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没有预告谁会成为未来的先驱。1907 年,李斯特研究所的员工分成三排,在照片下签上姓名,正对镜头。几乎每个位置都由男性占据,前排坐着两名女性。珍妮特·莱恩-克莱蓬坐在前排长凳最左端,当时还是一名年轻医生兼实验室研究员。她后来影响最深远的研究工具会是一群女性,显微镜与培养瓶都退居其次。[2][6]

今天,这听来稀松平常,因为比较组已经写进医学证据的基本语法。到了 20 世纪 20 年代,情形远非如此。医生面对乳腺癌时,见到的是已经患病的女性,每个人都带着繁复的人生经历:年龄、工作、婚姻、怀孕、月经、哺乳和家族疾病。病例系列足以描述这些经历,却分辨不出哪些细节异乎寻常。若没有未患乳腺癌的女性作参照,研究者手里只有故事,缺少对比。

莱恩-克莱蓬由此提出一个尖锐的方法问题:把一名患者与来自同一临床环境、却未患此病的人相比较,哪些现象会显露出来? 她在 1926 年给出的答案,是访谈伦敦和格拉斯哥的500 名乳腺癌患者与 500 名医院对照者;这项工作帮助确立了现代病例—对照研究(case–control study),也把这种设计长久的张力一并带入医学研究。回望既往经历能高效揭出规律,结论的可信度却取决于对照组如何选择、问题如何提出、受访者如何记忆,以及共同塑造比较结果的其他解释。[1][4][7]

在癌症研究之前,她先学会怀疑显眼的差异

莱恩-克莱蓬进入乳腺癌流行病学,靠的是生理学与医学训练,以及她对生殖生物学、乳汁细菌学和化学的研究。她逐渐学会让测量回应实验室之外的人体问题。[2]

她的 1912 年婴儿喂养报告,已经显出日后研究中最鲜明的习惯。她重建了两个历史队列:204 名以煮沸牛乳喂养的婴儿300 名以人乳喂养的婴儿。截至 208 天,母乳喂养婴儿的体重增长更多,此后两组增重趋于相近。结论之下的研究纪律更有分量。莱恩-克莱蓬考虑了抽样变异和混杂因素,检查规模更小的亚组,还用 Student's t 检验判断观察到的差异是否足以由随机噪声解释。历史学家沃伦·温克尔斯坦后来指出,这项研究很早便在流行病学中同时使用回顾性队列设计和 t 检验,或为首例。[2]

这段经历打破了一个过于整齐的起源神话。1926 年的比较方法已有多年积累。莱恩-克莱蓬早已明白,表面上的暴露因素——这里指乳汁种类——总与其他差异交织,足以扭曲结局。她的方法源自一种务实的警觉:两组表面相近,研究者一旦追问它们如何组成,可比性便须重新审视。

1,000 次访谈改变了证据的单位

英国卫生部在 1926 年出版 A Further Report on Cancer of the Breast(《乳腺癌进一步报告》),这是一份 189 页的政府报告。[1] 以当时标准看,研究规模相当可观。莱恩-克莱蓬在伦敦和格拉斯哥收集了 500 名住院乳腺癌患者,另从住院部和门诊部选取 500 名因非癌症疾病就医的对照者。访谈员人数不多,访谈方法事先与她商定。两组没有逐一匹配;后来的研究史指出,她们在年龄和社会阶层上整体相近。[5][7]

对照者来自因其他疾病接受医院诊疗的女性,健康志愿者不在其中。这一区别居于研究核心。选择她们,是为了逼近病例所出自的源人群:这个人群里的女性一旦患上乳腺癌,便有机会作为病例进入研究。当代读者很容易看出这项选择中的取舍。医院对照者便于访谈,也有助于缩小两组就医机会的差异;这种做法同时带来一项风险:她们所患疾病恰好与研究关注的生殖经历或社会经历相关。一旦如此,对照组的暴露分布便会偏离中性基线,比较结果也随之弯曲。[4][7]

尽管如此,这个基本动作仍然有力。莱恩-克莱蓬向病例和对照者询问相同的既往情况,再比较这些情况的分布。病例中的未婚者比例更高。在已婚女性中,乳腺癌组的生育率更低;后来的研究设计史记载,分析经修正以降低疾病本身中断生育的影响后,乳腺癌组的生育率估计低 22%。结婚年龄被用作初次生育年龄的不完全替代指标,月经史和哺乳时长也放进同一组比较中。[3][5][7]

这些比较不足以证明某一次生殖事件导致乳腺癌。它留下的成果范围更小,也更加持久:患病与未患病女性的生殖经历有着不同的分布。有了这一层证据,乳腺癌研究开始从外科病例汇编走向风险流行病学。

为什么对照组承担了真正的概念工作

病例—对照研究从结局出发,向过去回溯。对于潜伏期很长的疾病,这种倒转尤其有用。研究者可以从已经患病的人开始,选取那些原本有机会成为病例、最终没有成为病例的人,再比较双方早年的暴露情况,省去招募庞大健康人群并等待多年、直至癌症病例积累到足够数量的过程。[4]

这种效率很容易被误读成一套简单的机械步骤,实情远为复杂。对照组替一个看不见的源人群发言:其暴露经历应当代表病例在没有出现该结局时会有的样子。若对照者来自另一套转诊系统、社会阶层、年龄构成或地理区域,表面上的风险规律就会沦为人为产物。若病例比对照者更用力地搜索记忆,回忆过程本身便足以制造差异。访谈若发生在诊断之后,疾病改动记忆或所测人生经历的风险也会进入数据。

在选择偏倚和回忆偏倚的术语尚未定型时,莱恩-克莱蓬已经看见了问题的一部分。统一访谈方式、留意年龄与社会阶层、修正生育率分析,都是为了防止比较坍缩成巧合。[2][7] 她的报告也保留着时代局限。两组未做逐一匹配;结婚年龄只是生殖时序的替代指标;医院对照者无法保证人群基线。研究比较的是关联,无法给出明确的因果结论,也无法告诉某一名女性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条界限的意义超出历史礼节。一旦把观察性关联读成对女性是否结婚、生育、哺乳,或在某个年龄绝经的评判,生殖风险因素很快便会滑向责备。莱恩-克莱蓬的设计只识别人群规律。把人生经历写成处方、把乳腺癌解释成某项选择的道德后果,都越出了证据范围。

现代重析找到了信号,研究仍有缺憾

检验这份旧报告,重新分析比礼仪性的赞誉更有力。2010 年,戴维·普雷斯与保罗·法罗阿从莱恩-克莱蓬发表的表格中提取数据,分别计算各项研究的比值比及其 95% 置信区间,这些工具未曾用于原报告。他们考察了初潮年龄、绝经年龄、产次、作为初次生育年龄替代指标的结婚年龄,以及哺乳时长。结论有清楚的范围:1926 年关于绝经年龄、产次、初次生育年龄与哺乳时长的结果,与当代流行病学证据一致。[3]

“与……一致”正是合适的措辞。重新分析无法让这项研究在事后变成随机试验,也无法抹去医院对照者的弱点,或找回最初访谈从未收集的信息。它显示早期设计中的有用线索经受住了时间。暴露类别和表格足够清楚,八十多年后的研究者仍能据此提出新的统计问题。

对“首例”的主张也需保持同样的克制。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的方法史认为,按现代定义衡量,莱恩-克莱蓬的报告看来是最早的癌症病例—对照研究,或为任何疾病中最早的一项;同时也指出,她没有说明自己怎样采用这套方法,又为何采用。[4] 更早的医生已经比较过患病者与健康者,后来的研究者又会把匹配、比值比、分层和偏倚分析发展成正式方法。莱恩-克莱蓬把这些关键要素汇入一项研究;今天的读者仍能认出它的现代面貌。

这套方法等待了 24 年才迎来自己的时刻

一代癌症病例—对照研究真正到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IARC 的方法史指出,此后直到约 1950 年,才再次出现质量相近的癌症研究,中间相隔 24 年。随后,把吸烟与肺癌联系起来的病例—对照研究显示,这种设计能够有力研究诱导期漫长的慢性病。统计方法和选择对照者的明确规则也在此后迅速发展。[4][7]

这段等待让莱恩-克莱蓬的微观史超出了一则简单的“首位女性”故事。方法诞生在前,学科认出它的普遍用途在后。她 1926 年的研究横跨实验室医学、公共卫生行政、统计学和临床访谈。当时,癌症流行病学尚未完全成为一门学科,人们更容易把这项工作引用为一份有价值的乳腺癌报告,还未看出其中可移用于别处的研究设计。

这也解释了 1907 年的照片为何适合这个故事。莱恩-克莱蓬置身人群,也没有占据画面中央。机构的层级秩序清晰可见;在男性占绝对多数的员工队伍里,她是前排仅有的两名女性之一。[6] 她后来的贡献同样依赖机构:医院提供病例和对照者,访谈员把人生经历变成可比较的记录,英国卫生部发表数据表,后来的流行病学家则补上相应术语,人们由此读懂这项设计的重要性。

那个长久的洞见太朴素,反而常被日常实践遮住:单独一份病史无法指出自身的独特之处,它需要一份可信的对照病史。莱恩-克莱蓬把这份对照病史变成实际可用的方法。她从 1,000 名女性开始,在诊断两侧询问同样的问题;证据由差异生出,单个病例的戏剧性退到了后面。

来源

  1. Wellcome Collection,Janet E. Lane-Claypon 著 A Further Report on Cancer of the Breast,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Its Associated Antecedent Conditions(H.M.S.O., 1926)——这条机构目录记录对应英国卫生部出版的 189 页报告。
  2. Warren Winkelstein Jr.,“Vignettes of the History of Epidemiology: Three Firsts by Janet Elizabeth Lane-Claypon”,Americ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160(2),2004——这条 PubMed 记录及摘要介绍 1912 年婴儿研究的传记与方法史,也讨论莱恩-克莱蓬早期使用队列比较、混杂分析和 t 检验的情况。
  3. David J. Press 与 Paul Pharoah,“Risk Factors for Breast Cancer: A Reanalysis of Two Case-Control Studies From 1926 and 1931”,Epidemiology 21(4),2010——这条 PubMed 记录及摘要介绍对莱恩-克莱蓬已发表表格所作的比值比重新分析。
  4. Norman E. Breslow 与 Nicholas E. Day,Statistical Methods in Cancer Research, Volume I: The Analysis of Case-Control Studies,IARC Scientific Publication No. 32(1980)——导论中的方法史将莱恩-克莱蓬的研究列为早期现代病例—对照设计,并说明这种设计的用途与局限。
  5. Julie Horn 与 Lars J. Vatten,“Reproductive and Hormonal Risk Factors of Breast Cancer: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Women's Health 9(2017)——这篇综述介绍莱恩-克莱蓬的受试者招募、比较组,以及她在乳腺癌流行病学中的位置。
  6. Wikimedia Commons,“File:Lister Institute Group Photograph with names Wellcome L0068570.jpg”——本文所用 1907 年 Wellcome Library 档案照片的来源页,莱恩-克莱蓬位于前排最左端。
  7. Biljana Kocic、Snezana Filipovic、Branislav Petrovic 与 Milan Nikolic,“Case-Control Design as Investigative Approach to Assessing Cancer Etiology: Development and Future Perspectives”,Journal of BUON 17(3),2012——这篇历史综述介绍莱恩-克莱蓬的 500 名病例/500 名对照者设计、访谈规程、生育率分析,以及这种方法后来得到采用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