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0 月 19 日,世界医学协会代表齐聚赫尔辛基,全票通过新版《赫尔辛基宣言》。大会合影严整得近乎刻意:医生与各国医学会代表排成数列,胸前的会议证件清晰可见,所有人一齐望向同一架相机。《宣言》在这座城市诞生六十年后,共识终于有了一张具体的面孔。[6][7]
他们通过的文本,却没有照片那样齐整。文本把受试者(subjects)改为参与者(participants),要求研究人员同时正视结构性不平等与个人风险;它要求研究开始前、开展期间和结束后都要有社区参与,也承认排除本身会造成伤害,不再一概把排除视作保护。不过,其中一些抱负只配上语气较柔和的 should(“应当”);同意、审查、登记以及许多试验后责任,则使用 must(“必须”)。[1][5]
这种强弱不一的语法,正是理解文本的入口。2024 年版《宣言》没有宣告正义已经达成。它把正义前移,让研究方案和伦理委员会必须直面一组问题:谁参与确定研究问题?谁承担负担?证据中缺少谁?试验结束后谁得到收益? 伦理范围从一纸签名继续扩展,同时完整保留个人说“不”的权利。
六十年间不断修订的一套准则
1964 年 6 月的初版自称一套指导医生开展临床研究的建议。它描绘的世界明确由医生主导:研究者是医生,入组者是受试者,核心伦理问题集中在医学权威应当如何约束自身。[3]
此后,《宣言》一直在变化。1975 年的修订进一步明确知情同意,并引入独立伦理审查。[8] 到 2013 年 10 月,文本已经涵盖代表性不足的群体、环境伤害、试验登记、伤害赔偿和试验后可及性。2024 年并未发明这些责任;若把它们全部归于此次修订,数十年的伦理争论便会从历史中消失。[2]
最近一轮修订始于 2022 年 4 月,历时约 30 个月。工作组吸纳来自 19 个国家的代表,并就人工智能、安慰剂使用、公共卫生紧急事件、全球正义、社区纳入、脆弱性和试验后可及性等议题,举行地区性或专题会议。[4] 2024 年重返赫尔辛基具有象征意味,文本的目光却朝向当下。修订工作试图让一部由医生撰写的准则适应今天的研究现实:国际团队、资助方、数据系统、社区伙伴与各类机构共同参与研究,他们的决定早在参与者见到知情同意书之前,便已塑造一项研究。
标题里的“受试者”换成了“参与者”
2013 年版标题写的是以人类受试者为对象的医学研究。第 2 段说,《宣言》主要面向医生,同时鼓励参与研究的其他人员采纳其中原则。[2] 2024 年版标题改用参与者,第 2 段也提出,所有参与医学研究的个人、团队和组织都应遵守这些原则。[1]
词语的变化很重要,因为受试者描述的是一个人在研究者设计中的位置;参与者至少承认,这个人对研究如何构想、开展与解释拥有发言的位置。新的第 6 段补上了实质内容,让这次改名超出礼貌称谓。它提出,潜在参与者、已入组参与者及其社区应在研究的整个生命周期中切实参与:分享优先事项与价值观,为设计和实施作出贡献,并协助理解和传播结果。[1]
这场转变仍未完成。《宣言》依旧由医生组织通过,开篇仍从医生的职责写起,使用的范畴也仍是医学研究,范围窄于健康相关研究。当代一篇修订分析把它视为一种折中:责任扩展到团队和组织,文本的专业重心仍然保留。[5] 因此,细读所能支持的是一个较窄、也更可信的结论。文本尚未把“受试者”直接变成共同治理者;过去主要被视为保护对象的人,如今被明确承认为行动者,他们的知识应进入研究过程。
第 6 段把正义问题前移
全篇最锋利的新句子出现在文本开头附近的第 6 段,位置早于知情同意部分。它把医学研究置于结构性不平等之中,要求研究人员考虑收益、风险和负担如何分配。[1] 伦理问题的尺度随之改变。
一份知情同意书可以解释采血、随机分组、数据再利用或可预见的不良反应。单靠它却回答不了,为何一项试验在某个社区招募参与者,而成功的干预措施在那里依旧贵得让人用不起。它也无法说明,研究议程是否遗漏了代表性不足群体中的常见疾病,或研究终点是否反映参与者看重的事项。这些都属于设计与分配问题。
《宣言》要求把全文作为一个整体来读。它还规定,每项研究的设计和实施都必须在研究方案中得到论证,方案也应说明如何落实《宣言》的伦理原则。[1] 将这些条款合在一起读,结构性不平等和社区参与便进入方案审查。正义由此从试验周围的道德氛围,进入可以向书面设计提出的具体问题。
这些措辞仍属于原则表达,没有给出一套公式。公平分配如何定义、谁能正当地代表社区,文本没有说明;社区否决权也未被写入。“有意义的”参与也没有配套必需的预算、时间表或执行办法。《宣言》改变了尽责审查者应提出的问题;每项研究仍须给出自己的答案。
保护如今也要计入排除造成的伤害
2013 年版把“脆弱群体和个人”放在一起,强调特殊保护;它也已经提出,代表性不足的群体应有适当机会参与研究。[2] 2024 年版保留这一可及性条款,同时根据人们所处的情境重写脆弱性部分,不再以标签为中心。脆弱性可以是固定的、情境性的,也可以动态变化。研究人员必须权衡排除与纳入各自带来的伤害;一旦公平纳入,还应根据参与者的处境专门安排支持和保护。[1][5]
这是一个艰难却必要的转向。排除可以防止剥削;按类别一概排除,也会让临床人员缺少关于儿童、孕妇、老年人、残障人士或研究服务不足社区的证据。把人挡在研究之外,有时会让他们在日常诊疗中承受证据缺口带来的不确定性。纳入同样有另一重风险:研究风险会被转移给权力较少的人。
修订后的措辞要求逐案权衡,堵住了两条捷径。当一项研究回应特别脆弱处境中人们的健康需求,并且他们有望从由此产生的知识或干预中受益时,文本允许开展这类研究。文本还指出,当排除本身会延续差距时,纳入便具有正当理由。[1] 伦理工作因此落在具体设计上:让参与合乎责任,并让保障措施足以回应真实处境。
动词显出共识最明确的落点
一篇分析统计,2024 年文本使用 must 共 58 次,2013 年为 46 次。[5] 数字本身的意义有限,更有解释力的是这些强动词落在哪里。
试验后可及性是最清楚的例子。2013 年版提出,资助方、研究人员与东道国政府应当为仍需要有益干预的参与者作出安排。[2] 2024 年版则规定,资助方与研究人员必须预先安排;任何例外都须经伦理委员会批准,相关安排也必须在知情同意过程中披露。[1] 修订版仍无法保证最终由谁付费,也没有规定可及性延续多久;它却把愿望写成义务,并要求这项义务在招募开始前清楚可见。
文本对研究伦理委员会的运作也写得更加具体。委员会必须拥有充足资源,成员合在一起要有足够的专业知识与多元构成,熟悉当地情况,并至少包括一名普通公众成员。国际合作研究须同时得到研究发起国和东道国的批准。[1] 这些细节很重要,因为一个缺少时间、当地知识或实际权力的独立委员会,独立性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其他部分则有意保留较柔和的语气。研究人员应当考虑分配问题,并为社区参与创造条件;研究应当避免或尽量减少环境伤害,并努力提高可持续性。2013 年版已经提到环境伤害,2024 年版加强了措辞,却没有给出统一指标。[1][2] 动词分布由此勾勒出修订的限度:宣告一个全球方向相对容易;要在每一种疾病、每一个国家、每一类资助方和每一套研究体系中施加同一条分配规则,则困难得多。
社区参与仍以个人同意为界
伦理视野越过同意,知情同意仍处于核心。第 25 段把自由且知情的同意称为自主权的必要条件。家属或社区代表可以参与商议;只有拥有同意能力的个人自由表示同意,才可将其纳入研究。[1]
这一区分守住了修订的两端。社区参与防止研究把某个人群当作一处招募池,让其对优先事项和研究结果都没有发言权。个人同意则防止“社区”变成新的权威,代替他人交出身体或数据。伙伴关系可以塑造研究问题,个人否决权依然保留。
更宽的伦理框架仍待制度落实
《宣言》提供的是高层次伦理共识,完整操作手册仍需其他制度补足。它在实践中能发挥多大作用,取决于资助方是否把责任写进研究方案,委员会是否有充分能力审查,机构是否监督研究,期刊是否落实登记与报告要求,以及监管体系如何把这些原则连接到具有约束力的规则。2024 年文本本身仍留下若干未决问题,包括人工智能治理、脆弱性的定义、长期维持社区参与的成本,以及长期试验后可及性由谁负责。[1][5]
这种限度之内,文本仍有实质分量。《宣言》影响实践的一条途径,是重新界定何种情形算作伦理失败。在较窄的理解中,只要风险已披露、每份签名有效,一项研究便足以呈现为合乎伦理。到了 2024 年文本里,签名弥补不了浪费性的设计、不公正的排除、直到招募时才被想起的社区、缺少专业能力的伦理委员会,也弥补不了试验结束后便被放弃的有益干预。
赫尔辛基的合影记录了达成共识的一刻,文本则留下了更有用的东西:共识在哪些位置变成义务,又在哪些位置仍处于争论之中。它最重要的成就远远超出一个名词的替换。研究方案由此必须对更广阔的道德范围作出交代;与此同时,在需要取得同意的研究中,拥有同意能力的潜在参与者仍保有拒绝权。
来源
- 世界医学协会,《赫尔辛基宣言:涉及人类参与者的医学研究伦理原则》——2024 年 10 月通过的现行文本,涵盖结构性不平等、社区参与、脆弱性、研究方案、伦理审查、同意与试验后安排。
- 世界医学协会,《赫尔辛基宣言:涉及人类受试者的医学研究伦理原则》——2013 年 10 月官方存档文本,本文用它逐段对照。
- 世界医学协会,《指导医生开展临床研究的建议》——1964 年 6 月《宣言》初版的官方存档文本。
- Jack Resneck Jr. 与世界医学协会,《2024 年〈赫尔辛基宣言〉修订过程》——记载 2022 年 4 月工作组启动、30 个月修订过程、参与国家与磋商议题。
- Haihong Zhang 等,《六十年的伦理演变:〈赫尔辛基宣言〉2024 年修订》,Health Care Science,2024 年——细致比较术语、责任、纳入、治理和仍未解决的折中。
- 世界医学协会,《世界医学协会 2024 年大会综述》——记载全票通过的结果、大会背景,以及世界医学协会对修订重点领域的概述。
- 世界医学协会,《世界医学协会 2024 年年度报告》——记载大会日期与通过《宣言》的背景,也是赫尔辛基代表官方合影的来源。
- 世界医学协会,《〈赫尔辛基宣言〉背景资料》——官方修订史摘要,包括 1975 年引入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