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餐厅里,一只盘子先经人手,后供观赏。厨师把它温热,负责酱汁的厨师擦净盘沿,侍者在掌中找准平衡,等餐室散席,洗碗工还会再次与它相遇。只有客人受邀看见一幅静物。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餐盘都是流动中的器具。
也正因此,合集中的两支 Eater 短片格外耐看。一支走进 Jono Pandolfi 位于新泽西州 Union City 的陶瓷工作室,那里以餐厅所需的规模生产手工炻器。另一支探访韩国的 Kwangjuyo,承袭下来的装饰技法与严格控制的烧制,让韩国餐桌文化进入当代餐室。一间工坊偏爱有意收敛的手作痕迹;另一间让刻纹与釉色成为器物表面可见的记忆。[1][2]
两支短片并置,也校正了两种常见误解。其一,餐盘只是留给厨师的一张空白画布;其二,“手工”意味着摆脱重复。真正的餐厅需要器物拥有足够一致的形制,可以加入一场服务;也拥有足够鲜明的差异,为这场服务添上自己的声调;同时还要能够持续复做,免得打碎一只碗,就让它成为绝种品。手艺的锋芒,正藏在这股张力里。
Jono Pandolfi:手的痕迹在生产体系里延续
Pandolfi 的工作室设在一座明亮的旧肥皂厂里,远离独居陶匠小屋的想象。米其林指南写下陶土在这里依次经过旋压成形、辊压、上釉、分拣、包装与发运;Eater 拍摄这套工序时,团队每天约制作 300 件。[1][3] 规模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NoMad 的 6,000 件订单耗时 11 个月完成,也让 Pandolfi 的工作室由此进入业界视野;他的餐厅合作还包括 MoMA 咖啡馆与 Eleven Madison Park。[3][4]
看这支视频,可以先留意节奏,再看成品的美。陶土先被分份,再压制或塑成可重复的轮廓。随后是修坯、再次经手、上釉、入窑与检验,成品最后汇集到架上。湿润的曲线与泥土颜色带来影像的愉悦,餐厅真正值得留意的却是一道道交接。任何一个动作都无法独自造出这只盘子。一只盘子的可靠,来自一串许多人都能完成的工序;材料自身的差异,也在其间保留下来。[1]
这支短片最有用的看法,是效率与人的痕迹可以同时存在。Pandolfi 谈到,器物只需保留最低限度的手工触感,这已经足够。[1] 一点釉色的游移,一圈带着火色的边缘,或修坯留下的迹象,都能赋予器物生命;共同的轮廓,则让二十件器物如同出自同一家族。米其林后来走访工作室时发现,它的产品目录由 50 种器形、两种泥胎质感和十种釉色组成。这样的模块化范围让厨师配出独有的组合;面对一道又一道菜,工坊仍能沿用既有器形、泥胎与釉色。[3]
对餐厅服务而言,这份平衡比独一无二的浪漫想象更要紧。一只碗即使漂亮,若圈足摇晃、盘沿遮住客人眼中的酱汁,或后来补配的器皿与原有整套餐具一眼便不相干,它仍会拖累餐室。视频让反复出现的器形、陶架与检验始终留在画面里,于是这些限制也一直可见,虽未被列成清单。这是为再次出现而做的手工器物。
陶瓷工作室与餐厅厨房的团队,协作方式也颇为相似。Pandolfi 对 Eater 说,团队合作、协调与沟通定下工坊每天的节奏。[1] 于是盘子抵达出菜台时,也把工坊里有序协作的痕迹带进厨房。它的克制留下空间,等待厨房把这件器物补全。
Kwangjuyo:重复可以携带文化记忆
Kwangjuyo 的起点不同。公司创立于 1963 年,最初是一项延续韩国陶瓷传统的事业,后来又在同一集团下串联餐具、饮食与传统酒。时任首席执行官 Cho Tae-kwon 在 Korea.net 的采访中谈到,2003 年开设 Gaon 与 Bicena,是为了让韩国料理盛放在韩国陶瓷中,让器皿摆脱可随意替换的包装角色。[6] 在这里,餐盘要显露自己的存在,把一餐放进更长久的餐桌文化里。
Eater 短片以说韩语的匠人为中心;即使关掉声音,工序依旧清楚,下面的文字资料则补足关键顺序。留意装饰如何一次次与制作连在一起。器物经过拉坯与干燥,也经过刻划、雕刻、浸釉与烧成;淡青釉色、深色线纹与深浅不一的刻痕,盛入食物后仍活跃在表面。[2][5]
与短片配套的文字点出其中两种历史技法,sanggam 与 bakji,也把工序所需的时间写得具体。器物成形、干燥后先入窑初烧;釉料原料研磨数小时,匠人逐件手工浸釉,再以温度更高的第二次烧制固定最终表面。最后才是检验。Kwangjuyo 可以提供数千种变化,这份丰度依托的是一条纪律严明的工坊流程,随兴发挥撑不起如此繁多的变化。[5]
这条流程也改变了“传统”的读法。这里的传统保持流动,远离那种先冻结博物馆样式、再把晚餐覆在上面的做法。Kwangjuyo 的器皿已经进入 Jungsik 与 The French Laundry 等餐厅。在那里,器皿必须进入当代品鉴菜单的次序,与各种菜肴一起工作;这些菜肴与古老技法诞生时所面对的餐食相去甚远。[2][5] 在这样的餐室里,延续是一场持续发生的斟酌:一道精准的酱汁下面能容纳多少纹样;一只碗如何唤起韩国器形,同时避开扮装感;同一组釉色如何让几道菜彼此呼应,又各自保有新鲜面貌。
Kwangjuyo 短片的画面比 Pandolfi 那支更丰润,两者最后落在同一条工坊准则上:变化受到控制,才会真正有用。一根刻线应当带着生命感,意外划过的痕迹则没有这样的分寸。釉色在转折处的变化应当回应泥土与火候,漏过检验的瑕疵是另一回事。窑火留下签名,匠人仍决定哪些签名能够上桌。
餐盘不只框住菜肴,它还参与创作
两间工坊确有差异,分界却没有那么绝对。Pandolfi 的方法从灵活适应餐厅需求的生产方式起步,保留一小缕手的痕迹。Kwangjuyo 从文化传承起步,再让它适应今天的服务。前者往往给厨师一片安静的底色;后者会让器皿以更清晰的声调开口。两者都拒绝在无名的整齐划一和无法使用的孤品之间二选一。
于是,厨师的任务比“挑一只漂亮盘子”更有意思。食物与陶瓷彼此校订。一只深色哑光碗可以把浅色泥蓉衬得明亮,也会吞掉焦香食材的轮廓。高盘沿能收住香气与酱汁,同时改变勺子进入的角度。鲜明的镶嵌纹样可以加深一道菜的地方感,有时也会与细致的饰菜争夺视线。这些称不上普遍规则,只是需要留意的后果。合适的器皿,其视觉、触觉与运转效果都属于这道菜,也属于这间房。
两支短片也有一条值得说清的边界:它们拍的是制作过程,采购审计留在画面之外。片中没有告诉主厨,经数百次洗碗机循环后的破损率是多少,菜单改变后的补货要等多久,或为了储藏足够的替换品要花多少成本。那些乏味的问题,恰好是手艺进入待客之道的地方。一件器物若熬不过餐厅日复一日的使用,它的美会成为负担,先落到厨师、后厨杂务人员与侍者肩上,最终也落到客人身上。
经历这些压力后留下的,是一种合宜的奢华。这份奢华避开了两端:一端是张扬到让每位食客都要拍下空盘的器物,另一端是佯装中立的白色圆盘。一件器物有足够的性格,可以调节注意力;也有足够的纪律,明晚还能完成同样的工作。Pandolfi 与 Kwangjuyo 沿不同道路抵达这里。两者共同说明:手工餐盘能够一再出现,同时仍保有自己的面目,才会在精致餐饮中赢得位置。
来源
- Eater, "How a Ceramics Master Makes Plates for Michelin-Starred Restaurants — Handmade" — 嵌入式 Jono Pandolfi 工坊短片的 YouTube 视频来源。
- Eater, "How Kwangjuyo Makes Traditional Korean Ceramic Dishes for Michelin-Starred Restaurants — Handmade" — 嵌入式 Kwangjuyo 工坊短片的 YouTube 视频来源。
- Michelin Guide, "Meet the Ceramicist to the MICHELIN Stars" — Union City 工作室介绍、餐厅客户、产品范围,以及首图照片来源。
- Amy McKeever, "How I Got My Job: Making Custom Ceramics for Restaurants." Eater, 2019 — Pandolfi 的职业经历、NoMad 委托、工作室规模与餐厅合作模式。
- Terri Ciccone 与 Eater Video, "How Traditional Korean Tableware Is Made for Michelin-Starred Restaurants." Eater, 2021 — 成形、sanggam 与 bakji 装饰、上釉、烧制、检验和餐厅使用。
- Korea.net, "‘A dining table can change the fate of a nation’" — 关于 Kwangjuyo 历史,以及集团如何结合韩国陶瓷、饮食与传统酒的官方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