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咳属于那类会让接种体系看上去比实际更脆弱的疾病。人们听见接种过疫苗的青少年仍会得病,公共卫生部门又隔几年便报出一轮抬升,最省力的判断随即出现:疫苗失灵了。资料给出的图景更窄,也更值得细看。[1][2][3]
现代无细胞百日咳疫苗仍在发挥真实作用。CDC 目前的效力摘要写得很清楚:按时完成 5 剂 DTaP 的儿童,在最后一剂后的 1 年内保护力约为 98%,到了 5 年后约为 71%;青少年 Tdap 在接种后的第 1 年保护力约为 73%,到第 4 年约为 34%。孕期接种 Tdap 还能让 2 个月以下婴儿的百日咳病例减少约 78%,住院减少约 90%。[1]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呈现出的是一条边界,离“全盘失守”很远。
这条边界正是本文的中心。对于已经从全细胞疫苗转向无细胞疫苗的高收入国家而言,百日咳控制越来越不像一道对感染彻底封闭的墙,更像一种不断移动的平衡:重症保护仍然较强,持续时间变短,鼻腔与鼻咽部携带及继续传播又缺少足够牢靠的压制。[1][2][4][5][6] 顺着这个层面看下去,所谓“卷土重来”便不再像某一款产品突然背叛了公众,而更像一次免疫学上的交换。
题图使用了一张来自 CDC、经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的真实临床照片。它放在这里合适,因为本文讨论的是一个接种体系为何在运行几十年后仍会留下循环传播的空间,最合适的视觉锚点仍是疾病本身,而并非一支抽象的针筒图标。[7]
先把时间锚点排开
- 20 世纪 40 年代末至 90 年代: 美国常规使用白喉-破伤风-全细胞百日咳联合疫苗,百日咳报告病例在全细胞疫苗进入常规接种后显著下降。[2]
- 1997 年: 在 90 年代完成从 DTP 到 DTaP 的过渡后,CDC 的 ACIP 已把儿童 5 剂 DTaP 系列写入常规推荐。[2]
- 2005 年: ACIP 建议青少年与成人接种单剂 Tdap,无细胞策略由幼儿阶段延伸到更高年龄层。[2]
- 2012 年: ACIP 建议每次妊娠期间接种 Tdap,用来覆盖婴儿出生后最脆弱的几周。[2]
- 2014 年: 加州在 11 月 26 日前报告 9,935 例百日咳病例;15 岁人群发病率达到 每 10 万人 137.8 例,而 14-16 岁病例里,距上次 Tdap 的中位时间为 3 年。[3]
- 2025-2026 年: CDC 仍把免疫衰减列为百日咳反复抬头的重要原因之一,也仍把孕期接种放在核心位置,因为最重的疾病负担继续集中在尚未完成常规接种的婴儿身上。[1]
这些年份排在一起,交换的轮廓便变得清楚:反应原性下降了,接种路径更容易执行了,婴幼儿重症防护依然保住了相当一部分,免疫图谱本身也随之改变了。
1. 无细胞转向解决了一类真实问题,也把另一类问题带进了体系
全细胞百日咳疫苗是有效的,它同时也更具反应原性。ACIP 的历史总结写得很直接:DTP 常见局部不良反应,较少情况下还会出现更严重的不良事件;围绕全细胞成分的安全担忧,推动了 90 年代无细胞疫苗的开发与替代。[2] 这层背景需要保留下来,它让整件事保持分寸。公共卫生体系当年接下的,是一笔为了耐受性、可接受度与执行稳定性而做出的交换,代价也随之进入了免疫图谱之中。
这套更窄的设计仍能保护临床疾病。因而最先需要避开的,正是那句随手写下的“无细胞疫苗没用”。从家庭与临床真正担心的结局来看,它显然仍在发挥效力:按时接种后的儿童重症风险被压低,孕期 Tdap 又把保护提前送进了新生儿最危险的起始窗口。[1][2]
问题落在临床疾病保护与循环传播控制之间很少完全重合。一个体系完全或许在压低住院与婴儿死亡方面继续有效,同时在阻断上呼吸道感染方面留下更大的缝隙,尤其是在最后一剂过去几年之后。百日咳之所以在高度接种社会里显得悖论,原因便在这里:疫苗继续深刻地改变了最重的结局,细菌也继续在群体里找到可供流动的通道。[1][2][3][4]
2. 衰减不只是“抗体往下掉”,它首先写在免疫记忆被预设成什么样
2017 年那篇关于黏膜免疫与百日咳再起的综述,先把流行病学轮廓铺开。美国发病率自 20 世纪 70 年代起已在缓慢上升,而在 90 年代末无细胞疫苗替代全细胞疫苗之后,上升速度又“明显加快”;英国、澳大利亚、爱尔兰等地在完成同类转换之后,也出现了相近轨迹。[4] 文中认为,保护持续时间缩短与病原体适应都解释了一部分现象,整个图景却仍有别的关键层面。[4]
更深的机制线索,落在免疫印记的形状。2019 年那篇关于组织驻留记忆 T 细胞的研究开宗明义:无细胞接种后的保护衰减较快,在狒狒模型里,无细胞疫苗也难以阻止鼻部定植与传播。[5] 在其小鼠实验中,全细胞疫苗能够保护肺部与鼻部定植,无细胞疫苗却守不住鼻部;更强的保护又与呼吸道 TRM 细胞、尤其能分泌 IL-17 与 IFN-gamma 的细胞扩增相连。[5]
顺着这个角度往下读,所谓“衰减”便不只是血清抗体计时器在走向终点。问题还牵涉到解剖位置。若呼吸道局部的免疫记忆较弱,感染便更容易在鼻腔与鼻咽重新站住脚,哪怕接种者对更猛烈的临床表现仍保留了一部分防护。[4][5]
发表于 2025 年的最新机制论文,把同一条线索又向前推了一步。作者报告说,当前的铝佐剂无细胞疫苗能防住严重百日咳表现,却守不住鼻部感染,也难以诱导呼吸道 TRM 细胞,反而会带出一组与 IL-10 相关的调节性 T 细胞特征;当研究者阻断 IL-10 信号,或把更强的佐剂与鼻腔给药方式结合起来时,细菌清除效率出现上升。[6] 这还并非直接改写人类接种政策的试验,它仍提供了很有力的提示:眼前缺失的那一层,更接近呼吸道黏膜免疫,而并非多打一针这样简单。
3. 当鼻咽部始终留着一条半开的路,接种时钟便更擅长保护个体,较少彻底压住循环
表面的矛盾,也正是在这里解开。若一种疫苗能让很多人避开最重的百日咳,同时对鼻部携带的阻断力偏弱,群体内部便仍有机会在几年一轮的节律里积累足够的传播条件。[1][3][4][5]
加州 2014 年疫情就是一份很干净的现场材料。州内婴儿病例负担很高,年长儿童与青少年同样出现突出的发病抬升,尤其是完全生长在无细胞时代里的 14-16 岁群体。[3] 在这一年龄段里,有完整接种资料的病例中,既往接种过 Tdap 的人占 87%,距上次接种的中位时间为 3 年。[3] 这种分布并不把 Tdap 写成一件无效之物,它把另一件事写得更清楚:在学校传播真正发生的时间尺度上,这种保护已经开始变得疏松。
CDC 当前的疫苗页面其实也把这层意思讲得很紧。Tdap 在第一年仍有明显保护,到第四年时便薄了许多。[1] 由此展开,百日咳也就偏离了公众最容易想象的那类接种图景:打一针,十年无事,群体屏障像机械结构般牢固。放在百日咳的语境里,现行时钟越来越像一套“把疾病变轻、把重症往后挡”的系统,较少像一套能够稳定压塌传播链的系统,尤其当最后一剂已经过去数年、家庭与校园内的暴露又持续循环时更是如此。[1][3][4]
4. 最危险的误读,是把这些边界读成“现有疫苗已经没有继续使用的意义”
更贴近资料的结论,方向恰好相反。正因为现有疫苗在压低重症方面强于在切断传播方面,体系便更需要把注意力放在重症集中的年龄层,也就是最年幼的婴儿身上。[1][2][3] 加州 2014 年的材料已经把这一点照亮:在有资料的住院病例里,79% 是 12 个月以下婴儿,最重的代价继续集中在尚未来得及完成自身接种程序的孩子身上。[3]
由此再看孕期 Tdap 的位置,它便成了一道直接覆盖婴儿接种空白期的关键动作。[1][2][3] 同样地,“无细胞疫苗无法完全终止携带”也把方向引向改良疫苗设计与给药方式,这套计划依然拦下了大量重症。
CDC 的表述在这里保持了应有的克制。机构列出当代百日咳再起的多重原因:诊断改善、报告更完整、传播增加、免疫衰减,同时也提醒读者,和 20 世纪 40 年代广泛接种前相比,今天的百日咳负担仍小得多。[1] 因而较稳妥的读法带有两层:旧时代的疫苗把发病率大幅压下来了;后来以无细胞为核心的体系保住了安全性与大量临床收益,同时也留下了一个比公众直觉更大的黏膜与持续性缺口。[1][2][4][5][6]
5. 若要把百日咳再往前推一步,策略真正需要改变什么
近年的文献在这一点上反复汇合:下一步进展多半取决于怎样建立更好的呼吸道免疫,而并非仅仅把现有逻辑重复得更勤。[4][5][6] 这条路或许牵涉不同的佐剂、不同的抗原组合,也或许牵涉鼻腔给药等不同路径。它还意味着需要承认一个更严格的衡量标准:若公共卫生目标包括减少携带与家庭传播,单看重症保护仍然不够。
就当下而言,对百日咳再起最贴近事实的解释,是现代疫苗守住了一个比公众想象更窄的通道。无细胞百日咳疫苗足以挡下大量重症,孕期接种又能为生命开头那段时间托起缓冲;它在塑造持久、黏膜型、能把传播链一并压碎的免疫方面,则显得更弱。百日咳之所以总会沿着接种时钟回返,正因为这套时钟之下,鼻咽部仍留着一条半开的路。[1][2][3][4][5][6]
来源
-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 "Diphtheria, Tetanus, and Pertussis (Whooping Cough) Vaccination: Information for Health Care Providers"——当前 CDC 对保护力、免疫衰减与孕期接种收益的摘要。
- CDC ACIP / MMWR, "Prevention of Pertussis, Tetanus, and Diphtheria with Vaccines in the United States"——从全细胞 DTP 到无细胞 DTaP/Tdap 的转换、接种时钟与流行病学背景。
- Winter K 等, "Pertussis Epidemic - California, 2014"(MMWR, 2014)——婴儿重症负担、14-16 岁高发年龄带,以及高发队列距上次 Tdap 的中位时间。
- Gill CJ, Rohani P, Thea DM,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ucosal immunity, nasopharyngeal carriage, asymptomatic transmission and the resurgence of Bordetella pertussis"——把无细胞时代的上升曲线与黏膜免疫缺口连起来的综述。
- Wilk MM 等, "Immunization with whole cell but not acellular pertussis vaccines primes CD4 TRM cells that sustain protective immunity against nasal colonization with Bordetella pertussis"——关于组织驻留记忆与鼻部定植控制的机制研究。
- Ni Chasaide C 等, "Acellular Pertussis Vaccines Induce CD8+ and CD4+ Regulatory T Cells That Suppress Protective Tissue-Resident Memory CD4+ T Cells, in Part via IL-10"——2025 年小鼠研究,对调节性 T 细胞特征、IL-10 与鼻腔给药改良路径的讨论。
- Wikimedia Commons, "File:Pertussis.jpg"——本文题图所用 CDC 临床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