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说明鱼肉库斯库斯的照片,拍下了它合为一道菜之前的模样。突尼斯盖尔盖纳群岛的一张白色餐桌上,搪瓷盆盛着一坡低低的橙色库斯库斯,几根长青椒横在上面。旁边,一口寻常的铝锅里泛着深红汤汁,小鱼静静浸在其中。两只容器四周摆满花卉图案餐盘,盘子还是空的。菜还未装盘,万事已经齐备。[7]
那一小段间隔,正是手艺所在。
人们谈起突尼斯鱼肉库斯库斯,常把库斯库斯蒸锅(couscoussier)说成一口能够同时煮出谷粒、酱汁与海鲜的锅。叠放的上下两层确实把它们相连,时间却仍各自流动。高汤需要慢慢脱离热水的单薄。粗麦粉要在反复而有节制的润湿中吸水,谷粒仍须保持分明。鱼的窗口最窄:火候刚好让肉质嫩熟,并给酱汁添味;继续加热,鱼肉便会散进汤里。蒸汽先牵起香气的联系,最后一勺经过计量的高汤收拢味道,谷粒仍然松散,免于浸没。[3]
可以把它看成两层锅里的三只时钟。三者在终点相遇时,愉悦才抵达;强令它们同速,只会扰乱各自的分寸。
本文所讨论的是技法,突尼斯海岸也从未由一份食谱统领。突尼斯本国的遗产名录把脱离明火直接接触的蒸制列为库斯库斯手艺的鲜明特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多国联合名录则明确说明,配菜可以随地区、季节与场合变化。[1][2] 各地与各家会用水煮、炙烤或填馅等方式处理鱼。[4][5][6] 其中可以贯穿各处的,是对不同火候的协调。
库斯库斯先塑成谷粒,才进入烹煮
速食库斯库斯让这些谷粒显得浑然天成,仿佛缩小的米。它其实体现了加工食品最古老的一层含义:细小颗粒经过揉搓,聚成更大的颗粒。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资料写到,人们用手搓制粗麦粉,再以蒸汽煮熟;这门手艺既靠正式传授,也在人们的观察中延续。[1] Rifka Hammami、Reine Barbar、Marie Laurent 与 Bernard Cuq 合著的一篇科学综述进一步揭开了谷粒内部的做法。在他们记录的北突尼斯方法里,人们将水揉入杜兰小麦粗粉,搓动湿润的材料,打散结块,再用数道筛子分开可用谷粒与需要重新处理的细粒。蒸制、干燥之前,还可以拌入少量油脂。[3]
水同时承担两项方向相反的工作。它要让细小的粗麦粉颗粒彼此黏合,失控的过量水分却会带来面团,谷粒的旷野随之消失。揉搓决定聚合颗粒的形状,过筛则把大小收在一定范围内。按照综述中的加工模型,目标湿谷粒的直径约为 0.8 至 2 毫米。随后,淀粉糊化、蛋白质交联,蒸汽让它们凝固定形。凭借这层内部定形,谷粒后来仍能吸水膨胀,同时保住形状,免于化作糊状。[3]
这项区别到了餐厅里十分重要。多数厨房会从干燥且已经成形的库斯库斯做起,手工搓出一整年的用量很少成为日常。它们的起点已经越过生粗麦粉,如实说明即可。此时的手艺落在另一组细节上:让成品谷粒均匀复水、反复蒸制,每次蒸过都将它拨松,并在谷粒嫩熟而尚未结块时读准水分。
同一篇综述提到,突尼斯的湿库斯库斯可以蒸两次或三次。文中也提醒,烹煮时间延长会增加黏性,谷粒大小、初始含水量与此前的加工方式都会改变它的表现。[3] 因此,“蒸三次”只是一种做法,算不上神奇的定数;厨师仍要读懂手中这一批谷粒。
同一只锅里,生出两种气候
库斯库斯蒸锅的聪明,在于将混合推迟。下层盛着咕嘟作响的液体,带孔的上层让谷粒接触热量与凝结水汽,却始终悬在汤面之上。上下共用蒸汽与香气,物理环境仍然分明:下层液体翻滚,上层蒸汽柔缓。[1][2][3]
一份已经发表的突尼斯鱼肉库斯库斯做法,把这套配合写得格外清楚。谷粒先拌油,待蒸汽从中穿过后蒸熟,再倒入宽大的容器,拨松、润湿,随后放回上层再蒸一遍。相同步骤继续重复,最后用油脂彻底拨散。按照同一份记录,鱼在酱汁中的烹煮时间短得多,一到火候便马上捞出,以免过熟或碎裂。[4]
这份食谱里的准确分钟数,属于它所用的谷粒、鱼和炉灶;比秒表更值得带走的是先后次序。蒸制、倒出、拨散,会在结块尚能修正时将其显露出来。轻轻洒水,便可润到一颗发干的谷粒,也不会淹湿整批库斯库斯。让谷粒重新回到蒸汽中,新增的水分才会向内移动。油或黄油的作用远在表面光泽之外;每次蒸制之间用量得当,油脂可以约束黏结,也会改变餐叉拨开谷粒时的触感。[3][4]
常见的捷径,是把沸腾的液体倒在干库斯库斯上,加盖等待结果。所有修正机会都被挤进一段看不见内部变化的时间里。这样足以做出一份尚可的配菜,却遮住了上层蒸屉存在的意义。
高汤掌管最长的时钟
细嫩鱼肉接触热量之前,酱汁已经可以开始积蓄味道。番茄、辣椒酱或哈里萨辣酱、辛香料、蔬菜与水都需要时间褪去生涩,成为足以调味满满一碗谷粒的高汤。[4][5] 纳布勒一份记录在案的家庭做法分两段处理谷粒,第二段将它放在上层,借下层慢煮蔬菜升起的蒸汽烹熟;临近尾声,鱼才进入下层。[8] 地区做法依旧拒绝归入一套通用章法。一本与突尼斯旅游部合作出版的美食指南记载了斯法克斯版本:小鱼在酱汁中煮,大鱼则可以炙烤,让萃取鲜味的小鱼和作为主角的大鱼各走一条线。[6]
这套厨房逻辑十分漂亮。用于给汤增味的小鱼走一种做法,端给客人的大鱼走另一种做法。[6] 即使同一条鱼同时承担这两项任务,厨师也可以在鱼肉刚嫩熟时将它捞出,再让酱汁继续收浓,鱼肉便保有完整的纤维。
高汤追求的终点,是恰到好处的浓度。库斯库斯会吸收它,也会让味道变得柔和。液体尝来应当比单独舀起的一勺汤更鲜明一些,同时保有足够的均衡,好让味道铺进数百颗谷粒。盐度、辣度与酸度都要和库斯库斯放在一起判断。锅里尝来锐利兴奋的酱汁,铺开整座谷丘后容易显得刺口;怯弱的酱汁一碰到谷粒便消失无踪。
高级餐饮厨房在这里可以把菜做得更好,同时保持做法简洁:出餐前,用真正蒸好的谷粒试尝高汤。谷粒承担着最后一道稀释,也是整道菜里面积最大的香气表面,绝非填满餐盘的中性陪衬。
鱼守着最短的时钟
鱼让“煮到熟”失去了指导意义,因为计时会随大小与组织形态而变。突尼斯主厨 Rim Beji 的一份当地食谱,要等蔬菜接近熟透才加入填馅沙丁鱼,慢煮 2 至 3 分钟,同时提醒厨师不要搅动。[5] 另一份突尼斯做法中的大鱼会水煮约 10 至 15 分钟,随即捞出,以免过熟、碎裂。[4] 这些数字只是例子,无法汇成全国通用的计时表;彼此不同,恰好点明了要义。
沙丁鱼、厚切鱼块与整鱼各有自己的分钟数。填馅会改变热量传递。斯法克斯的记录版本把主鱼拿去炙烤,它几乎完全离开了酱汁的时钟。[6] 厨师需要先决定每块鱼的角色:给汤添味、成为盘中主角,或是同时兼任两者。
高级餐饮厨房容易受到一种诱惑:用齐整的去骨鱼柳解决鱼肉易碎的问题,再把它单独烹熟。这样可以得到火候完美的鱼肉,也会割断鱼与库斯库斯之间的联系。若酱汁里寻不到鱼骨、鱼皮或盘中鱼种留下的丝毫痕迹,“鱼肉库斯库斯”便容易变成“上面放了一块鱼的库斯库斯”。
更妥帖的演绎会让这层联系清楚可辨。当地做法若用小鱼熬出酱汁,厨房便依样保留;端上桌的鱼块则选择最能呵护肉质的烹法;酱汁里留下足够鲜明的鱼味;谷粒拌好汤汁后,主鱼才落到盘中。[6] 精准的价值落在强化这层关系上,过度洁净只会抽走它。
最后一勺,让三只时钟同步
最后一次蒸过以后,谷粒已经拥有形状,下层锅里的完整味道尚未进入其中。因此,最后浇汁完成的是整道菜的组合,装饰只居其次。
CuisineTunisienne.tn 的突尼斯做法只要求在装盘前加入一两勺酱汁。[4] 真正有用的字眼落在“勺”上,“两勺”这个数字反倒居次。厨师有意识地添入高汤,避开把所有谷粒直接倒进锅里的粗率做法。添过以后,可以翻拌、静置、观察。表面仍干,便再量取一勺;库斯库斯一旦吸饱,分明的谷粒便再也找不回来。
盖尔盖纳的照片以少见的坦率显出这层关系。库斯库斯看起来已经有了底味,鱼和更多高汤依然摆在一旁。人们各自盛取时,餐桌可以决定最后要润湿到什么程度。[7] 餐厅的单人份需要由厨房做出这项决定,同时保留相同的丰足感。一小汪汤托着一圈干谷粒偏离了这道菜的要义;整碗淹满汤汁,让库斯库斯失去质感,同样如此。
组合之后,计时还在继续。热谷粒仍会吸水,鱼肉带着的余温也仍在向内移动。若一道菜在漫长的集中出餐时段里等齐每张餐桌,两个时钟抵达客人面前时都会越过终点:库斯库斯胀得疲软,鱼肉也显得倦怠。优雅的出餐落在更短的一段路上;从最后一勺到客人面前,装饰可以退后。
遗产在行动中延续,餐盘从来没有定式
2020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库斯库斯的相关知识与实践列入名录,这项联合申报来自阿尔及利亚、毛里塔尼亚、摩洛哥和突尼斯。名录强调种植、碾磨、搓粒、蒸制、工具、传承与共餐。突尼斯国家名录同样记录知识、技艺与实践,并未规定鱼和蔬菜必须怎样摆放。[1][2]
这样的表述给有抱负的餐厅留下真正烹饪的空间,复刻退到其次。主厨可以细调高汤,以不同方式分切鱼,或把这道菜做成单人份。精细处理仍要保留菜肴的因果次序:成形的谷粒由蒸汽变得坚实,酱汁沿自己的时钟逐渐成熟,鱼避开酱汁所需的全部烹煮时间,最后的润湿程度则在出餐一刻得到控制。
明确的地区来处,比笼统自称“正宗”更有分量。若采用斯法克斯做法炙烤鱼,菜单就应写明。若方法来自盖尔盖纳或纳布勒某个家庭的实践,也应交代这份传承及其适用范围。若厨房从市售干库斯库斯做起,手艺便写在如何蒸、如何拌汁之中;凭空添上一段手工搓粒的故事,只会遮住真实劳动。把实际工序讲清楚,传统才更有说服力。
回到盖尔盖纳的餐桌,空盘摆出的是邀请的姿态。高汤知道谷粒还缺多少水分。谷粒已经准备好托住汤汁,同时保有自身。整顿饭仍在合拢,鱼就在一旁等待。[7]
三只时钟抵达餐桌。一勺高汤,让它们成为一顿饭。
来源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与库斯库斯制作和食用有关的知识、技艺与实践”——2020 年联合列入名录,涵盖制作次序、工具、地区变化、传承与社会背景。
- 突尼斯国家遗产研究院,“库斯库斯:与其制作和食用有关的知识、技艺与实践”——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表 4/540,其中包括突尼斯对蒸制方式的定义。
- Rifka Hammami、Reine Barbar、Marie Laurent 与 Bernard Cuq,“Durum Wheat Couscous Grains: An Ethnic Mediterranean Food at the Interface of Traditional Domestic Preparation and Industrial Manufacturing”,Foods 11(2022)——开放获取综述,内容涉及谷粒成形、蒸制、复水、黏性与北突尼斯做法。
- CuisineTunisienne.tn,“Couscous aux poissons”——突尼斯鱼肉库斯库斯做法,包括谷粒拌油、反复蒸制和拨松、短时间水煮鱼肉,以及最后定量添汁。
- Rim Beji,“Couscous à la sardine farcie”,La Presse Magazine,2025 年 4 月 14 日——主厨在蔬菜烹煮接近尾声时加入填馅沙丁鱼的做法,慢煮时间短,并且不作搅动。
- Voyage à travers la gastronomie africaine — Tunisie,与突尼斯旅游部合作制作(2020 年 11 月)——介绍斯法克斯地区的鱼肉库斯库斯,其中小鱼入酱汁烹煮,大鱼则用炙烤方式处理。
- Elcèd77,“Fish couscous from Kerkenah, Tunisia, August 16th, 2007”,Wikimedia Commons——本文封面所用餐桌纪实照片的来源页面。
- Farida Zeynalova,“Sharing traditions and a family meal in coastal Tunisia”,National Geographic Traveller (UK),更新于 2024 年 9 月 12 日——记录纳布勒的做法:谷粒分两次烹煮,鱼在后段加入,最后共同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