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很容易被写成口号。一种讲法把这个人物当作证明:贫穷国家靠地方投入和简单工具,也能处理乡村健康。另一种讲法把它贬为训练不足的医疗实践,只是包在革命戏剧里的表演。两种读法都过于整齐。更有解释力的比较史,讨论的是一座桥:只有当地方遴选、短期实用训练、预防任务、转诊通道和集体支付扣在一起时,赤脚医生才真正发挥作用。

这座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农村初级照护一直在不同名称下遇到同一个问题。医生集中在城市,交通缓慢,去诊所看病还要同农活、工资、照护孩子和信任关系争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怎样把一名可信的卫生工作者放到足够接近家庭的位置?中国的赤脚医生时期没有永久解决这个问题,却以罕见的清晰度勾勒出问题本身的形状。[1][2]

把这段历史的结论写成“恢复赤脚医生”会偏离要点。村庄卫生工作者不能只按训练时长或英雄式的近距离接触来评价。他必须处在一个系统之内,由这个系统决定谁被选中、谁来督导、期待哪些服务、转诊怎样运转,以及当预防工作不会产生收费时,工作者怎样获得报酬。[1][3][4]

时间锚点

旧模式是一组安排,单个奇迹人物解释不了

最能跨地区迁移的洞见在于,赤脚医生从来不只是一个人。这个角色把现代政策中常被拆开的四件事绑在一起:村庄成员身份、短周期训练、公共卫生任务,以及向乡镇或县级医疗上行连接。Hu 等人把赤脚医生阶段界定为 19681985 年,并写到,几年内约有 150万 名赤脚医生接受培训,为约 8亿 农村人口承担基本卫生服务。[1]

这些数字解释了这个模式为何在国际上成名,也提醒人们远离怀旧。如此庞大的队伍无法由受过完整训练的医生组成。它是一种有意安排的折中:训练足够处理常见服务,本地嵌入足够让人找得到,和正式系统之间的连接也足够让工作者知道病人何时必须离开村庄,进入更高层级的医疗。[1][3]

因此,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形象会带来误导。更贴近历史的图像是一枚铰链。一侧是生产大队、家庭、卫生工作、疫苗接种、妇幼保健、健康教育和普通小病;另一侧是乡镇卫生院、县医院、医学院、巡回医疗队和国家政策。赤脚医生没有取代上面的系统。这个角色让人们同上级系统的第一次接触变得没那么遥远。[1][3]

可及性压过专业纯度,但有清楚限度

第一组比较,发生在可及性与能力之间。农村地区需要立刻有人提供照护;专业教育需要许多年。Bulletin of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的叙述写到,在缺医少药的地方,培训周期有 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学员结束后回到村里,一边务农,一边提供照护。[3] 这不等同于医学院教育,也没有假装自己等同于医学院。

真正的实践问题另有方向:一名受本地信任、受过窄范围训练的工作者,是否好过身边完全没有卫生工作者?在预防、基本分诊、卫生运动、简单照护和转诊上,答案可以是肯定的。在复杂诊断、手术、困难产科和重症疾病上,答案必须是否定的。严肃阅读需要把两侧同时放在视野之内。

现代社区卫生工作者项目可以从这一模式中学习,但不能照搬。政策若把本地工作者当成缺席临床医生的替身,训练不足就会带来危险。可专业化过度也会失败,因为它培养出来的队伍未必愿意生活、停留和工作在农村家庭真正需要第一次接触的地方。设计任务在于划清哪些工作应该靠近家庭,哪些工作需要上转,而不是在纯度和距离之间二选一。[1][3]

支付不是脚注

第二组比较关乎财务。人民公社时期,赤脚医生通过村庄集体安排获得报酬。这一点很重要,因为预防、上门接触、健康教育和常规公共卫生工作,很少能带来即时的按服务收费收入。农村集体经济削弱时,支付基础也随之削弱。[1][4]

世界银行 1990 年代初的报告有用,是因为它捕捉到英雄故事冷却之后的转型。报告把村级农村卫生照护描述为事实上的私有化,并展示了一个系统如何在新的筹资条件下理解曾经的赤脚医生,也就是后来的乡村医生。[4] Hu 等人则把同一套作用关系说得更明白:1985 年以后,许多乡村医生高度依赖使用者付费和药品销售收入,这会激励他们把时间投向能产生收入的临床服务,公共卫生工作则被挤到一边。[1]

这是这段故事里最少浪漫色彩的一课。一个系统若希望获得预防,就必须为预防付费。若主要按卖药付费,村庄工作者的行为就会向卖药倾斜。若希望他们做免疫接种、孕产妇随访、慢性病登记、疫情报告和家庭健康教育,那么补偿、督导和数据系统都要把这些任务变成真实工作,而不是道德期待。[1][4]

2009 年后的改革从反方向说明了同一点。政府补助成为更大的收入来源,其中包括同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挂钩的支持。[1] 这没有自动解决身份、工作量或质量问题,但它承认了一个现实:当乡村医生主要靠小型私人零售获得收入时,不能同时要求他们像公共卫生代理人那样运转。

阿拉木图记住了正确部分,也有简化其余部分的风险

赤脚医生模式帮助塑造了全球对初级卫生保健的想象。WHO 关于《阿拉木图宣言》的页面,将 1978 年 WHO/UNICEF 会议视为一个时刻:世界注意力由此集中到初级卫生保健,并把它看作达到可接受健康水平的关键。[5] Bulletin 的叙述更具体,称赤脚医生是通向阿拉木图的初级卫生保健运动的一项重要灵感来源。[3]

这段国际后史抓住了一件正确的事:严肃的卫生系统不能等病人自己出现在遥远医院。初级照护必须贴近日常生活。它必须包括预防、教育、妇幼保健、简单治疗和转诊。它必须把健康视为社会基础设施,而不只是专科相遇。[3][5]

但阿拉木图记忆也会模糊系统设计。赤脚医生发挥作用,并非因为他们孤立地便宜。它有用,是因为村庄遴选他们,上级培训和督导他们,集体筹资支持他们,国家还赋予这个角色政治优先级。[1][2][3] 拿掉这些条件,同一个工作者就会变得脆弱:报酬不足、训练不足、督导不足,还会承受售卖服务以维持诊所生存的压力。

什么应该传播,什么应该留下

最危险的输出,是服装化版本:一名轻度训练的本地工作者,被当成投资的替代品。这种版本会让政府把二等农村照护常态化。它要求村庄接受更稀薄的卫生队伍,只因为地理位置让完整服务显得昂贵。

有用的输出,是桥梁逻辑。为明确任务训练本地人。任务清单要窄到足够安全,也要宽到足够重要。直接支付预防工作。转诊通道要在急症出现之前就能运行。把督导做成支持系统,不只当成纪律。保留本地信任,同时不能把工作者独自留在村里。让卫生工作者的激励同公共卫生真正需要的服务相匹配。[1][3][4]

这一区分也改变了质量的读法。衡量一名村庄工作者的价值,不能只看他懂多少医学知识,还要看他是否提高了这些事情发生的概率:孕妇的风险更早被识别,儿童按时接种疫苗,发热病人在恶化前得到转诊,一个家庭从信任的人那里听到实用预防建议,公共卫生信号在再次变得不可见之前向上移动。

有用的记忆

赤脚医生之所以成名,是因为他们在大规模层面回答了一个困难的农村卫生问题。他们从村里被选出,接受快速训练,回到普通社区生活之中,又连在一条更大的照护阶梯上。这个模式不完美,政治负荷很重,也很容易被筹资崩塌击穿。但它比感伤化的简称更加复杂。

因此,比较史留下的启示既克制,也要求很高。农村初级照护能够运转,是在第一名卫生工作者足够接近、足以被使用,训练足够实用、可以承担任务,职责范围足够清楚、可以保持安全,收入足够稳定、可以维持预防,并且连接足够牢靠、可以把病人转出自身限度时。赤脚医生从来不是完整的卫生系统。它最好的状态,是让这个系统变得可达。

来源

  1. Dan Hu 等,"Development of village doctors in China: financial compensation and health system support,"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Equity in Health, 2017 - 关于培训规模、1968-1985/1985 至今阶段、1985 年术语转向、2009 年补助变化和 2013 年乡村医生数量。
  2. Youngsub Lee 和 Hyoungsup Kim,"The Turning Point of China's Rural Public Health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Period: Barefoot Doctors: A Narrative," Irani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2018 - 关于文革时期、预防取向、农村合作医疗和 1985 年重组的历史叙述。
  3. Cui Weiyuan,"China's village doctors take great strides," Bulletin of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08 - WHO Bulletin 关于早期乡村医生、短期训练周期、阿拉木图影响和乡村医生延续角色的叙述。
  4. Willy De Geyndt,"From barefoot doctor to village doctor in rural China," World Bank Documents and Reports, 1992 - 关于 1990 年乡村医生、卫生助理人员、接生员、培训、私有化和农村卫生工作者筹资的调查数据。
  5.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Declaration of Alma-Ata" - WHO 关于 1978 年初级卫生保健宣言和会议记录的出版页面。
  6. Wikimedia Commons,"Chinese barefoot doctor performing acupuncture.jpg" - D. Henrioud 拍摄的 WHO 档案照片来源页,原始来源为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图像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