。

如今,纸张的磨损、印刷的图注与边缘清晰可见的破损,让这幅图像尤其珍贵。它们帮助我们分清这件实物与图中场景。眼前是一件19世纪末的物品,它精确展示了一段未经证实的作坊记忆如何进入公共历史:画下方写着断言,画中安置知名面孔,此后又经反复传播。[6][7]

两种解读,同一处文献空白

最宽厚的解读认为,家族保存了一次真实会面的轮廓。罗斯的职业、亲属关系、有记录可查的政府订单,以及核心回忆的一致性,都给一次真实会面的说法留下了余地。档案从来都不是一份中立、完备的往事清单;没有收据,也证明不了从未有针尖穿过布料。[2][3][4]

质疑一方最有力的解读认为,在国家百年纪念前后,一件有其现实条件却未经证实的事逐渐凝固成了确定事实。家族传说在主要当事人都已去世后公开,随后添入宣誓书与建筑细节;美国人开始赋予国旗新的公民意义时,一幅感染力强烈的图画又把它固定下来。[2][4][6] 依照这种解读,传说的精确细节来自一次次复述,无法视作层层累积的印证。

哪些材料能够改变判断?一封写于1776年并提到那次到访的信,一份委托罗斯的委员会记录,一本能与某件国旗实物相连的作坊账簿,或一面有完整流传记录、可以追溯到她作坊的早期旗帜,都会使这项主张向事实靠近。若有证据表明核心故事由某位后人编造,它就会向虚构靠近。目前引用的材料里,这两类证据都没有出现。

较为严谨的结论范围更窄:现有材料容许罗斯参与制作一面早期美国国旗;至于她设计并缝制了第一面国旗,现有证据尚不足以确立这一主张。十三颗星组成的圆环、五角星演示和华盛顿到访,都属于家族口传;它有令人信服之处,证据仍不足以把它落定为事实。

“第一”之外,这位女性仍在历史中

拿掉“第一”,并不会抹去贝齐·罗斯。显现出来的是一位手艺人,她的历史分量不依附于某个没有收据的下午。她经历战争、丧偶、宗教决裂,承担家庭责任,也度过了漫长的职业生涯。她的作坊能把政治符号变成耐用的实物,靠的是裁剪、拼接、绘制、承接合同和交付这些具体劳动;命运在某个下午走进客厅的想象,对此没有解释力。[3]

传说把国家的诞生浓缩为一瞬,证据展现出的过程却分散在许多人手中。国会给出最低限度的规范,设计者与官员发展出具体图案,纺织工人解读不完整的指示,家族保存记忆,博物馆与出版者再决定后人能够看见什么。国旗从这条链条中逐渐出现,一幅定格的室内画面容纳不了全部过程。

韦斯格伯的图像应该留在故事开头,但它的年代也应该清楚可见。它不是一扇伪造出来、通往1776年的窗口。它是一件属于1893年的真实遗物:那一刻,一个国家学会了把不确定画成记忆。

资料来源

  1. 美国国会图书馆,《大陆会议日志,1774—1789》,第8卷(1777年),第464页——6月14日国旗决议的一手记录,其中所列设计规范十分有限。
  2. 美国参议院,《我们的国旗》,S. Doc. 105-13(1998年)——这部官方史料收录坎比的说法,同时区分罗斯有文献可查的旗帜订单与尚未证实的第一面国旗主张。
  3. 玛拉·R·米勒,《贝齐·罗斯与美国的缔造》节选,美国革命博物馆转载(2017年)——学术性复原罗斯的职业生涯、现存证据、家族记忆,以及她在传说之外的重要性。
  4. 奥利弗·伦道夫·帕里,《贝齐·罗斯与美国国旗》(1909年),互联网档案馆数字版——早期汇编的后人主张、宣誓证词、故居说法与实物遗存。
  5. 美国国会图书馆,《大陆会议日志,1774—1789》,第18卷(1780年),第983—985页——财政委员会关于弗朗西斯·霍普金森设计账单的报告,以及编者对其海军旗设计工作的说明。
  6.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资源:常见问题”——馆方梳理韦斯格伯1893年的画作、它的大规模传播,以及罗斯传说由此定型的文化条件。
  7. 维基共享资源,“美国国旗的诞生——C. H. Weisgerber”——本文所用1893年美国国会图书馆彩色石版画的来源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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