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忆 万隆会议 时,最常见的一种压缩讲法,是把它看成后殖民世界第一次公开表明:自己不会老老实实站到华盛顿或莫斯科任何一边去。[2][4] 这种记忆有其根据,但它对于 1955 年 4 月 24 日那份真正签出来的文件来说,还是太小了。[1] 最终公报里当然已经埋着后来“不结盟”的种子,不过它真正交出来的,是另一件更宽、更耐用的东西:一套给新独立国家使用的外交语言,让它们能够在不自我封闭的前提下保住主权,在不结成正式集团的前提下维持反殖民团结,也在不把旧依附关系换一件外衣继续穿上的前提下追求经济合作。[1][2]

这个判断只有把整份公报当成一个完整文本来读,才会显现出来,不能只摘取后来最出名的“十项原则”。[1] 文件的结构依次经过 经济合作文化合作人权与自决被统治民族问题,最后才进入 世界和平与合作。[1] 在这个层面上,万隆没有把新生的亚非国家设定成一群唯一共同点只是“反对冷战编组”的政府。它把它们视作真正需要治理、贸易、教育、发展与生存的国家,而这些国家面对的世界,仍然被帝国遗产与核对抗深深塑形。

图片说明:题图采用的是万隆会议开幕会议上的档案照片。[5] 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这篇文章要处理的是一条文本史与制度史线索。万隆之所以重要,不在于某些领导人同时坐进一间会场那么简单,而在于这场会聚最后被压进了一份书面方案。桌椅、麦克风、密集的会场结构,把这场政治事件牢牢放回“语言如何被写成制度”的层面。

这份公报写出的是一套方案,情绪只是表层

整份文件最先让人吃惊的地方,是它有这么大一部分篇幅都在谈经济。[1] 公众记忆往往会直接从苏加诺的开幕气氛跳到反殖民与不结盟的历史余波。[2][3][4] 公报本身却从别处起笔。它先强调亚非地区经济发展的紧迫性,主张参与国之间展开技术援助,要求国际机构向亚非国家投入更多发展融资,建议稳定初级商品价格,关注航运费率,鼓励设立地区性银行与保险机构,连石油利润汇回与税制信息交换都被点了出来。[1]

这样的开局很要紧。它说明万隆超出了一场只会讲道义的“新独立国家大会”。它同时也是一个讨论国家如何活下去的论坛:如果这些国家继续把原材料送进自己无法左右的航运、金融与信用体系,那么独立就会一直停在脆弱地带。[1][4] 顺着公报的排序往下看,能得到一个很清楚的推断:主权在这里从来带着物质承托,超出抽象尊严本身。只有旗帜而没有发展空间,独立仍然会被新的依附关系拖住。

印尼官方的万隆会议博物馆史页,也把这种务实性写得很清楚。[3] 它对 1954 年科伦坡会议茂物会议 的回顾,强调赞助国早已越过临时象征性峰会的层面。它们提前数月安排议程、邀请名单、程序、后勤和委员会结构。[3] 连 1955 年 4 月 18 日万隆开幕日的叙述,也越过街头盛况,紧接着写到政治、经济、文化三个委员会如何展开工作。[3]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把目标放在产出一份可用的公报上,姿态只是外层;公报本身也正是这样写出来的。

万隆所说的主权,指向参与世界时的自持

万隆最常被引用的部分,是关于和平与合作的宣言,也就是后来被称作 万隆十项原则 的那一段。[1][3] 如果把这一段单独拎出来,它很容易被读成一份温和的中立主义声明。可只要细读,意思就更准确。第 5 条写的是每个国家依照《联合国宪章》单独或集体自卫的权利。[1] 紧接着第 6 条又加上一道限制:各国应避免把集体防务安排拿来服务于任何大国的特殊利益,也不应对其他国家施压。[1]

这两个条款并排放在一起,正是整份文本的转轴。万隆承认安全合作本身。[1] 它反对的是安全合作被改造成等级秩序。这个区分十分关键。公报没有要求新独立国家必须非武装、绝对和平主义,或者外交上自我孤立。它真正要保住的,是这些国家在可以进行安全合作的同时,不让合作渠道反过来抽空自己的主权判断。[1][2]

因此,这份公报更像一份关于政治空间的文件,超出一份关于“纯洁立场”的文件。代表们面对的现实,是 朝鲜战争 刚刚过去、冷战 正在加深、核武恐惧持续升高的世界。[2][3] 文本在这种处境里试图守住一个中间位置,而且这个中间位置带着主动性。它实际上是在说:亚非国家可以参与国际合作,可以进行自我防卫,也可以接纳外部资本与制度资源,但不能让这些渠道变成外部命令穿透主权的通道。[1]

反殖民在公报里是一项正在发生的紧急问题

万隆之所以重要,第二个原因在于它拒绝把殖民主义当成已经过去的旧事。[1] 第 D 节越过宽泛的文明话语。它明确宣布,“殖民主义的一切表现形式都是一种罪恶”,并把异族统治、支配与剥削说成对基本人权的否定,支持一切被统治民族的自由与独立,并要求有关强权给予它们自由。[1] 这些表述虽然原则性很强,但文件马上就落到具体问题上:它支持 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斯 的自决与独立,谈到 巴勒斯坦,支持印尼在 西伊里安 问题上的立场,也支持也门关于 亚丁 及其南部保护地的主张。[1]

这一层广度十分重要,因为它让万隆不会缩成一场“以亚洲为主体、以非洲为陪衬”的会议。[1][3][4] 博物馆的历史页面也用叙事方式把这一点说了出来:1945 年以后,一部分亚洲国家已经取得独立,但大量非洲领地仍然留在殖民统治之下,或者仍在为独立而斗争。[3] 公报正是把这种时间上的不齐整,翻译成一种共同语言。它允许已经独立的国家为尚未自由的地区发言,同时又不假装去殖民化已经完成。[1][2][3]

人权部分又把这个判断压得更实。代表们支持《联合国宪章》的基本原则,提到《世界人权宣言》,把自决看成充分享有基本权利的前提,并谴责种族歧视,对 南非 种族统治下的受害者表达明确声援。[1] 这是一条主线。它说明万隆把主权问题和人的资格问题一起写进了文本。国家的权利主张与人的尊严主张,在这里是并列推进的。

这份公报拒绝成为集团,同时又要求协调行动

经济部分里有一句很能说明问题的话。公报在反复建议事前磋商、技术交流、商品协调与区域内贸易之后,专门补上一句:这些努力的目的不在于形成一个地区性集团。[1] 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自我辩护,实际上正好暴露了会议的深层设计。

万隆追求协调,同时防止封闭。[1] 它鼓励各国在国际论坛上预先商量立场,却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具有约束力的联盟。它欢迎与区域外国家合作,连外来资本也没有原则性排斥,但前提始终是互利与主权尊重。[1] 它想在贸易与发展议题上增加共同杠杆,同时避免让亚非国家看起来只是复制一个“第三阵营”,去对称前两个阵营。[1][2][4]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份公报的生命力不止停在 1955 年。美国国务院和《大英百科》都把万隆与后来的 不结盟运动 连在一起,这条后续脉络当然是真实的。[2][4] 但如果只用“不结盟”来概括这份文本,本身反而会把它说小了。“不结盟”听上去像一种消极姿态,好像成就只是“没有加入别人的队伍”。万隆公报更主动。它写出了一套用来选择、协调、谈判的语言,又把逐案判断的权利牢牢留在各国自己手里。[1]

这套措辞为什么一直重要

万隆会议的最终公报之所以到今天仍然有历史力量,是因为它解决了去殖民化不断制造出来的一道写作难题。[1][2][3][4] 新独立国家需要一种共同语言,它要足够大,能同时容纳反殖民合法性、发展需求、种族平等、核战争阴影与主权尊严;它又不能大到失去边界,必须让制度不同、利益不同的国家继续留在同一张桌子上。[1][3] 这份公报之所以成立,正因为它拒绝接受一个假选项。它没有要求后殖民世界在抽象道义和赤裸国家利益之间二选一,并把两者一起写进了同一个句法里。

顺着这条线读下去,结论也就浮现出来。万隆的重要性,超出一种“世界醒来”的气氛,也超出后来某个外交运动的轮廓。[2][4] 代表们写出了一套让新独立国家在一个总想给它们分类的世界里继续保持自由的实用语法。在万隆那里,主权从来不只是旗帜。它同时意味着政治判断、经济回旋空间,以及一种不接受被强制编入集团纪律的反殖民团结。[1][2][3][4]

来源

  1. 经济合作基金会(Economic Cooperation Foundation),《Bandung Conference - Final Communique - English (1955)》——本文细读所依据的万隆会议最终公报全文。
  2. 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Office of the Historian),《Bandung Conference (Asian-African Conference), 1955》——关于会议背景、核心原则及其与后续不结盟运动关系的概述。
  3. 万隆亚非会议博物馆(Museum Konperensi Asia Afrika),《KAA 1955》——印尼官方博物馆页面,涵盖会议前史、科伦坡与茂物筹备过程、万隆开幕经过以及万隆十项原则。
  4. 《大英百科全书》,"Bandung Conference"——关于参会国家、目标与其在冷战和去殖民化语境中意义的概述。
  5. Wikimedia Commons,"File:Delegates at the opening meeting of the Bandung Conference.png"——本文题图所用会议档案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