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斯岛(Grosse Île)的玻璃纪念墙上,逝者姓名旁刻着一艘艘小船。加拿大公园管理局(Parks Canada)说明,这些小船纪念的是姓名至今未明的人。记录里的空缺,也有了参观者看得见的形态。[1]
圣劳伦斯河上的这座岛,在1832至1937年间曾是魁北克港的检疫站。留存至今的建筑,记录了加拿大这一重要入境口岸防治传染病的努力。岛上的纪念物则把问题带到了家属面前:对于那些亲人死在岛上的家庭,这段防疫历史应当如何被记住?[2]
历史脚下的土地
1847年,饥荒迫使人们大批横渡大西洋。历史学家安德烈·沙博诺(André Charbonneau)为加拿大公园管理局撰写的文章记载,那个航季抵达魁北克与格罗斯岛的人数超过100,000,此前的年均人数则为25,000–30,000。许多乘客来到河上时,已经饱受饥饿与拥挤海程的折磨,身体虚弱;一些人还患上了斑疹伤寒。[3]
检疫站在危机中扩建,设施与疲惫的工作人员仍然难以应付涌来的需求。船只停在岸外,等待检查与医疗救助。沙博诺记录,当年岛上共安葬5,424人,另有一些人死于海上或加拿大的城市中。这些数字分别对应灾难中的不同地点,岛上的安葬人数只涵盖其中一处,整场迁徙的死亡人数还包括其他地方的死者。[3]
墓地保留着当时不堪重负的痕迹。加拿大公园管理局介绍,疫情期间,墓地从单人下葬转为挖长沟集中安葬,长沟的轮廓至今仍能在地面辨认。脚下的地形,让关于抵达与定居的轻快讲述停顿下来。对数千人而言,旅途在这里结束。[4]
十字架上的历史判断
爱尔兰兄弟会(Ancient Order of Hibernians)于1909年竖立了这座凯尔特十字架。它高踞河面之上,鲜明地标示出死者的爱尔兰身份,也留下了对他们死亡原因的一种解释。[6]
雅克琳·海曼(Jacqueline Hyman)与约瑟夫·洛纳根(Joseph Lonergan)为魁北克英语文化遗产网络(Quebec Anglophone Heritage Network)撰文,辨析了碑上不同语言的铭文。英文与法文纪念这场悲剧,没有归咎于谁;爱尔兰语铭文则提及压迫性的法律与人为造成的饥荒。这样的差异值得细读,只读一种语言,便会遗漏另一种语言所表达的内容。[6]
铭文记录着这个社群对历史的判断。要厘清饥荒死亡的原因,或逐一追究检疫站每一例死亡的责任,还需要铭文以外的证据。它的力量在于保存了一项诉求:登船前的处境,也应留在这段历史之中。疾病随人而来,而这些人在抵达前,已经历饥饿、流离与危险的航程。[3][6]
更广阔历史的吸引力与代价
这场灾难之后,岛上还有很长一段历史。医疗主管弗雷德里克·蒙蒂赞伯特(Frederick Montizambert)于1869至1899年主持检疫站工作,他重新安排设施,将患病乘客与健康旅客、留观人员分开。检查、消毒、疫苗接种与实验室工作,逐步成为更为完善的检疫服务的一部分。[5]
安德烈·塞维尼(André Sévigny)于1995年为加拿大公园管理局撰写的历史文章,阐明了追溯这场转变的必要。若讲述止于早期的几次疫情,检疫站此后的许多工作就会留在视野之外。建筑与不断调整的规程,让历史学家得以追溯经验的积累、资源的投入与科学的变革。[5]
不过,这篇文章在结尾用了“圆满的结局”一语。这个说法把衡量历史的尺度,从个人转向了机构。检疫服务能够在数十年间持续改善,一个家庭失去亲人的事实却长久留存。岛上的纪念物让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始终清晰可见。[5]
历史该把重心放在哪里,后来成为一场公共争论。迈克尔·奎格利(Michael Quigley)在《爱尔兰美国》(Irish America)1996年5/6月号中,记述了爱尔兰裔加拿大人反对1992年开发方案的经过。那份方案着重讲述广泛的移民历史。在他的笔下,这场抗争成功守护了先人的墓地,抵挡了过分欢庆的国家历史叙述。这是参与倡议者的记述,阅读时也须保留对这一立场的认识。[7]
据奎格利报道,文化遗产部长希拉·科普斯(Sheila Copps)于1996年3月17日宣布采用“格罗斯岛与爱尔兰纪念地”这一名称,并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饥荒悲剧、墓地与留存的医院。他的报道记录了倡议者希望借官方认可来守护的事物。[7]
这两种侧重可以并存。一部有说服力、视野更广的历史,应当为灾难及其受害者留下充分篇幅,同时解释后来的照护与预防工作。判断展览是否取得这种平衡,需要察看实际展陈、参观路线与解说内容;仅凭名称,尚无法判断谁的经历得到了关注。如今,官方的纪念定位已明确涵盖移民、爱尔兰悲剧与检疫三方面。[2]
给缺席者一个位置
1998年8月,加拿大公园管理局在墓地附近为另一处纪念设施揭幕,由艺术家吕西安娜·科尔内(Lucienne Cornet)与建筑事务所 Émile Gilbert et associés 共同创作。通道引领参观者穿过封闭、幽暗的空间,走向光亮与镌刻的姓名。纪念由此成为身体能够经历的一段过程:走近、穿行、相遇。[4]
与之配套的名录收录了移民、雇员与海员。加拿大公园管理局记载,全岛历年来共安葬7,553人,其中1,545人身份仍未查明,纪念墙上为他们镌刻了同样数量的小船。这是全岛整个历史时期的数字,与1847年的安葬人数各有范围。管理局也提醒,名录记录的是逝者,仅据这份名单无法查到所有曾经接受检疫的人。[1]
守住记录的限度,让这处纪念地保有诚实。感情填补不了缺失的姓名,死者名录也讲不尽照护的全部历史。小船让那些身份未明的人,在残缺的档案之外依然可见。它们与建筑、墓地、十字架一道,让医疗进步始终留在人们的生命历程之中:一些人得以继续前行,另一些人,则在旅途停下的地方被后人铭记。[1][2]
资料来源
- 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纪念墙上的姓名名录》——名录的收录范围、全岛安葬人数,以及为身份未明者镌刻的小船。
- 加拿大公园管理局,《格罗斯岛与爱尔兰纪念地国家历史遗址》——官方纪念宗旨、检疫站存续年代,以及本文采用的2006年照片。
- 安德烈·沙博诺,《1847:格罗斯岛悲剧的一年》,加拿大公园管理局,1995年9月——抵达人数、检疫站状况,以及死亡和安葬人数的统计范围。
- 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线上参观——西区》——墓地的长沟,以及1998年纪念设施的设计、创作者与揭幕情况。
- 安德烈·塞维尼,《格罗斯岛历史角色的演变》,加拿大公园管理局,1995年9月——蒙蒂赞伯特任内的现代化,以及文章对医疗进步的解读。
- 雅克琳·海曼、约瑟夫·洛纳根,《凯尔特十字架——1909》,魁北克英语文化遗产网络/Irish Heritage Quebec——纪念碑的社群渊源与不同语言铭文的差异。
- 迈克尔·奎格利,《加拿大认可爱尔兰饥荒纪念地》,《爱尔兰美国》,1996年5/6月号,2025年在线重刊——一位当时的倡议者对纪念争议与部长公告的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