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磨亮的钢制尖杆从木柄伸出,置于素白背景前。今天看来,它们令人不寒而栗,因为人们理解这段器械史的方式已经改变。约在 1950 年,它们属于一套有正式名称的医疗器械:沃茨—弗里曼脑叶切断器械,如今由 Wellcome Collection 收藏。[7]
这段寻常的器物来源,击破了关于脑叶切断术最令人安心的一则迷思:人们常把它写成医学边缘的一场怪诞表演,仿佛只有一个人和一把冰锥。沃尔特·弗里曼是这项手术在美国最激进的推广者,他的经眶技术招致抵制,理由十分充分。与此同时,脑叶切断术也曾进入大学院系、州立医院、政府调查、医学期刊、教学影片,最终还得到诺贝尔奖的认可。[1][2][3][4][5][6]
这里的“主流”只描述它当时的制度地位,和普遍接受、医学可靠是两回事。神经外科医生反对弗里曼的经眶手术;临床医生争论患者筛选与伤害;患者和家属承受的后果,却会在机构记录里被压平为“改善”。更尖锐的教训在于,争议始终存在,一项不可逆治疗仍然取得了权威地位。脑叶切断术在规模扩张之前,医学尚未建立与其所能夺走之物相称的疗效指标、试验设计与同意保护。
迷思一:脑叶切断术始于冰锥
人们最熟悉的是经眶手术的画面:尖锐器械穿过眼眶顶部,进入额叶白质并在其中摆动。这项手术的历史早于这一画面。
1935 年 11 月,葡萄牙神经学家安东尼奥·埃加斯·莫尼斯与神经外科医生阿尔梅达·利马开始为精神疾病患者施术。此前,莫尼斯听说额叶手术改变了灵长类动物的行为。他们最初向前额叶白质注射酒精。随后,莫尼斯研制出一种 leucotome(白质切断器),经颅骨开孔插入,用来切取柱状白质组织。他将这项手术称为前额叶白质切断术。[3][5]
神经学家弗里曼与神经外科医生詹姆斯·沃茨于 1936 年 将自己的术式引入美国。他们的“标准”前额叶切断术同样从颅骨开孔进入,依照解剖标志引导刀刃。手术已经具有破坏性,也缺乏精确度,但仍由神经外科医生参与完成。[4][5]
弗里曼后来采用的经眶术改变了手术扩散的条件。这种术式取法于意大利精神科医生阿马罗·菲安贝尔蒂,操作更快,也绕开了常规手术室和神经外科医生。弗里曼在 1949 年 4 月 的一篇论文中,把经眶脑叶切断术描述为简单、快速,适合缺少大型神经外科设施的精神病院。[1] 经眼眶进入的路线后来恶名昭彰,正因为它拆除了此前限制脑外科手术的一部分现实门槛。
冰锥代表的是扩张方式,涵盖不了全部历史。脑叶切断术此前已经在专业领域站稳一席之地;经眶技术让一名推广者更容易把它带进缺少专科手术能力的机构。[1][4][5]
迷思二:受尊重的医学界一开始就拒绝了它
文献留下的是另一幅图景。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的目录收录了一部 1942 年 的影片,片中弗里曼与沃茨面向专业观众演示前额叶切断术。[6] 影片既记录手术,也让手术变成可供教学、便于传播的知识:颅骨标志、器械、X 光片和操作技术,都能越过一间手术室的范围展示给更多人。
1947 年,英国管制委员会发布《1,000 例前额叶白质切断术》,汇集 43 家医院的报告。[2] 调查规模和疗效是两件事;这份报告清楚显示了手术已经深入医疗制度。到这个时候,它的应用范围已经大到需要一份统一问卷和全国性统计。
随后到来的是最显赫的声望标志。1949 年,莫尼斯获颁一半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奖理由称其发现白质切断术对某些精神病具有治疗价值。[3] 这项奖所确认的,是一项已在国际间流行的治疗,其权威此前已有积累。
分歧始终贯穿其间。沃茨因经眶术与弗里曼分道扬镳;随着弗里曼把手术处理得越来越接近诊室操作,神经外科界的反对也日益强烈。[5] “主流”和“全体赞同”是两种概念。这里的主流,指一项饱受严厉质疑的手术仍能调动医院、调查、期刊、培训媒介与最高层级的专业认可。
这一区分会改变历史解释。如果记忆里只剩一名离经叛道医生的表演,各类机构也会从解释中消失。更难回答的问题是,为何如此多的机构都认定这项手术可供采用。
迷思三:当时完全没有证据
证据确实存在,问题在于它能证明什么。
1947 年的英国报告把 1,000 名患者中的 35% 归为已经出院,另有 32% 归为仍在住院但病情改善。报告记录的手术死亡率约为 3%,死因多为出血;另有约 1% 被列为因手术恶化。[2] 对于当时面对整座病房、其中挤满严重且久治无效患者的管理者和临床医生,这些数字颇具说服力。
然而,“出院”“安静下来”和“更容易护理”,无法等同于以患者自身生活为尺度的康复。手术可以减少躁动,也可以带来淡漠、情感迟钝、脱抑制、主动性受损或人格改变。后来的临床文献将这类损失命名为白质切断术后综合征。[5] 患者可以痛苦减轻、情感表达变少,也可以变得更便于管理,三者还能同时出现。粗疏的分类分辨不出这些结局。
研究设计的问题还要更深。入选患者病情严重,往往接受过其他治疗;诊断类别混杂,术式和损伤位置不一,随访也参差不齐。当时缺少可信的随机对照,无法把手术作用与疾病进程、照护变化、患者筛选、观察者预期分别辨明,也无法排除一种强烈动机:人们倾向于把危险干预解释成值得付出的代价。美国国家委员会在 1977 年 对精神外科所作的审查,后来特别指出,适当对照和客观证据的缺失,使治疗获益与功能损害都笼罩在重大疑问之中。[4]
把所有有利观察一概视为捏造,同样会遮蔽史实。一些患者和家属确实报告病情得到缓解;在有效药物问世前,严重精神疾病足以摧毁生活。[3][4][5] 证据的失败落在证明责任的错置上:医生确实收集了资料,却让乐观的病例系列和以机构为中心的结局,承担了为不可逆脑损伤作证的分量。
迷思四:绝望让采用手术成为必然
当时的治疗环境解释了急迫感,却无法把采用手术写成必然。20 世纪 30 至 40 年代,医院几乎没有可靠手段缓解慢性精神病。胰岛素昏迷疗法、惊厥治疗、长期住院、镇静、约束和监护式照料,本身也会带来危险或剥夺人的尊严。有效的抗精神病药物尚未问世。[3][5]
同一时期,精神病院人满为患,资源匮乏。脑叶切断术同时许诺两种结果:缓解其他疗法难以控制的症状,并减少管理混乱病房所需的人力。[4][5] 这双重许诺带来严重冲突。有些结果能同时有利于患者与机构,机构受益与患者受益仍是两把尺度。
弗里曼的经眶术加剧了这种冲突,因为操作方便很容易被理解成更多患者有机会接受治疗。州立医院若缺少神经外科医生和手术室,一种被宣传为创伤小、速度快且安全的技术,就能被包装成扩大治疗覆盖面。[1] 这些特点也一并卸去了原有阻力;这些阻力原本会拖慢不当筛选,或让另一位专科医生介入质疑方案。
绝望是解释的一部分,不能成为开脱。资源稀缺让临床医生和家属更愿意寄望于新疗法,过度拥挤让管理者看重患者是否便于照料,专业声望削弱了疑虑,简化技术则提高了手术量。多股压力汇合在一起,仍没有哪一股把不可逆手术变成必由之路。
迷思五:氯丙嗪让这段历史一夜终结
氯丙嗪在 1950 年代初 问世后,临床比较的基础随之改变。临床医生第一次拥有一种既能减轻严重精神病性症状、又能保留额叶连接的药物。随着抗精神病药物治疗普及,脑叶切断术的使用在 1950 年代后期急剧下降。[3][5]
药物的出现没有让手术在一夜之间停下。关于死亡、癫痫、深刻人格改变和致残性术后综合征的报告,此前已经改变了专业判断。神经外科也开始转向范围更小、采用立体定向技术瞄准靶点的损伤手术。公众反对声日益高涨。知情同意以及对收容机构内患者施术的问题,已经成为讨论的中心。[4][5]
1977 年,美国保护生物医学与行为研究受试者国家委员会发布建议,把知情同意、独立审查、可证实的获益,以及防止社会或机构借手术控制患者,置于精神外科监管的核心。[4] 现代高度靶向的精神外科手术仍然存在,这段后续发展无法替额叶切断术翻案。它显示证据与伦理门槛经历了多么深刻的改变:适应证收窄,解剖定位更加精确,由多学科共同审查,并明确承认改动大脑也会改动一个人。[4][5]
真正需要修正的,是这项手术凭借与其永久性极不相称的薄弱证据,越过了太多门槛。至于“每位医生都相信它”“每位患者遭遇完全相同的伤害”“所有获益报告均属虚假”,这些绝对说法同样偏离史实。
照片里的两件器械固然令人恐惧,更深的警示来自器械之外。尖锐物件会把危险明示在外;医院调查、教学影片、期刊论文和诺贝尔奖,却能让危险披上已有定论的外观。脑叶切断术的历史必须写在医学内部,它的教训在那里才有力量:当一种干预同时回应患者的痛苦和机构对秩序的需要,权威积累的速度会超过知识。
来源
- Walter Freeman,“Transorbital Lobotomy”,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05(10),1949 年 4 月——PubMed 收录的弗里曼论文记录;文中介绍了简化后的经眶术,以及预期采用这项手术的医院环境。
- 英国管制委员会,Pre-frontal Leucotomy in 1,000 Cases(H.M.S.O.,1947)——政府原始报告,由 Wellcome Collection 数字化,收录 43 家医院上报的治疗结局。
- Bengt Jansson,“Controversial Psychosurgery Resulted in a Nobel Prize”,NobelPrize.org(1998)——诺贝尔奖机构对莫尼斯手术、1949 年奖项、疗效调查报告及氯丙嗪问世的历史梳理。
- 美国保护生物医学与行为研究受试者国家委员会,“Use of Psychosurgery in Practice and Research: Report and Recommendations”,Federal Register 42(99),1977 年 5 月 23 日——证据审查与拟议保障措施,内容包括知情同意、独立审查、脆弱患者及机构控制风险。
- Michael D. Staudt 等,“Evolution in the Treatment of Psychiatric Disorders: From Psychosurgery to Psychopharmacology to Neuromodulation”,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 13(2019)——一篇经过同行评议的历史研究,涵盖白质切断术、脑叶切断术、经眶术的扩张、不良反应、衰退及后来出现的靶向技术。
- 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Guide to Mental Health Motion Pictures”——机构目录交代了 1942 年弗里曼—沃茨教学影片的背景,也记录了历史上精神健康影片面向的专业观众。
- Wikimedia Commons,“Watts-Freeman lobotomy instruments. Wellcome L0026980”——本文封面采用约 1950 年的真实器械组照片;链接页提供图像来源和馆藏目录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