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班纳克（Benjamin Banneker）希望托马斯·杰斐逊看到自己亲笔写成的历书。在出版前寄出手稿，这位国务卿便能同时查看其中的计算与计算者的笔迹。随稿附上的信写于1791年8月19日，还请杰斐逊审视自己信奉的原则。[1]

这场通信提出了一个仅凭赞赏难以解答的问题：当一个人要求得到平等对待，收到的却是对自身成就的赞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班纳克是马里兰州一位拥有自由身份的黑人农民，借助埃利科特家族提供的书籍和仪器钻研天文学。1791年早些时候，他曾协助安德鲁·埃利科特勘测联邦首都所在地，负责的工作包括天文观测，以及维护测量队用来校准时间的标准钟。杰斐逊此前已有机会了解他的能力。[3]

这番论辩也有明确的对象。杰斐逊于1785年出版的《弗吉尼亚州札记》，曾提出黑人在智力上低人一等的论断。眼前这部历书出自一位有名有姓的黑人作者之手，其中的计算足以拿来检验那些论断。班纳克信中的要求也超出了为一位才华出众者争取认可的范围。[3]

礼貌之中的责任

班纳克在开篇承认了杰斐逊的地位，也点明自己身为写信者所面对的偏见。随后，这份礼貌便带出了条件：倘若杰斐逊果真如传闻所言富有同情心，就应当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反对压迫。人类同出于造物者之手，因此同属一个大家庭，人的权利也由这种共同关系而来。[1]

信中接着回顾了殖民地居民对英国统治的恐惧，将《独立宣言》中的平等原则重新摆到执笔者面前。班纳克指责杰斐逊亲身施行着自己曾谴责的压迫。他借约伯的话劝告对方：“请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位置上。”这句话请那位手握权力的读者在想象中与被奴役者交换处境。整篇论辩以杰斐逊已经公开认同的责任为起点，要求他践行自己宣称的道德准则。[1]

一封谈论证据的回信

杰斐逊于1791年8月30日在费城写下回信，开头颇为热忱。他欣然收下历书，将它视为黑人拥有同等才智的证据，并把表面上的差异归于他们的生活处境。单独读这封信，《弗吉尼亚州札记》的作者作出这样的承认，自有其分量。[2]

然而，信中谈及行动时，措辞的力度便收窄了。杰斐逊希望看到状况改善，并说自己已将历书寄给法国数学家、哲学家孔多塞。他没有承诺释放自己奴役的人、支持某项具体措施，也没有回应班纳克就美国革命原则提出的指责。[2]

改善还附有一个条件：须在情势允许的范围内推进。至于所指的是哪些情势，信中没有说明。班纳克催促他运用权力，杰斐逊描述的却是一场寄望于将来的改善，进展快慢仍无定数。[2]

两封信的分歧正在此处。回信接纳了班纳克，将他作为讨论智力的一项证据；至于改变信中所谈处境的承诺，读者还得另行寻找。只看杰斐逊承诺了什么，这种差异就已清楚可见，对他内心的意图仍可保留判断。[2]

寄往巴黎的信补充了什么

同日写出的另一封信，让这封回函有了超出空泛客套的分量。杰斐逊在致孔多塞的信中称赞班纳克的数学能力，介绍他的测量工作，并说明随信附上了那部手写历书。他还赞扬了班纳克的品格。这些话写给另一位学者，带有向同行推介班纳克的分量，超出了回信中向本人致意的范围。[4]

不过，信中的措辞仍将举证的责任留在黑人一方。杰斐逊希望，黑人取得成就的事例能不断增加，直至足以证明那些被认定的不足源于遭受剥夺的处境，所谓天生差异的解释才会被推翻。班纳克的成果，就这样成为不断累积的证据之一。[4]

这一区分影响深远。一个人可以获得郑重的科学认可，观察者却仍可暂缓对他所属的整个群体作出判断。历书赢得了一位支持者，至于证据积累到什么程度才算充分，决定权仍握在这位支持者手里。[4]

认可也会被收回

事情还有更复杂的一面。在1809年2月25日致亨利·格雷瓜尔（Henri Grégoire）的信中，杰斐逊明确区分了才智与应享的权利：“无论他们的才智达到何种程度，都不能以此衡量他们的权利。”美国国会图书馆将这句话与班纳克通信一同展示。由此来看，若说杰斐逊始终无法说清智力成就与人的权利之间的区别，便会造成误导。[5]

然而，到1809年10月8日致乔尔·巴洛（Joel Barlow）的信中，他又贬低了自己曾经推介的这个例子。他承认班纳克具备数学能力，同时怀疑其间有埃利科特相助。他还贬斥班纳克那封长信，认为它只显露了平庸的头脑。这段文字记录的是杰斐逊的怀疑，至于计算是否由他人完成，信中并未给出证据。[6]

对1791年通信作较为宽厚的解读，确有依据：那封热忱的回信，以及给孔多塞的推介。较为严苛的解读，则从具体承诺的缺席和后来重新出现的疑虑中获得了力量。若要认定杰斐逊的观念发生了持久转变，还须有证据表明，他此后的判断或行动延续了这种改变。1809年的信显示，那份认可很容易又被收窄。[2][4][6]

收信人之外的读者

这组通信后来有了更广泛的读者，杰斐逊仅仅回复班纳克，已难以回应所有人的审视。1792年，费城印刷商丹尼尔·劳伦斯（Daniel Lawrence）以《本杰明·班纳克致国务卿书信及其答复抄本》为题，将往来书信付印。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介绍了这本留存至今的小册子，并转录其中的文字；质问与答复被收入同一册薄薄的出版物中。[7]

这样的编排给后来的读者留下了一项任务：将信中提出的要求与回信给出的回答相互对照。这位科学家的成就得到了承认，那项道德诉求则仍待人们评判。出版让两者一同留存，也让读者得以将礼貌的回信与促成它的责任要求放在一起阅读。[7]

资料来源

1. 本杰明·班纳克致托马斯·杰斐逊，1791年8月19日，美国国家档案馆 Founders Online——书信全文转录及编者对现存抄本的说明。
2. 托马斯·杰斐逊致本杰明·班纳克，1791年8月30日，美国国家档案馆 Founders Online——回信全文，含其中的限定条件及对孔多塞的提及。
3. 路易斯·基恩（Louis Keene），《本杰明·班纳克》，白宫历史协会——天文学研习、联邦首都测量工作与历书的相关背景。
4. 托马斯·杰斐逊致孔多塞，1791年8月30日，美国国家档案馆 Founders Online——对班纳克的推介，以及随信附上历书的说明。
5. 美国国会图书馆，《创建弗吉尼亚共和国》中的本杰明·班纳克部分——杰斐逊回信的档案图像，以及1809年2月25日致亨利·格雷瓜尔的信。
6. 托马斯·杰斐逊致乔尔·巴洛，1809年10月8日，美国国家档案馆 Founders Online——后来对班纳克的疑虑，以及对格雷瓜尔的讨论。
7.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本杰明·班纳克与托马斯·杰斐逊的书信——1791年8月》——丹尼尔·劳伦斯1792年小册子的来源沿革与扉页文字转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