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存的这页文书写于1788年3月13日,开头先出现的是政府,贝琳达·萨顿还在后面。第一行从“总督阁下”一路写到马萨诸塞参事会,随后才轮到请愿人——一位住在波士顿的寡妇。文字接着回顾一笔已经获准的补助,再转向眼下仍然需要的钱。靠近纸页下方,熟练的书手写下“Belinda”,为一个X留出空位,然后续写“Sutton”。这个记号实实在在地嵌在她的姓名之中。[3][4]
这张纸属于那份著名请愿书之后较少受到关注的续篇;在前一份文书里,萨顿讲述了非洲童年、被迫横渡大西洋以及五十年的奴役生活。1788年的文书写明,马萨诸塞曾答应每年支付她“fifty two Dollars”,随后又称三年的养老金已经拖欠。按照新英格兰法定货币1美元折6先令的计价,$52与每年£15 12s是同一笔数额,养老金标准没有改变。哈佛的档案元数据把议会处理结果记作“准予撤回”(leave to withdraw),其中没有新的付款令。[3][8]
单看1783年的请愿,它像是一场非同寻常的胜利:一名曾被奴役的女性说明自己的劳动创造了多少财富,要求前奴隶主的遗产承担她的生活费用,并争取到按年发放的养老金。把它和后来的请愿放在一起,胜利便换了形状。授权与款项到手,是两件彼此分开的历史事件。萨顿既要让州政府承认这笔债,还要一次次设法让这份承认真正兑现。
1783年:一段生平化为一笔账
1783年2月14日,一份以“Belinda an Affrican”(非洲人贝琳达)标示请愿人身份的文书在波士顿写定。文中称,她约在七十年前出生于西非沃尔特河附近,未满十二岁便遭掳走,与数百名俘虏一同被运过大西洋,此后被迫服侍五十年,“供一个名叫艾萨克·罗亚尔的人获利”(for the benefit of an Isaac Royall)。这是北美现存最早的一批与非洲出生女性有关的自传性叙述之一。同时,这些陈述服务于一项法律请求,而文书具体怎样写成,至今无从确知。[1][2][4]
请愿书沿着三种时间推进。它先还给萨顿一段奴役之前的童年,继而把囚禁与数十年劳役收进一段被夺走的工作人生,最后让老年成为累积账目到期之时。因此,年龄既证明她眼下的需要,也衡量着过去的榨取:结尾处那具衰老佝偻的身体,正是曾用自身岁月使别人富有的身体。[2]
文中最锋利的转折,是从道德人格转到物质损失。请愿书称萨顿是“自由的道德主体”(free moral agent),紧接着又写她“从未有片刻可由自己支配”(never had a moment at her own disposal)。自由于是超出良知层面,也包括对时间、劳动与财产的掌握。罗亚尔家产的华美之所以与此有关,正在于请愿书把其中一部分财富指认为“她自己的劳作”(her own industry)所产生的成果。[2]
这套逻辑也决定了她要求怎样的补偿。萨顿明确要求由罗亚尔的遗产供养自己。美国革命开始之际,小艾萨克·罗亚尔于1775年4月逃离马萨诸塞,州政府随后控制了其财产收入;他于1781年死在英格兰。请愿书把这些情势转化为关于财产归属的论证:既然革命时期的马萨诸塞可以掌管一名保皇派的遗产,它也可以把一部分由被奴役女性劳动积累的价值归还给她。[4][5][6]
革命既是背景,也给了这项请求以杠杆。文书面对的立法者用反抗支配来理解自己的斗争;它把他们的事业放到萨顿漫长得多的受制经历旁边,让两者之间的失衡进入听觉。不过,请愿书结尾仍沿用当时惯常的谦卑语气,把请求人置于议会面前,并强调她体弱的女儿。控诉与恳求同时存在,力量也由此而来:生命遭到掠夺的激进语言,被放进依附者获准使用的请愿形式之中。[2][5]
一份文书里的多重声音
那个X把请愿书与逐字记录区分开来。萨顿在现存法律文书上以记号署名,纸面上的句子出自另一只手。人们常把1783年的执笔者推定为波士顿黑人运动领袖普林斯·霍尔,但这项归属始终是一种推断,尚未成为定论。后来的请愿中,罗亚尔遗产执行人威利斯·霍尔以见证人或推定中间人的身份出现。萨顿提出请求时,身边的参与者与文书用途发生变化,纸上的声音也随之改变。[4][6]
即便经过这些中介,萨顿始终处在文书中心。别人可以提供书写能力、法律格式或修辞语域,请愿书则一再把萨顿作为请求人送到议会面前。六份请愿书写于1783、1785、1787、1788、1790和1793年,她的生活需要与州政府先前的承诺屡次重回官方视野。档案记下了一种发生在不平等条件下的合作:进入法律程序需要识字的盟友,而执笔者与程序虽有变动,法律请求始终系于她的劳动、年龄和生计。[4][6]
就连档案里记录的姓名,也说明精确辨认何等重要。第一份请愿书只称她为Belinda。1785年的两份文书使用“Belinda Royal”,把奴隶主的姓氏接到她身上。1788年,她以寡妇Belinda Sutton的身份出现;1793年的请愿书再次使用Belinda Sutton。罗亚尔故居如今采用Sutton,因为这是她晚年请愿书所见的婚后姓氏;她的丈夫是谁,至今没有答案。这些不断变化的称呼揭示出,一套由教会、奴隶主、官员和书手拼接而成的档案,与萨顿按自身方式书写的连续自传相距甚远。[4]
马萨诸塞把这项要求转译成另一种语言
议会很快处理了第一份请愿书。众议院与参议院在1783年2月19日至22日之间审议此事,通过的决议授权每年支付£15 12s,直至州议会“另行下令”(until further order)。款项经由州财政,从罗亚尔遗产的租金与收益中支出。至少在纸面上,这份答复保留了关键联系:萨顿的生活供养,来自前奴隶主受州政府控制的财富。[1][5][6]
不过,决议缩窄了请求人的身份,也缩窄了背后的原则。官方措辞把萨顿称作罗亚尔的“年迈仆役”(aged Servant),没有承认曾受奴役者普遍享有取回自身劳动收益的权利。历史学家玛戈特·米纳尔迪认为,议员可以在较早的家户依附制度内批准这笔款项。马萨诸塞1703年的一项规定要求,奴隶主释放一名奴隶时须提供担保,以免获释者成为城镇的救济负担。罗亚尔1778年的遗嘱沿用同一逻辑:若有担保确保贝琳达不会成为梅德福的负担,她便可选择自由。[4][5]
由此可以读出两种有力解释,材料容得下二者并存。第一种读法把萨顿的请愿视为赔偿性要求:它点出无偿劳动,找出因此致富的遗产,并要求物质回报。第二种读法则把议会拨款视为生活供养;州政府执行一位已故家长对年老依附者的义务,款项取自长期离境者的财产,却没有接纳那份控诉。将请求与回应分开,最符合现有证据。萨顿可以依据一种原则提出请求,官员也可以依据另一种原则批准款项。[5][6]
这一差别也说明,为何用“第一项成功的奴隶制赔偿请求”概括此事过于整齐。称请愿书具有赔偿性质,准确把握了它对劳动与损失的核算;若把议会拨款称作广泛的赔偿先例,便赋予了议会超出简短决议所能证明的反奴隶制立场。其他黑人请愿人也曾就被掠夺的劳动提出论证,却没有可供动用的保皇派没收遗产,也没有得到同等救济。按照米纳尔迪的解释,这笔指向明确的资金为萨顿打开了一条行政上现成的渠道,而其他请愿人缺少这一条件;仅凭道德认同,解释不了最终结果。[5]
1785—1793年:承诺成为她的证据
授权之后,付款并未自动发生。罗亚尔故居的史实重建称,首笔款项付出后,补助便停了下来。萨顿于1785年再次请愿,因为许诺的供养没有到账,她援引了先前的决定。1787年她又一次回来,议会再准发一年的补助,哈利将其视为实际付出的一笔。次年,本文题图所示的文书把问题整理成一项简洁的欠款请求:年度金额已经确定,三年款项缺失,请求签发付款令。[3][4][6]
细看1788年的文书,许多内容已经消失。沃尔特河、中间航程、革命的虚伪,以及被盗岁月的逐项陈列,都不再出现;艾萨克·罗亚尔此时还带上了敬称。先前的决议成为当前有效的事实。这套更平静的措辞究竟出自书手更换,还是源于策略调整,文书没有给出答案;萨顿私下如何看待此事,同样无从判断。材料能够说明的是,第一份请愿书的道德叙述催生了先前的授权,而授权仍须另一份请愿将它带入付款环节。[3][6]
到了1790年,另一份请愿书称,遗产执行人威利斯·霍尔拿不准:若州议会没有追加授权,他能否兑现遗产另行承诺的终身补助,即每周十先令。档案记载彼此有出入。罗亚尔故居的年表把这件事视作追索养老金的一环,称议员任命了委员会,并下令恢复付款;哈佛关于1790年文书的元数据则把它归入未获通过的议案,处理结果记为“准予撤回”(leave to withdraw)。程序究竟如何流转,现有记录没有统一答案。萨顿最后一份现存请愿书按正文写于1793年,后来编档又造成1795年的年份歧义,其中再次报告款项未付。哈利的重建只追踪到1783年年度拨款之下的两笔付款,均发生在最后一次请愿之前;此后她是否拿到供养,仍悬而未决。[4][6][7]
最后留下的是间接证据。1799年,遗产方代表称,有一笔资金曾为两名“家仆”(family servants)留存,其中最后一人已经去世,继而请求把余额交还罗亚尔的继承人。哈利推断,这两人是贝琳达与普里西拉·萨顿,二人的具体关系仍不清楚;研究者也没有找到她们任何一人的死亡记录。即使到了这里,遗产结算的语言仍让依附身份重新出现,姓名则被隐去。保存了萨顿一次次坚持请愿的档案,最终又把她收缩回一个类别。[6]
X之后,阅读仍须继续
X说明现存纸页由他人执笔,却无法揭示每一句话由谁选择、哪些内容曾被读给萨顿听,以及执笔者与请愿人如何商议这份文书。文辞雅驯,也不足以证明萨顿的记忆由别人杜撰。现有证据允许的界线很窄:这些法律文本以她的请求为根基,由多人协作完成,不能当作未经中介的原话实录。[2][4][6]
1788年纸页的实物形态,补上了誊录文本无法传达的一层信息。萨顿的记号切开一行笔迹,姓名却仍连成整体。它的上方,请愿书复述着政府自己的承诺。两种依赖在同一张纸上显形:她依赖另一只手进入档案,也依赖官员把授权化为钱款。她一次次回来请愿,于是两重依赖之中始终保留着她的行动。
一段停在1783年2月的历史,会把国家的承认误认作已经兑现的补偿。后来的纸页写下了这样的州政府:它有能力批准年度付款,款项却无法定期到手,年迈的请求人只得一次次让原决定重新生效。萨顿取得的成果真实而具体:她把一笔关于被掠夺劳动的账摆到马萨诸塞面前,并从遗产收益中争取到一项拨款。欠款同样真实。这些请愿书理应放在一起读,因为承诺尚未构成结局,它成了她必须带进下一间议事厅的证据。
来源
- Harvard Dataverse,Massachusetts Archives Collection, vol. 239—Petition of Belinda(1783年2月14日)——数据集记录、档案位置、议会行动,以及指向原始手稿的永久链接。
- Royall House and Slave Quarters,“Belinda Sutton's 1783 Petition (full text)”——第一份请愿书的机构全文转录。
- Harvard Dataverse,Governor's Council Files—Petition of Belinda Sutton(1788年3月13日)——本文题图所用手稿的元数据与数字档案记录。
- Royall House and Slave Quarters,“Belinda Sutton and Her Petitions”——文书年表、姓名证据、付款经过,以及马萨诸塞档案馆所藏1788年请愿书的复制图。
- Margot Minardi,“Why Was Belinda's Petition Approved?”,Royall House and Slave Quarters——关于赔偿措辞、保皇派财产、济贫法下的依附关系,以及议会处理理由的历史分析。
- Janet Halley,“When Brands Go Bad”,收录于Academic Brand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22年)——对六份请愿书、遗产管理、可追踪付款、书手中介及档案不确定结局的学术重建。
- Harvard Dataverse,House Unpassed Legislation 1790, Docket 3304—Petition of Belinda——档案元数据记载了3月5日转交委员会审议及“准予撤回”的处理结果。
- Founders Online,National Archives,“The General Court to the Massachusetts Delegates, 24 October 1775”(编者按)——新英格兰法定货币以1美元折6先令的计价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