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把临床医学擅长聚焦的一切收进画面:一位女性、一只袖带、一位临床医生、一次读数。患者的衣袖挽在袖带上方,仪器近在手边,伸手可触。接下来如何处置,可以依照沙发上这位患者的具体情况安排。[6]
杰弗里·罗斯很看重这个问题,只是这还属于两个问题中的第一问。
1984 年 8 月 27 日,罗斯在温哥华的一场流行病学会议上,以一句他称出自医生罗伊·艾奇逊的提问开场:“为什么这位患者会在这个时候患上这种疾病?” 他的论文于 1985 年 3 月发表,题为《患病的个体与患病的人群》(“Sick Individuals and Sick Populations”),随即转换了观察单位。他追问:为何某种疾病在一个人群中远比另一个人群常见?第一个问题寻找个体之间的差异,第二个问题寻找改变群体发病率的因素。[1]
这一区分是论文最经久的贡献。研究可以越来越善于识别易感个体,对持续产生这些个体的条件却少有追问;罗斯的区分说明了这种局面如何出现,也让预防的任务延伸到找准对象、给出更好建议之外。
两个因果问题,同一位患者
罗斯开篇的思想实验简洁而锋利。设想一个人群,每个人的吸烟量完全相同。一项比较肺癌病例与非病例的病例对照研究,无法识别吸烟的作用,因为吸烟在这个人群内部没有差异。研究转而会发现一些把患病者与未患病者区分开来的特征:基因、既往疾病,或其他易感性指标。[1]
这些特征确实有助于解释谁患上了癌症,却仍解释不了为什么肺癌在那里如此常见。若要看见这项共同暴露,研究者需要拿另一个吸烟较少的人群作比较,或比较同一人群在吸烟状况改变前后的差异。
罗斯的提醒针对所有比较的视野,也包括病例对照研究与队列研究。研究人群内部近乎人人共有的因素,很难解释组内差异,即使它对这个群体的疾病负担影响巨大。反过来,一项能够区分病例与非病例的指标有助于预测;让疾病变得常见的力量,仍需另行寻找。
罗斯把这两者称为“病例成因”(causes of cases)和“发病率成因”(causes of incidence)。两个短语听来像语义之别,实质是在提示该选择什么证据。第一个问题需要比较个体,第二个问题往往需要比较地点、制度或不同历史时期。混淆两者,会把“在这个人群中属正常”误认成“健康”,也会把易感性的预测因子写成完整的因果故事。[1]
论文用分布展开论证,诊断另属临床
罗斯以人群分布建立论证。其中一组比较,把肯尼亚游牧人群中年成员的血压测量结果与伦敦公务员的数据并置;另一组把芬兰东部与日本的胆固醇分布摆在一起。每个人群内部都有个体差异;人群彼此相比,整条分布的中心却落在不同位置。[1]
这些具体比较带着当时流行病学的时代印记。仅凭比较本身,还无法证明是哪一种饮食、环境、社会组织方式或测量选择让每条曲线移动。跨人群比较会受到混杂因素影响,早期研究为不同社区使用的标签,也会抹平社区内部的巨大差异。细读这篇论文时,应把罗斯的例子保留在方法说明的位置,避免将其提升为脱离时代的临床估计。
其中的方法论要点延续至今。如果整条分布发生位移,只解释分布极端处的人,便说明不了这场移动。证据需要追问许多人同时经历了什么变化:食品供应、工作、住房、污染、价格、法律、感染暴露、医疗可及性或社会规范。疾病发生在个体身体里,暴露的分布格局却往往由身体以外的条件塑造。[1]
后来的研究也为这项主张加上了更严格的限定。一个人群的分布未必会沿着一条整齐的曲线整体移动。2016 年,法哈德·拉扎克、乔治·戴维·史密斯和 S. V. 苏布拉马尼安说明,只追踪平均值会怎样造成误判:体重指数分布有时会拉宽,于是人群的不同部分沿着不同轨迹前行。[3] 顺着罗斯的问题,还要再追问两件事:分布中心移动了吗?离散程度和尾部又发生了什么?
高危策略仍然必要
这篇论文有时被记成一份覆盖全人群的预防宣言,原文其实更加审慎。罗斯先完整申明高危策略的理由,随后才写出它的局限。
把干预集中于风险最高的人,在临床和伦理上都有充分理由。预期收益更大,干预带来的不便或不良反应也更容易在权衡中得到正当解释。患者与临床医生面前有具体的行动依据,有限的时间可以优先投向眼前需求最大的人。照片里的女性有自己的身体与处境;医学对她负有单独评估的责任,抽象曲线无法吸收这个具体的人。[1][6]
罗斯引用自己的心脏病预防研究来说明这一优势。研究筛查了约 20,000 名男性公务员,从中选出约 1,500 名同时具有其他心肺风险标志的吸烟者。这些人有具体理由认真对待戒烟咨询。在另一张五年期表格中,按风险因素识别出的 15% 男性占心肌梗死病例的 32%;他们观察到的发病率为 7%,全体男性则为 4%。另有一个更小的群体,同时具有缺血征象和风险因素,只占 2%,发病率却达到 22%。[1]
这些历史数字展示的是风险集中的逻辑;今天的筛查阈值与治疗指南需要依据今天的证据。风险分层能够找到一个群体,在其中提供帮助时,收益与负担之间的平衡更为有利,事件也更常发生。
同一组数字也显出了这项策略的上限。大多数心肌梗死仍发生在风险因素组以外。筛查还会产生临界结果、虚假的安心、重复检测,以及不断新增的易感者队伍。只要产生风险的暴露继续存在,高危项目就必须一批接一批地寻找和保护新的人群。它照护了易感者,持续产生风险的条件仍留在原处。
预防悖论先是一道算术题,随后才进入政策
罗斯的预防悖论始于一个冷硬的事实:处于中等风险的群体只要足够庞大,产生的病例就会多过处于极高风险的小群体。预防性改变若覆盖这个大群体,累计避免的事件可以很多,而落到每一位参与者身上的预期收益仍然很小。[1]
他依据弗雷明汉数据所作的历史计算,把这一尺度呈现得很清楚。他估计,让整个人群的血压分布下降 10 mm Hg,可对应约 30% 的可归因死亡率降幅。它是基于 1985 年可得证据的模型示例;对今天的任何干预,数值变化相同,也仍须另行验证安全性与实际效果。[1]
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移动人群分布”描述的是总体结果,具体治疗仍需另行说明。去除燃料中的铅、改变食品配方、减少烟雾暴露、改善卫生条件、提供疫苗接种、处方用药,以及要求数百万人长期维持一种新习惯,各有不同的作用机制与风险特征。当一项干预让许多人承担哪怕罕见的伤害,只为换取每个人很小的收益时,罗斯格外谨慎。预防措施覆盖的人越多,安全证据就必须越扎实。[1]
这项悖论还预示了一个政治难题。成功的预防被记录为一件没有发生的事;它分散在许多人身上,有些人始终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受益。个体救治清晰可见,整体发病率的变化则难以进入视野。这种不对称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卫生系统往往更愿意为袖带和处方投入资金,却较少投入那些决定未来需要多少只袖带的条件。
最有力的质疑藏在平均值之中
罗斯认为,相比一遍遍要求高危者抵抗周围世界,改变共同生活条件更容易融入日常行为。一项更安全的选择成为默认常态之后,选择它所需的格外强烈动机也随之淡去。伊冯娜·多伊尔、艾莉森·弗里和约翰·弗劳尔斯在 2006 年的一篇综述中,正因这一点而认为该论文依然有用,同时强调人群策略与个体策略各有位置、互为补充。[2]
然而,“覆盖全人群”只说明触达范围,实际受益仍会因人而异。凯瑟琳·弗勒利希和路易丝·波特文在 2008 年提出的不平等批评,说明了普遍干预为何会扩大健康差距。人们拥有的金钱、时间、识字能力、交通条件、安全保障与行动权力差异很大,把一项干预转化为实际收益的能力也各有不同。信息宣传在技术上可以触及每个人,行动条件最充分的人往往率先改善。平均健康水平上升之时,相对或绝对不平等仍会恶化。[4]
罗斯的框架由此有了两种值得认真对待的解读。一种解读认为,它已经把目光引向上游:改变环境和制度,保留高危照护,让个人易感性回到部分解释的位置。另一种解读则指出,单一的人群分布会遮蔽社会处境各异的群体,依照平均水平设计的政策有复制它声称要消除之条件的风险。两种解读可以同时成立。
后来的综合思路常被称为比例普惠(proportionate universalism):先确立普遍覆盖的底线,再随不利处境加深而提高支持的规模或强度。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在 2019 年关于预防与不平等的综述中,把它描述为结合人群覆盖与脆弱群体策略的一种方法,同时提醒读者,成效取决于具体干预,也取决于不平等的衡量方式。[5]
一项具体政策的标签无法决定争议。证据需要呈现干预前后的暴露分布、各相关社会群体的接受率与健康结果、绝对变化与相对变化、不良反应,以及原本已处于高风险者的结果。平均值下降同时尾部变宽,与整条分布在移动时逐渐收窄,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成功。
再看一次这张照片
伯纳德·戈特弗里德的这张照片由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它保存了一次真实的临床接触,画面没有用悬浮的医学图标拼装象征。这份真实正是照片的力量,取景框也划定了视野:镜头可以拍到袖带、患者、临床医生的双手和仪器,却拍不到房间之外的食品体系、工作场所、社区、收入、法律与空气。[6]
罗斯的论文教人严谨地越过画框,同时把患者始终留在视线之内。先问谁此刻需要保护,再问为什么这种需要会在此时、此地、这个群体中如此常见。第一个问题把照护引向一个具体的人,第二个问题检验社会是否正在制造照护体系必须反复管理的风险。
因此,这篇论文比后来附着在它身上的口号更锋利。它把“人群政策总会胜过针对性医疗”留在论证范围之外,揭示了另一层问题:即使对个体易感性的解释已经无比完善,发病率仍会悬而未解;预防只有同时提出这两个问题,才算完整。
来源
- Geoffrey Rose, “Sick Individuals and Sick Popula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14, no. 1 (1985), 32–38——原始文献的存档全文再版,涵盖文中的两个因果问题、历史例子、策略比较与数字演示。
- Yvonne G. Doyle, Alison Furey, and John Flowers, “Sick individuals and sick populations: 20 years later,”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and Community Health 60 (2006), 396–398——这篇重新评估文章主张,个体策略和人群策略仍有各自位置,并且互为补充。
- Fahad Razak, George Davey Smith, and S. V. Subramanian, “The idea of uniform change: is it time to revisit a central tenet of Rose's ‘Strategy of Preventive Medicine’?” Americ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 104 (2016), 1497–1507——以体重指数分布的变化为材料,批评只看平均值的人群思路。
- Katherine L. Frohlich and Louise Potvin, “The Inequality Paradox: The Population Approach and Vulnerable Populations,”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98 (2008), 216–221——全文记录,讨论人群干预如何造成收益分配不均,以及为何还需要脆弱群体策略。
- Gwenn Menvielle, Ivana Kulhánová, and Johan P. Mackenbach, “Assessing the impact of a public health intervention to reduce social inequalities in cancer,” in IARC Scientific Publication No. 168 (2019)——综述绝对与相对不平等指标,以及比例普惠。
- Library of Congress, “Elderly woman receiving a blood pressure test,” Bernard Gotfryd photograph, reproduction no. LC-DIG-gtfy-06776——本文题图的馆藏目录与下载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