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桌以米饭为中心铺陈开来的菜肴,人的注意力也会随之散开,与一道道菜依次上桌时有所不同。手边还有另一碟,滋味也还有另一种搭配。一匙酱汁拌进米饭,味道便变了;下一口,又能从别处开始。桌上仍有选择可留待品尝,也是这顿饭的乐趣所在。
米饭宴(rijsttafel)正是这样丰盛的铺陈。荷兰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将它描述为一桌精心安排的菜肴,其中有仁当炖肉(rendang)、鱼、豆腐、蛋和蔬菜,并将它与家中更常做、菜数较少的米饭餐区分开来。[1] 然而,要理解它的历史,还得留意碗碟数量之外的事:谁有资格做东,谁在操劳,这顿饭又寄托着谁的记忆。
家人围桌,服务者也在画面之中
上方的照片摄于1936年5月的万隆,记录了Japing一家与Jet阿姨、Jan Breeman叔叔的聚餐。博物馆目录将摄影者记为C. H. Japing。[2]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家人的亲近:亲属有名有姓,一次相聚留存至今,满桌菜肴让目光流连。
目光越过菜肴,也该看看桌旁的人。用餐者坐着,左侧的一位服务者站着,家庭聚会中的服务劳动就这样留在画面里。照片无法告诉我们这位劳动者的薪酬、想法,或与这家人的关系;目录说明写下了家人与亲属的名字,却让这位服务者保持无名。[2]
留存下来的说明中,这种不均衡值得细看。一顿饭可以成为家人珍藏的影像,同时只为促成这次聚餐的人留下极少的记录。细读这张照片,就要把两件事一同放在眼前:相聚的融洽,以及人们得到的关注如何各不相同。
殖民时期的米饭宴铺张繁复,让这种关系格外醒目。记忆研究学者Arnoud Arps在2026年4月作了一场讲座,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报道据此讲述,荷兰殖民精英如何将印度尼西亚菜肴编排成面向欧洲人的奢华宴饮。[3] 食物与社交中的身份展示交织在一起。满桌丰盛既能满足胃口,也能同样有力地显示主人的地位。
这顿饭的旅程,比熟悉的故事更慢
这番铺陈背后,还有大量烹饪劳动。荷兰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指出,为适应荷兰食客而调整菜肴的厨人,包括当地原住民家佣和印欧混血女性;在19世纪末的食谱中,已经可以辨认出一种印荷饮食认同(Indisch)。[1] 一部只写食客的历史,会遗漏这些厨人的选择。
这场在殖民地备受推崇的宴席,传到荷兰后也经历了漫长的接受过程。历史学家Matthijs Kuipers在《食物与冷淡》(“Food and Indifference”)一章中,将它抵达荷兰的时间放在20世纪之交。推广米饭宴的尝试成效有限,食客仍主要集中在前殖民官员和印荷裔家庭之中。[4]
美味随人返乡,继而赢得所有人的喜爱——这段顺理成章的故事,在这里有了停顿。Kuipers强调,荷兰公众当时兴致寥寥。菜肴走过的路,可以远远超出人们愿意品尝它的范围。米饭宴后来为人熟知,与荷兰本土最初那批食客的反应,需要分开看待。
Andika Ariwibowo的另一项研究补充了这段历史。他以报纸、食谱和餐饮指南为材料,考察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叶荷兰的餐厅与米饭宴。论文摘要强调,在殖民文化的影响下,菜肴如何调整以适应荷兰口味。[5] 将它与Kuipers的研究并读,两个问题便清楚地摆在眼前:一种饮食如何为新顾客改变,又有多少顾客真正接受了它。
对餐厅而言,这一区分有切实的意义。印制菜单、解释陌生菜肴、选择上菜方式,都是向食客发出邀请;做了这些,食客是否赴约仍是未知数。饮食要继续流传,得有人在初次接触之后,仍愿意一回回下厨。
境遇变了,一顿饭仍在延续
移民让这份坚持与个人生活紧紧相连。遗产名录记述,1945年起陆续来到荷兰的印荷裔居民中,有些人住在寄宿公寓里,因为饭菜的气味遭人反对,只得偷偷用煤油炉做饭。熟悉的食材缺货,也迫使他们另寻替代,例如用菊苣代替惯用的绿叶蔬菜。后来,随着住房和食材条件改善,更多人才得以重新开火做饭。[1]
故事在这里缩到了另一种尺度。早先,一桌丰盛可以彰显地位;如今,一只小炉子让饮食得以延续。保住一种饮食,有时靠的就是临时找来的替代食材,以及一个能够安放锅子的地方。端出来的饭菜,既有从前的记忆,也留下了适应新生活的辛劳。
餐厅里的米饭宴,至今仍是这段广阔生活的一部分。Ron Gastrobar Indonesia的官方英文页面列出两款米饭宴,也列有单点菜肴,包括配臭豆(peteh)的海螯虾,以及配蛋和花生酱汁的豆腐。[6] 这里依据餐厅页面说明当下的供餐形式,只谈菜单所列内容:食客可以从整桌搭配好的菜肴入门,也可以从某一道菜认识这种饮食。
整桌菜肴带来的共同品尝,让米饭宴保有长久的吸引力。几个人可以比较、传递小碟,再回头尝尝刚才那一道,也可以为各自的心头好轻松争论。每一道菜都得保有足够鲜明的滋味,才值得食客来回流连;单靠摆满餐桌,还给不了这样的乐趣。
2022年11月,荷兰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收录了这项烹饪与米饭宴传统。[1] 这项传统列入名录之后,归属问题仍待讨论。伯克利的讲座报道记下了Arps对殖民怀旧图像的关注,以及不同群体对这顿饭归属的争议。[3] 记得厨人、移民和那些不平等的关系,才能更完整地理解抵达餐厅的这一桌饭菜。
下一匙依然可以吃得愉快。了解这段历史,桌旁便多了许多身影:照片里的人,图注略过的那一位,还有迁往别处、设法继续下厨的人。在一道小菜与下一道之间,也留得出片刻,看见他们。
来源
- 荷兰非物质文化遗产知识中心(Kenniscentrum Immaterieel Erfgoed Nederland),《Indisch koken en de Indische rijsttafeltraditie》——遗产名录、烹饪实践、移民经历及2022年11月列入名录的记录;荷兰语。
- 世界博物馆藏品(Collectie Wereldmuseum),编号TMnr 10030167,1936年5月Japing一家在万隆共进米饭宴——摄影署名为C. H. Japing;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 3.0。
- Sinem Erdem,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欧洲研究所,关于Arnoud Arps探讨米饭宴与共同殖民遗产的讲座报道,2026年4月17日。
- Matthijs Kuipers,《食物与冷淡》(“Food and Indifference”),载《从本土看荷兰帝国史》(A Metropolitan History of the Dutch Empire),阿姆斯特丹大学出版社,2022年,第37–68页——公开可阅的章节摘要与开篇讨论。
- Andika Ariwibowo,《Pendidikan Selera dalam Perkembangan Restoran Hindia Belanda dan Rijsttafel di Belanda pada Periode Kolonial》,Paradigma 14(1),2024年——英文摘要、研究范围及口味调整的论述。
- Ron Gastrobar Indonesia,餐厅官方英文页面——餐厅对米饭宴及单点菜肴的介绍;访问日期:2026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