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哈佛大学病理学家雷金纳德·赫伯·菲茨(Reginald Heber Fitz)给一种危险的腹部疾病定下了更准确的名称,也把诊治时间推向更紧迫的位置。此前,医生常把它称为盲肠炎或盲肠周围炎,意指盲肠周边的炎症;菲茨指出,许多致死病例的病因其实是蚓状阑尾穿孔。他的论文让早期诊断变得重要,因为早期手术干预由此进入临床视野。当拖延足以引向脓肿、弥漫性腹膜炎和死亡,等待本身便带着风险。[1][2]
一个多世纪以来,阑尾切除术继承了这次病因重释带来的道德分量:赶在发炎的阑尾破裂前找到它,切除病源,结束这场疾病。现代抗生素优先试验以这段历史所揭示的危险为前提,继而提出了菲茨在1886年无从提出的问题:影像检查能否辨认出一组足够单纯的阑尾炎病例,让手术从必然归宿变成可供选择的一条路?
最新长期证据给出的答案难以一刀切,这份难处恰有价值。芬兰APPAC试验中,最初分入抗生素组的成人到10年时已有44.3%接受阑尾切除术。换一个方向看,仍有55.7%没有接受手术。阑尾切除术依旧有效;抗生素改变的是成功的定义:现在接受一次带来终局结果的手术,或争取免于手术,同时承担日后复发和接受手术的显著风险。[4]
图片背景:封面照片摄于科罗拉多州格拉纳达迁移中心,更常见的名称是阿马奇,日期为1942年12月8日。政府照片说明标出了杰拉尔德·达菲医生与住院总医师S·山田医生的姓名。照片证明了阑尾切除术在20世纪中叶的地位——即使战时拘禁营里条件有限的医院也要开展这项手术;拘禁营这一背景也打破了关于美国医学进步的中性肖像。[8]
改变问题的六个日期
- 1886年6月18日: 菲茨发表《蚓状阑尾穿孔性炎症》,把一个得到命名的器官、一组可识别的综合征、穿孔以及早期干预的主张连在一起。[1][2]
- 1942年12月8日: 战争迁移管理局的摄影师在阿马奇记录下一台急诊阑尾切除术;到那时,这项成熟处置已能进入一套封闭的医院系统。[8]
- 2009年11月至2012年6月: 芬兰六家医院为APPAC招募成人,前提是CT已经排除阑尾粪石、穿孔、脓肿或疑似肿瘤。[3]
- 2015年6月: APPAC报告,在可评估的抗生素组患者中,72.7%在一年时免于阑尾切除术,尽管试验未达到预先设定的非劣效性界值。[3]
- 2020年10月: 规模更大的美国CODA试验发现,抗生素优先策略带来的30天健康状态相近,同时显出阑尾粪石额外增加的风险。[5]
- 2026年1月28日: 世界急诊外科学会更新指南,同时保留两项结论:对于经过筛选的单纯性病例,抗生素安全有效;腹腔镜阑尾切除术仍是标准手术。[7]
手术凭借感染源控制,把不确定性变成了终局结果
最有力的手术论证立在因果链上,传统只居次位。发炎的阑尾会进一步坏死、穿孔,继而引发脓肿或全身性感染。将它切除,眼前的病程随之终止,取下的组织也可送交病理检查。同一根阑尾不会再次发炎,这份确定性也随手术而来。
菲茨的介入之所以重要,在于他重新确定了可疑病源的位置。他在1886年的分析挑战了一套以盲肠及周围组织为中心的术语,继而提出:致死病例中,阑尾往往才是发生穿孔的部位。[1] 外科医生很快把这项病理判断与更早施行的手术、更完善的麻醉和消毒,以及逐渐标准化的切口结合起来。Ceresoli等人的历史综述追溯了这一过程:随着诊断和手术技术改善,阑尾切除术从19世纪末零散而危险的个案,逐步成为标准治疗。[2]
这段历史留下了一种合乎情理的不对称。患者术后康复,说明患病器官已经切除;患者未经手术而好转,背后仍有自限性炎症、误诊,或复发前短暂缓解等解释空间。手术会带来一份自身生成的证据,非手术康复则更难解读。
这套有力手术论述的薄弱处,在于它默认每一根发炎的阑尾都沿着同一条传送带走向穿孔。若一部分单纯病例能够消退,立即切除就是在阻断一个尚未确定的未来,同时让患者承受确实存在的手术并发症。只有当诊断足够精确,能够把这种情形与风险高得多的复杂性阑尾炎分开,抗生素之争才有了起点。
CT缩小了疾病范围,抗生素才成为可信选项
APPAC没有把所有因右下腹疼痛到院的人随机分组。试验纳入了530名18至60岁的成人,均经CT确诊为单纯性阑尾炎。扫描一旦显示阑尾粪石——阑尾内的钙化沉积物——以及穿孔、脓肿或疑似肿瘤,患者就会被排除。妊娠、腹膜炎、严重全身性疾病,以及妨碍增强CT或试验用药的若干情况,同样属于排除条件。[3]
这些筛选条件位于争论的中心,正是它们界定了争论所指的疾病。菲茨论文中的“阑尾炎”来自对临床病程、手术和尸检的重建,穿孔居于核心。APPAC中的“单纯性阑尾炎”则是影像筛选后的类别,有意剔除那些最容易让等待变得危险,或增加抗生素失败风险的特征。
因此,APPAC最初的结果足以支持两个同样诚实的标题。手术组阑尾切除术的技术成功率为99.6%。抗生素组有27.3%在一年内接受阑尾切除术,预设的非劣效性检验因而未能通过。与此同时,可评估的抗生素组患者中,256人里的186人——即72.7%——到这一时点仍免于手术,延后施行的手术也没有引发研究者担忧的严重并发症浪潮。[3]
一种标题把日后任何一次阑尾切除术都视为失败;另一种标题把每一次免于手术都视为获益。两种定义来自患者和试验设计者看重什么,已经超出实验室事实本身能够指定的范围。
10年结果保留了这笔取舍
APPAC在2026年发表的随访评估了最初分入抗生素组257人中的253人。到10年时,经组织学证实的复发率为37.8%,阑尾切除术累积发生率为44.3%。两者的差距有实际含义:部分患者因疑似复发接受手术,术后却未证实患有阑尾炎,所以“最终接受手术”与“得到证实的复发”指向不同结局。[4]
并发症这本账则偏向另一边。最初分入阑尾切除术组的患者,10年累积并发症率为27.4%;抗生素组为8.5%。两组的中位生活质量评分没有显著差异。手术组以更多有记录的治疗并发症为代价,换来一次结束病程的确定性;抗生素组以复发、再次面对不确定性,以及日后接受手术的可观概率为代价,换来避开这些伤害的机会。[4]
由此,同一组数据无法选出适合所有人的胜者。把复发和再次急诊视为难以承受的人,会把44.3%看作支持阑尾切除术的决定性证据。强烈希望避开手术的人,则会把10年时仍有55.7%保留阑尾视为值得争取的机会。证据可以限定这场权衡的范围,却无法替人决定每一种结局应有多大分量。
APPAC也有清楚的适用范围:它考察的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芬兰成人,采用一套特定而密集的抗生素方案,并且排除了阑尾粪石。儿童、孕妇、老年人、免疫功能低下者,以及发生穿孔或脓肿者,都在这一结果可直接覆盖的人群之外。[3][4][7]
CODA把阑尾粪石重新放回图景
美国CODA试验有意扩大了检验范围。25个中心共随机分配1,552名成人,其中414人有阑尾粪石,治疗方案为10天抗生素或阑尾切除术。30天时,抗生素在试验的一般健康状态指标上达到非劣效:EQ-5D平均差异为0.01分,95%置信区间为−0.001至0.03。[5]
短期健康状态相当,治疗历程依旧分岔。90天时,抗生素组已有29%接受阑尾切除术;有阑尾粪石者为41%,无阑尾粪石者为25%。整体来看,分入抗生素组后的并发症更多,但增加的部分集中在有阑尾粪石的参与者中;没有粪石时,两种策略的并发症率相近。[5]
CODA的长期随访显示,转为手术的比例越过90天后仍在上升:分入抗生素组后接受阑尾切除术的比例,在一年时为40%、两年时为46%、三至四年时为49%。[6] 30天健康状态的发现仍然成立,长期数据补上了它无法回答的部分。30天时感觉不差,与多年免于手术,属于两种不同结局。
因此,CODA为争论地图的两边都增加了证据。它显示,抗生素优先路径可在美国日常医疗实践中运作,一些患者最初甚至可以不住院。它也显示,影像特征,尤其是阑尾粪石,会显著改变胜算,“抗生素还是手术”这个问题因而过于粗疏。[5][6]
现代共识取决于治疗目的与患者条件
世界急诊外科学会耶路撒冷指南的2025年版发表于2026年,其中同时保留两项结论。对于经过筛选的单纯性阑尾炎患者,抗生素非手术治疗安全有效,具体建议依不同人群调整;同一份证据综述也继续把腹腔镜阑尾切除术列为标准手术方法。影像与临床风险评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讨论患者偏好之前,先要把疾病归入正确类别。[7]
这份共识的精确之处,超过任何一句口号能够容纳的范围:
- 阑尾切除术带来终局结果。 它移除当前病源,基本消除同一根阑尾再次发炎的风险,也免去一场押注——影像是否已经准确排除更危险的病程。与此同时,麻醉、手术、伤口及长期外科风险也会随之而来。
- 抗生素保留选择空间。 对经过筛选的单纯性成人病例而言,它给患者一个避开手术的可观机会,长期随访中仍然如此。阑尾得以保留,复发、后续诊疗与日后阑尾切除术的风险也随之保留。
- 筛选会改变比较结果。 阑尾粪石、穿孔、脓肿、疑似肿瘤、妊娠、年龄、免疫状态与当地诊断资源,都能让患者落在证据最清楚的试验人群之外。[3][5][7]
哪些证据会重绘这幅地图?
若更长期随访发现危险复发、漏诊肿瘤或累积伤害持续上升,以至于抹去早期避开手术的优势,支持抗生素的解释就会削弱。若更准确的临床和影像标志能够可靠辨认出康复后不再复发的人,且更简便的抗生素方案能在不同医疗系统中重复取得相同结果,这一解释就会增强。
若在筛选恰当的单纯病例中,阑尾切除术带来明确更好的生存率、重大并发症率或持久生活质量结果,自动手术的主张会重新取得优势。若试验显示,观察或范围更窄的抗生素使用可以安全减少更多手术,这项主张还会继续削弱。小规模APPAC III安慰剂对照已经让自发消退成为一项现实的研究问题,但它尚不足以把既有治疗路径改成观察等待。[7]
这条持久教训的范围比“抗生素能治愈阑尾炎”更窄,其含义也比“手术已经过时”丰富。菲茨帮助医学界看见,阑尾正在穿孔时,延误足以致命。现代试验则让医学界看到,经影像确认的单纯病例会沿不同轨迹发展。疾病类别改变了,争论也随之改变;成功的尺度则从阑尾切除了吗?扩展为这个人最希望避开哪些风险?
本文梳理的是证据史,不提供诊断或治疗指引。疑似阑尾炎仍需尽快接受临床评估;这些试验不支持自行治疗、服用剩余抗生素,或留在家中等待疼痛是否消退。
来源
- Reginald H. Fitz,《蚓状阑尾穿孔性炎症:特别论及早期诊断与治疗》(1886年)——经数字化保存的原始论文,将疾病命名、穿孔、早期诊断与手术干预联系起来。
- Marco Ceresoli等,《急性阑尾炎及其治疗:历史概述》(Journal of Medical Case Reports,2025年)——重建阑尾手术如何从零散个案走向早期切除,并延伸至现代治疗之争。
- Paulina Salminen等,《抗生素治疗与阑尾切除术治疗单纯性急性阑尾炎的比较》(JAMA,2015年)——APPAC原始试验的人群、CT排除条件、预设结局与一年结果。
- Paulina Salminen等,《单纯性急性阑尾炎的抗生素治疗:APPAC随机临床试验十年随访》(JAMA,2026年)——复发、累积阑尾切除术、并发症、生活质量与长期适用范围。
- CODA Collaborative,《抗生素与阑尾切除术治疗阑尾炎的随机对照试验》(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2020年)——PubMed记录,涵盖30天健康状态、90天阑尾切除术、并发症与阑尾粪石亚组结果。
- 以患者为中心的结局研究所,《抗生素与手术治疗阑尾炎的比较——CODA研究》(NCBI Bookshelf,2023年)——完整试验报告,涵盖一至四年阑尾切除术估计值与实施细节。
- Mauro Podda等,《急性阑尾炎的诊断与治疗:世界急诊外科学会耶路撒冷指南2025年版》(JAMA Surgery,2026年)——PubMed记录,涵盖诊断、经过筛选的非手术治疗、不同人群的适用范围与腹腔镜手术。
- 战争迁移管理局,“科罗拉多州阿马奇格拉纳达迁移中心……施行急诊阑尾切除术”(1942年12月8日)——美国国家档案馆目录元数据与高分辨率档案封面照片,经维基共享资源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