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3月14日,比利时号(Belgica)终于驶出南极浮冰群,转向南美洲。最简略的讲法是,冰在13个月后放走了这艘船。一个“放”字,让结局听来完全出自外力:严冬松开钳制,船只随水漂走。
完整的经过更有意味。16个人连续数周铲开积雪,把长锯压入数英尺厚的海冰,再从一条长逾2,000英尺的冰渠里撬出冰块。这番劳作在困住比利时号的那块浮冰上开出了一条大半程可以通航的路线,最后一道阻碍仍要由冰压与风打开。冰渠没有让船直接脱离整个浮冰群。漂移的冰在开阔海洋已进入视野之处再次困住船只,后来天气转变,逃生才告完成。[1][2]
这一区分很重要:这次逃生无法归结为人的意志完胜,也无法归结为自然出手相救。船员能够选择线路、分配体力、挥锯凿冰,却无法命令浮冰让通道一直敞开。航程的最后一年,由此成了劳作与天气之间一场持续不休的角力;能否活下去、科学工作能否继续、是否还要再熬一个冬天,都取决于哪一方推进得更快。
1898年2月28日至3月5日:北面的航路敞开,南进却走入陷阱
比利时号于 1897年8月16日 从安特卫普启航,由比利时海军军官阿德里安·德·热尔拉什(Adrien de Gerlache)指挥。船上的多国成员包括罗马尼亚动物学家埃米尔·拉科维策(Emil Racoviță)、波兰地质学家亨里克·阿尔茨托夫斯基(Henryk Arctowski)、比利时海道测量师乔治·勒库安特(Georges Lecointe)、美国医生弗雷德里克·库克(Frederick Cook),以及当时还是年轻船副的挪威人罗阿尔德·阿蒙森(Roald Amundsen)。原计划设想在南极开展野外考察,并让一支越冬队留在陆地;整艘船在浮冰群里消失一年,从未是计划所需的一环。[1][2]
容错余地已经越来越小。水手卡尔·温克(Carl Wiencke)在 1898年1月22日 被海浪卷出船外,溺水身亡。2月间,船只数次试探南极半岛以西的冰区,短暂受困后又奋力退回开阔水面。探险队的正式报告写道,2月23日又一次尝试失败以后,季节已经太晚,向北撤退势在必行。[2]
2月28日,一场风暴撕开了浮冰群。北面和西面都出现了开阔水域。德·热尔拉什却调头向南,比利时号又向冰区深处推进约90英里。[2]
留存下来的记述,对这项决定的落笔并不完全相同。探险队1904年的总结报告把风暴撕开的水道称作一次机会,随后径直写到向南推进。库克1900年的记述则称,科学组认为季节已经太晚,并把德·热尔拉什写成一个执意继续南下的人。库克带着事后眼光落笔,也偏爱戏剧性;正式报告代表的则是探险队这一机构。两份材料共同确认了行动本身,却没有厘清决定背后的每一层个人动机。[1][2]
3月2日,冰面重新合拢。第二天,向北突围的尝试失败。正式报告称,到了3月5日,比利时号只能承认自己已经沦为囚徒。船只位于南纬71°附近,离已知最近的陆地也有数百英里。没有任何救援船知道该到哪里寻找他们。库克看清了这层生存依存关系,言辞里没有浪漫色彩:只要船体完好,他们便有一个家;若冰压毁船,横渡南大洋返回的路也等于断了。[1][2]
3月至5月:漂流的船成了一座观测站
受困没有中断探险队原定的工作,却改变了工作的立足之处。锅炉停运后,队员在冰上搭起地磁与天文观测站。一条电报线把天文小屋与安全存放在船上的航海天文钟相连。科学家从冰洞中放下仪器,记录天气和地磁数据,测量海洋深度,并采集冰面下的生物。此前从未有探险队在南极冬季对这片海域取样。[2]
生存故事很容易遮住这项一路未停的工作。比利时号看上去停在原地,其实始终在移动:船、浮冰、观测站和地平线一道漂移。《自然》杂志后来的评论把这次航行称为里程碑,因为它首次在南极圈内采集了深海样本。布鲁塞尔自然科学研究所称,标本中包含了众多新发现的物种,仅研究这些标本便花去近50年。[4][5]
日照不断缩短时,研究日程也为生活划出了秩序。1898年5月17日,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正式报告统计,直到7月22日太阳重现,中间相隔1,600多个小时。黑暗带走的远远超过视野。工作、睡眠、娱乐与焦虑全被收进同一个昏暗的船舱,舱外的风暴和浮冰碾磨声依然清晰可闻。[1][2]
6月至7月:人们先出现症状,诊断尚未到来
6月5日,地磁学家埃米尔·丹科(Emile Danco)死于心力衰竭。两天后,船员切开新生薄冰,把他的遗体裹在帆布里,加上重物,沉入海中。库克认为,丹科原有的心脏缺陷随着阳光消失而恶化。这是船医当时的判断;今天留存的证据既无法确定具体病变,也无法把黑暗认定为死因。[1][2][3]
其他人也出现脚踝肿胀、脉搏不规则或加速、面色苍白、虚弱、意志消沉等症状,其中一些表现被当时的人视为坏血病征兆。库克把这一组更广泛的症候称作“极地贫血”(polar anaemia),但他没有记录任何血红蛋白测量结果。医学史家哈里·古利(Harry Guly)认为,几乎可以确定,症状中的心脏表现属于硫胺素缺乏造成的湿性脚气病,同时常与维生素C缺乏和坏血病重叠。这一解释比库克以黑暗为中心的理论更有说服力,同时也没有把所有症状或所有患者归入同一种疾病。[3]
尽管理论尚有疑点,库克的应对相当务实。他减少对储藏食品的依赖,让船员多吃新鲜的企鹅肉和海豹肉,晾晒被褥与衣物,要求保暖、限制体力消耗,也把士气纳入照护。新鲜肉类可以提供一部分维生素C;围火治疗也给人带来照料、温暖与干燥。后世若把它称作现代光疗,所下的结论已经超过一只煤炉能够证明的范围。[1][3]
7月22日,一线阳光重新出现,照见的船员依旧身体虚弱,却仍在从事科学工作。日出结束的是极夜,囚禁仍在继续。春天继而夏天到来,光照与表层融冰随之改变,比利时号周围的大块浮冰依旧完整。继续等待冰面恰巧裂开,渐渐等同于筹划在原地再过一个冬天。[1]
1899年1月至2月:炸药无功,船员开始测量冰层
到了 1899年1月9日,库克判断主要存粮只够再维持约3个月。远处已经可以看见冰间水道,困住船的浮冰却始终没有破裂;按库克的记述,这块冰宽约2英里。他1月提出的第一个方案,是先清除积雪与表层冰,再挖出沟槽,期望颜色更深的裸露水面吸收更多太阳热量,沿着通向开阔水域的方向削弱冰层。夜间重新结冰,每天取得的进展随之消失。[1]
探险队还带有托奈特(tonite)炸药,约两个月前曾经试爆,沟槽方案失败后又拿来尝试。爆炸带来的只有火光、烟雾与浅坑,没有出口。正式报告称,即使用掉一英担炸药,也无法炸穿浮冰。库克冷冷写道,它“连冰都切不开”(“cut no ice”)。这句话让人难忘,背后的失败试验却自有用处。队员不再寄望于一声巨响,转而测量一条真正可以凿通的路线。[1][2]
船艏方向的第一条线路横穿水下凸出的冰体,厚达15至25英尺,远远超出长锯所及。探测结果在船艉方向找出了一条更长但冰层更薄的路线。同期材料给出的总长度有所不同:库克记为约 2,200英尺,正式总结报告则写作 2,500英尺。两者记下的施工方法相同。船员先铲除上层积雪与软冰,再穿过约3至5英尺厚的坚冰,平行锯开冰渠两侧,随后把冰带分段切开,将冰块拖出水道。[1][2]
轮班制暂时抹平了等级。库克统计,共有16个人参加劳动,从探险队领队一直到舱童;军官与水手握着同样的长锯。每人每天劳动约8小时,厨师则负责船上厨房。这样的体力劳动也改变了健康处境。新开的水道引来海豹和企鹅,带来新鲜肉食;规律的活动、看得见的目标和劳作后的疲惫,也取代了冬季里一部分无精打采的状态。[1]
到了 2月1日,冰渠已经凿到离船约100英尺的位置,更坚硬的冰让进展降到以英寸计。随后,冰压使浮冰移位,压裂最后的屏障,同时也把冰渠挤塌了一部分。同一片漂移的浮冰既送来助力,也抹去了已经付出的劳动。又一次风向转变后,水道扩宽到足以通航,比利时号终于在2月中旬靠蒸汽动力驶离原先受困的泊位。[1][2]
故事还没有结束。船只向北行进约20英里,又在浮冰群外缘附近受困。冰山另一侧的开阔海洋把天空映成暗色,近到一眼便能认出,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又过了约30天,涌浪不断把浮冰推向船体;所有人同时准备面对一种局面:他们千辛万苦凿出的冰渠,只把第二次越冬的地点挪到了别处。[1][2]
3月14日:一场无人能够下令的天气变化完成了逃生
1899年3月14日,冰层终于退让。库克把变化归功于一股轻柔的南风,它将周围海冰带到冰山屏障之外;正式总结报告则称,比利时号从浮冰之间穿行,在当晚越过最后一重阻碍。在漂移的浮冰群里度过13个月后,船只转向合恩角。[1][2]
因此,这条冰渠既不该被轻看,也容不下征服浮冰的传奇。它没有一路切出通往太平洋的连续航道,人的蛮力也未曾征服浮冰群。队员探测冰层厚度,找到较薄的冰,放弃无效的方法,把有限体力集中在工具能够凿穿的线路上,由此让船得以驶离原先那块浮冰;冰压和风仍要压裂最后的屏障,重新撑开水道。后来冰层继续移动,前方路线才恢复通航,他们由此逃出更大的浮冰群。
这一连串经过留下了整段航程中最清晰的一课:偶然与人的行动交叠在一起。天气划出了最外层的限制,人的选择则决定了限制短暂松动时,比利时号是否已经做好准备。整艘船在浮冰群里越冬,并未写入公开发布的探险计划,无论德·热尔拉什私下怀着怎样的打算,这一年仍留下了前所未有的全年连续科学记录。人为凿出的冰渠,让这份记录及创造记录的人免于继续押在又一个南极长夜上。[2][4][5]
来源
- 弗雷德里克·A·库克,《穿越第一个南极之夜,1898–1899》(1900)——探险队医生的同期记述,本文据此还原逐日时间线、医疗处置、冰渠尺寸、劳动与最后逃生。
- 比利时号委员会,《A. de Gerlache de Gomery指挥下的比利时南极探险:〈比利时号〉1897–1898–1899年航行总结报告》(1904)——关于正式探险计划、时间线、科学工作、越冬期间的疾病、开凿冰渠与脱困经过。
- 哈里·R·古利,《“极地贫血”:南极探险英雄时代的心力衰竭》,《极地记录》第48卷第2期(2012)——医学再评估,指出湿性脚气病的高度概率、坏血病并存的风险,以及库克所用术语的局限。
- 布鲁塞尔自然科学研究所,《比利时号》——关于此次探险在海洋学、气象学、测绘与生物学方面遗产的机构概述。
- J. W. G.,《“比利时号”探险的部分成果》,《自然》第74卷(1906年7月26日)——对航程中深海采集工作及已发表科学成果的同期评述。
- 挪威国家图书馆经由维基共享资源,《身份不详者切割“比利时号”周围的冰》(1899年1月)——弗雷德里克·A·库克档案照片的目录记录与高分辨率扫描图,本文配图取自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