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档案页留着翻阅与触摸的痕迹,没有纪念碑式的庄严。打字机字母落在纸上的深浅并不均匀,左边缘还嵌进一个黑色装订孔。页面下半部,在一份 1949 年伦理准则的下方,《日内瓦宣言》将一整套职业身份收进两栏誓言。医师承诺服务、良知、保密、不歧视、忠于同事,并在威胁之下依然克制使用医学知识。[1]
其中一句成为整份誓言的道德中心:“患者的健康将是我首先考虑之事。”[1] 然而,患者在文中以保护对象的身份出现,文本没有把这个人写成能够发声、选择、接受或拒绝的主体。自主权一词也未出现。
直到 2017 年,世界医学会才在扩充后的“患者健康与福祉至上”承诺之后,紧接着写入尊重患者的“自主权与尊严”。[2][4] 这段长达 69 年的间隔,容不下一则把旧誓言说成缺乏伦理、把新誓言说成终于符合伦理的轻巧寓言。1948 年文本已经是一份抱负鲜明的战后声明,反对歧视,也反对滥用医学知识。真正改变的是誓言所设想的良好临床关系:它从医师凭良知为患者行动,转向一份也受患者主体意志约束的医师责任;医师能否照护患者,又取决于同事、共享知识和自身状态。
一份围绕“我”写成的战后誓言
世界医学会于 1947 年 9 月 18 日 正式成立。该组织的历史页面记载,当时医学誓言或已久不使用,或只余仪式性质,因此各成员协会提交本国誓词,交由研究委员会比较。世界医学会称这项工作历时两年,形成的现代誓言于 1948 年 9 月 在日内瓦举行的第二届大会上获通过。[3]
这段出处需要划清界限。宣言出自一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高度关注伦理的医学组织,其中拒绝以医学知识违背“人道法则”的措辞,显然属于这一道德背景。[1][3] 不过,世界医学会的历史页面没有把宣言写成纽伦堡医生审判的直接产物。页面记载,同一届 1948 年大会上的“战争罪与医学”报告,促成了另一项工作,即 1949 年 通过的《国际医学伦理准则》。[3] 这份誓言与这部准则都是战后的伦理文献,各自有不同的起源线索。
宣言的语法很能说明问题。几乎每项承诺都从医师开始:我郑重承诺、我将行医、我将尊重、我将维护。誓言只能约束宣誓者,这样的写法自有道理,同时也把道德权威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医师拥有良知、知识、秘密、荣誉与责任,患者则从这些德性中受益。[1]
这套安排同时对医师施加了实质约束。誓言禁止宗教、国籍、种族、党派政治和社会地位介入责任与患者之间,也把保密与人道克制纳入职业身份,不再只当作可有可无的床边礼节。面对医学已经展现出的分类、排斥与伤害能力,这些句子有着沉重的现实分量。[1][3]
“首先考虑”留下一个未答的问题
把患者健康置于首位,听来已经周全;一旦医患对下一步行动意见不一,问题便显露出来。临床医师会判断某项手术、输血、药物或诊断程序在获益与伤害之间最为合适。一位具有决策能力的患者可以充分理解这项判断,依然选择拒绝。此时,哪一项承诺应当引导这次诊疗?
1948 年宣言没有作答。它要求医师致力于患者健康,却没有说明由谁界定患者的利益,也没有说明在几种医学上合理的选择之间,患者自身的价值观应处于什么位置。[1] 文本的沉默不能证明 1948 年的每位医师都排斥同意,也不能说明职业责任必然导向强迫。它能支持的判断范围更窄,也更经得起推敲:作者没有把患者自决选入这份面向整个行业、篇幅简短且便于记诵的誓言。
这处缺漏让“首先”生出两种版本。在一种版本里,临床专业意见交给一位仍然掌握最终决定的人;在另一种版本里,医师相信结果有益,专业知识便被用作越过患者意愿的许可。仅凭良知与善意,分不开这两者。
世界医学会后来亲自指出了这处缺口。2016 年 启动大规模审议时,修订工作组认为,与其他重要医学伦理文本相比,宣言最显著的差异就是没有明确写出患者自主权。工作组向各国医学协会与专家征求意见,并于 2017 年 5 月和 6 月开展了为期三周的公众咨询。[4]
2017 年修订改变了条款顺序
修订后的誓言于 2017 年 10 月 14 日 在芝加哥通过。此前的修正分别发生在 1968、1983、1994 年,2005 年与 2006 年又有编辑性修订。[2][4] 这一次最重要的变化超出一个时兴词汇的增补,关键落在条款顺序上。
2017 年版本先写医师献身于人类,继而把患者健康与福祉置于首位,随后承诺尊重自主权与尊严。工作组表示,他们有意把聚焦患者权利的条款移到前部。[4] 福祉与自决由此并列为同时承担的责任。临床判断在文本中仍有位置,顾客偏好也没有获得凌驾地位;医师对利益的理解,则须尊重具有决策能力的患者所作决定。
其余修订也从同一关系向外展开。保密义务如今明确延续至患者死亡之后;反歧视条款列出范围更广的个人特征,并以开放类别收尾,没有暗示清单已经穷尽;禁止滥用医学知识的条款,则改用人权与公民自由的语言。[2] 每一处变化都缩小了仅凭职业身份便可决定应如何对待他人的空间。
誓言与规则手册之间的区别仍然重要。世界医学会提醒读者,应当把宣言和内容更详尽的《国际医学伦理准则》放在一起理解。[2] 2022 年 修订的准则把简短承诺展开为具体职责:尊重患者接受或拒绝照护的权利,提供易于理解的信息,取得自愿的知情同意,让决策能力受损或波动的人尽量参与决定,并承认范围有限的紧急例外。[5] 自主权经由这些程序获得实际内容,仅有一个仪式性的名词仍显单薄。
誓言里的医师走入协作关系
2017 年誓言也转向医师的工作条件。它要求医师分享医学知识,把相互尊重扩展到老师、同事与学生之间,并加入一项责任:关注自身的健康、福祉与能力,从而提供高标准照护。[2]
修订论文直接解释了这层逻辑。不断增加的工作量与职业压力会损害医师健康,也会削弱他们照护患者的能力;工作组加入自我照护条款,是因为医师健康受损或能力下降,会随之转化为患者面对的问题。[4] 按照这一顺序阅读,自我照护服务于医师职责,责任依然排在个人舒适之前。这也打破一种幻想:牺牲本身足以为疲惫、疾病或持续下降的胜任能力赋予伦理正当性。
知识共享带来了与此平行的修正。1948 年档案页上,誓言上方印着的伦理准则设想,一位医师带着“他所掌握的全部科学资源”行医,并在需要时请另一位医师协助。[1] 新版宣言则把教学与交流本身确立为责任。[2] 现代照护产生于团队、交接、病历、实验室和累积的专业知识。一份只关注单个医师德性的誓言,会遗漏安全在现实中如何建立,又如何流失。
一份改过的誓言:它的力量与限度
较为肯定的读法是,宣言学会了更准确地分配道德地位。医师仍要为专业能力、保密、不歧视与人道实践负责。患者如今被明确写成拥有尊严的选择者。同事和学生成为相互尊重的伙伴,关系也从单向服从转为双向回应。医师以一个真实的人出现,其自身状态会影响他人得到的照护。[2][4]
另一种审慎的读法也需要保留。宣言依旧出自医师协会,是一份写给医师的誓言。写下自主权只完成了原则表达;就诊时间、口译人员、无障碍信息、独立倡导者、充足人手或真正可供选择的方案,仍有待医疗制度逐项安排。一张同意书可以记录签名,旧有的权威关系却依然完整。这项观察来自原则与执行之间的落差,属于本文的推论,超出了宣言的自我表述。
两种读法在 2022 年准则的一项要求上相遇:各项责任需要放在一起理解。[5] 缺少合格专业建议的自主权会滑向遗弃;未经允许的行善会滑向支配;若人员配置没有改革,医师福祉也会成为紧张系统加在个人身上的另一项责任。当这些要求朝不同方向牵扯时,伦理工作就在于继续把它们放在一起衡量。
再看一眼裁切后的扫描件。它的力量,一部分来自 1948 年 愿意印在纸上的词:人类、保密、不歧视、良知、克制。它的限度,则显现在患者周围的留白里;患者的健康得到承诺,声音却没有被写下。[1] 2017 年 修订保留了旧有中心,又把另一个人放进了中心。
来源
- 世界医学会,“1948 年《日内瓦宣言》”——原始誓言的官方存档扫描件与转录文本;所示文本于 1956 年 4 月按各官方语言对照校定。
- 世界医学会,“《日内瓦宣言》:医师誓言”——现行文本及从 1948 年至 2017 年修订的历次变更。
- 世界医学会,“历史”——该组织关于 1947 年成立、誓言研究、1948 年通过宣言、战争罪报告及随后制定《国际医学伦理准则》的记述。
- Ramin Walter Parsa-Parsi,“修订后的《日内瓦宣言》:一份当代医师誓言”,JAMA 318,第 20 期(2017 年),1971–1972——由医学专科协会理事会托管的全文副本,介绍工作组、咨询过程、条款排序,以及自主权、知识共享和医师福祉方面的改动。
- 世界医学会,“世界医学会《国际医学伦理准则》”(2022 年修订)——关于自主权、知情同意、行为能力、紧急情况、保密、专业能力及各项伦理责任之间关系的详细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