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 12 月 24 日,阿波罗 8 号成为第一艘载人绕月飞行器。[2][3] 这一点本身已经足以让任务进入探索史。下方这段档案影像的价值,还落在更具体的一层。Frank Borman、Jim Lovell 与 William Anders 在圣诞夜从月球轨道发回电视直播,他们给观众看的内容,并没有停在“登陆前的胜利预告”上。画面里有月球,也有地球,随后是《创世纪》的诵读。正是在这个组合里,一次技术验证飞行被改写成二十世纪最持久的地球图像之一。[1][4][5]

人们谈起阿波罗 8 号,常用的概括往往围绕一串“第一次”:第一次离开近地轨道,第一次载人飞向月球,第一次有人亲眼看见月球背面。[2][3] 这些成就当然成立。广播留下来的档案力量,保存的是任务意义发生转向的那个关节。它仍旧属于冷战年代,仍旧属于系统测试,仍旧压着时间表前进。可从月球轨道送回地球的电视信号,又把这次任务推入另一种语境。月球成了平台,地球从这个平台上重新进入人的视野。

也正因为这样,这段影像到今天仍值得细读。阿波罗 8 号经常通过那张静态照片被记住:Anders 在同一天拍下的 Earthrise 。[2][5] 那张照片的位置无可替代。动态影像保存下来的,是通往那种观看方式的过程。它让人看到,任务的意义怎样从“率先抵达”扩展到“抵达之后看见了什么”。

历史背景:一项被时间表改写的任务,最后打开了新的人的视角

阿波罗 8 号的起点,与后来被记住的样子之间存在一段距离。1968 年,由于登月舱计划的进度推迟,NASA 重新调整了更大的阿波罗序列,阿波罗 8 号因此从原先的地球轨道测试,转向一次大胆的绕月并进入月球轨道的飞行。[3][4] 这道决定同时带着操作层与象征层的分量。假如土星五号、指令舱与服务舱、导航、通信和地面控制能在 1968 年年底之前,于月球距离上完整协同运转,美国就能够证明登月计划已经从承诺进入整合能力。[2][3]

时间节点本身就是戏剧的一部分。阿波罗 8 号在 1968 年 12 月 21 日发射。[2] 大约 69 小时之后,也就是 12 月 24 日,乘组在月球背面失去无线电联系的阶段点火,完成月球轨道进入,成为第一批绕行另一个天体的人类。[3][4] 也在这个圣诞夜,三名宇航员向地球发回了直播电视画面。12 月 27 日,飞船安全溅落在太平洋。[2] 不到一周时间,一项在时间压力中形成的任务,重画了人类旅行与观看的尺度。

NASA 的任务资料把这种新视角交代得很清楚。乘组一路看着地球在舷窗外缩小,随后又直接看见了此前无人以肉眼见过的月球背面。[3][4] 阿波罗 8 号真正有档案重量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这种视角留在舱内。电视把这个视角继续送了出去,数以百万计的观众因此被带入一个此前无人占有过的位置。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 NASA 的阿波罗 8 号“地出”照片,William Anders 于 1968 年 12 月 24 日在月球轨道拍摄。它放在这里很贴切,因为本文的核心判断落在一条清楚的顺序上:圣诞夜广播与“地出”照片一起,把一项绕月任务推成了一件行星尺度的公共事件。[5]

影像来源

下方视频来自 NASA Video 官方 YouTube 频道,标题为 “Apollo 8's Christmas Eve 1968 Message”。[1] 视频说明写明,这段材料来自首个进入月球轨道的载人任务,也说明乘组向观众展示了从飞船上看到的地球与月球,并以《创世纪》的诵读结束广播。[1] 这一层来源信息很关键。它让这段影像保持在原来的传播形态里:当年多数观众第一次接触这一场景时,面对的正是这样的媒介事件,而今天保留下来的也正是那种传播质地。

细读影像:静态照片之外,广播还保存了什么

影像先建立起来的,是媒介性。阿波罗 8 号以直播电视的样子抵达观众眼前,画面带着颗粒、带着黑白信号、带着当时技术本身的脆弱感。[1] 这一点有历史意义,因为它把任务保存成一项“传输中的成就”。观众面对的是一组来自遥远月球轨道、正在构造共同场景的实时信号。

广播同时也让尺度的安排变得可见。宇航员说话的方式、镜头对准的对象、画面里地球与月球的关系,都没有把月球讲成一件单纯属于竞赛终点的奖杯。[1] 书面记忆里,阿波罗 8 号很容易被压成“阿波罗 11 号之前的序曲”。直播影像把这种压缩往外撑开了。它拥有自己完整的历史形态:一组人类已经抵达月球轨道,并且正在把“视角本身”送回地球。

广播与 Earthrise 之间的扣合,也在这里变得非常紧。静态照片把后世记忆压缩成一个不可替代的构图:蓝色地球从灰色月平线上升起。[5] 视频保留下来的,则是这个构图周围的条件。它提醒观众,地球进入历史视野这一步,由宇航员的快门、乘组的讲述与电视回传共同完成。它同时作为一个被讲述、被展示、被电视重新送回地球居民眼前的对象,进入了公共经验。任务之所以长久地留在记忆里,正因为视觉发现与集体收看在这里被接到了一起。

后来的观众首先记住的,往往是《创世纪》的诵读,这一点当然值得停下来细看。[1][4] 它一方面带着那个年代典型的仪式感:Borman 后来回忆,NASA 告诉他们,那将是当时人类历史上听众规模最大的一次人声传播,因此需要做一件“合适的事”。[4] 另一方面,这段诵读在结构上也很有效。它把瞬间放慢,让月球从纯粹的技术里程碑和地缘竞赛目标,进入一种关于开端的语言节奏。放在档案生命里看,这个选择解释了影像为何能持续留下来。它留下来的原因,既来自“第一次”,也来自“第一次”被赋予了一套可以被反复记起的脚本。

这段广播的力量,还来自它把一项任务放在工程与解释之间的悬点上。阿波罗 8 号的存在,来自 NASA 需要在 1968 年证明一整套深空能力已经打通。[2][3] 屏幕里的三名宇航员,正是这套系统的产物:训练充分,程序清楚,表达克制。可镜头又保存了规划文件无法直接呈现的东西。飞船进入月球轨道之后,任务最持久的公共意义开始朝“关系”移动,“征服”的声部由此退后。月球维持着灰色、布满陨坑、带着严厉质地的样子。[3] 地球在对照里显得明亮。真正让历史产生回声的,正是这种对照关系被突然翻转出来。

动态影像在这里也显示出它相对于文字记录和静态照片的独特价值。持续时间会改变意义。观众看到宇航员维持注意、轮流发声、把远处场景撑到足够长,让新的视角真正沉下来。[1] 一张照片可以象征脆弱,一场直播会让脆弱变成经验。延迟、颗粒感、信号中断的隐约风险,都留在观看里。历史在这里呈现为一条原本会断掉、最后又完整接通的链路。

为什么这一档案时刻到今天仍然重要

阿波罗 8 号是一个很清楚的例子:任务的技术目标与文化后果沿着两条不同又彼此咬合的线展开。任务原本服务于降风险,服务于推进整套登月计划。[2][3] 它留下来的影像,又帮助人类形成了一种行星尺度的自我观看。NASA 关于 Earthrise 的说明,到今天仍把这张图像与地球在宇宙中的脆弱和孤独感联系在一起。[5] 圣诞夜广播本身,已经把这种感受的前提摆在了公众面前,后来的评论只是继续展开了这条线索。

今天再看,这段视频保存的更像一个门槛,高潮仍在未来。人类还没有真正踏上月面,后来那些最著名的脚印、旗帜和下降镜头还在未来。阿波罗 8 号先提供出来的,是方向感。它让月球进入可抵达的范围,也让地球在同一个动作里重新变得可见。也正因为这样,这段档案影像应当放在故事中心。它记录下来的,正是一次奔向月球的竞赛,怎样在公共视野里转成了一张关于“家园”的图像。

来源

  1. NASA Video,《Apollo 8's Christmas Eve 1968 Message》,阿波罗 8 号月球轨道广播的官方 YouTube 上传。
  2. NASA,《Apollo 8》任务页——发射日期、任务轮廓、乘组与返航时间线。
  3. NASA,《Part 3: Apollo 8 - The Far Side》——月球轨道进入时间、月背背景与舱内观察。
  4. NASA,《Apollo 8: Christmas at the Moon》——圣诞夜广播的历史背景、听众规模与《创世纪》诵读。
  5. NASA Science,《Image: Earthrise》——Anders 照片的历史说明与圣诞夜广播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