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国债回购交易中,资金出借方接受负利率,有时是在为一项有价值的权利付费:暂时取得交割所需的那只特定债券。若仅把这项利率视为资金的价格,就会忽略交易中隐含的抵押品短缺。[2]
纽约联储于 2026 年 9 月 28 日发布的解读文章,让这一区分有了当下的讨论依据。回购市场既服务于寻求融资的机构,也服务于寻找特定证券的交易者。两种动机在同一个市场里,可以对应差异很大的价格。[1] 分析时更有用的问题是:某只债券的回购利率,比可比的一般融资利率低多少;当这只债券的可用数量增加时,这一差距又会如何变化。
出借资金,是为了取得债券
回购协议始于一笔证券与现金的交换,双方同时约定,日后按指定价格反向交换。从经济实质看,一方以证券作抵押借入资金,另一方出借资金并暂时取得证券。[1]
在一般抵押品(general collateral,简称 GC)回购交易中,资金提供方接受符合约定资格标准的证券,主要关心资金回报。在以特定证券为核心的交易中,资金提供方有时格外在意收到的究竟是哪只债券。[1]
设想一家交易商已经卖出一只美国中期国债,须向客户交割。同类债券无法替代这只债券履行交割义务。交易商可以通过回购取得所需证券,向持有人交付现金,并接受较低的资金回报,作为取得该券的代价。当交易者争相借入同一只稀缺债券时,回购利率就会受到压力,甚至降至零以下。[2]
交易员所说的证券按特券(special)交易,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认定特券交易,要看其回购利率是否低于一般抵押品回购利率;仅在合约中指定某只债券,还达不到这一标准。两者之差衡量的是隐含的证券借入费用。[2]
负利率背后,是一笔实在的成本
以下算例作了有意简化,利率均为假设值,与当前市场报价无关。一家交易商可以按 3.6% 的年化 GC 利率,隔夜出借 100 万美元。若要取得所需的特定美国国债,则须将同样金额按 −0.9% 的利率出借。假设两笔交易的对手方与结算条款具有可比性,期限均为一个自然日,且没有额外费用。计息采用美元货币市场通行的每年 360 天惯例。[4]
取得这只债券的经济成本,就是两种资金收益之差:
$1,000,000 × (0.036 − (−0.009)) ÷ 360 = $125.
这笔成本包括交易商放弃的利息收入,以及特券回购到期反向交割时,收回现金相对原先出借金额的减少额。若账单只列出负利率产生的利息支出,就会低估机会成本。对债券持有人而言,同一笔交易则带来了格外低廉的融资。
一项利率报价里包含两种价格:出借现金所得的回报,以及取得有用证券所付的费用。上述计算将两者的差额单独列出。至于交易商整笔交易是否盈利,还要结合客户交易、对冲安排和交易商自身的融资成本判断。
由此也能看出,利率跌破零所传递的信息有限。即使两项报价都保持正值,一般抵押品回购利率与特券回购利率之间的差距,即特券利差,仍可扩大。反过来,即使稀缺溢价保持不变,一般融资利率的下降也足以使特券回购利率转负。
SOFR 为何仍会波澜不惊
美国金融研究办公室(OFR)在研究 2021 年双边回购负利率时,记录了这两种因素同时作用的情形。整体市场环境压低了一般抵押品回购利率,对特定证券的需求又使部分双边回购利率进一步低于这一水平。该研究支持将两种影响分开分析,其历史证据本身尚不足以认定当下也在发生类似的券源紧张。[3]
有担保隔夜融资利率(SOFR)旨在衡量以美国国债进行隔夜融资的一般成本。其计算数据包括 GC 交易,以及固定收益清算公司(FICC)券款对付(delivery-versus-payment,简称 DVP)回购服务中的交易;在后一类交易中,对手方可以指定证券。[4]
按照现行方法,纽约联储先按相关规则剔除关联方交易,再剔除利率最低的 20% DVP 交易量,以减弱特券交易的影响。随后,纽约联储以纳入计算的全部交易为基础,取成交量加权中位数,得出 SOFR。这项筛选会剔除部分特券交易,仍有一些特券交易留在样本内。[4]
在实际观察中,平稳的 SOFR 读数,并不足以证明每只美国国债都容易借到。这个基准在设计上就弱化了部分价格的影响,而这些价格恰恰能够显露局部抵押品短缺。同样,仅凭一笔负利率回购报价,也不足以认定整个体系的资金都已变得便宜。
什么证据会推翻稀缺性解释?
最有力的另一种解释,来自资金本身的一般价格。OFR 的历史证据显示,一般融资环境与特定证券需求可以同时变化。[3] 若比较的交易在期限、对手方或合约条款上存在差异,判断还会增添一层模糊性;纽约联储将这些因素都列为回购定价的影响来源。[1]
对于某一次具体行情,如果所谓的特券利率只是随可比的 GC 利率一同下降,两者之间既没有异常价差,价差也没有扩大,那么稀缺性解释就难以成立。这种观察结果支持从整体融资环境寻找原因。仅凭利率前面的负号,还无法在两种解释之间作出选择。
供给变化提供了另一项检验。美国国债续发行(reopening)会增加某只已发行证券的数量。[6] 如果新增债券完成结算后进入可出借券源,特券利差随之收窄,就支持了短缺解释。若利差持续存在,则须进一步考察需求与可出借库存:债券存量增加,未必伴随回购市场实际可借数量的增加。这是一项用于诊断的推断,尚不足以保证每次续发行都会使融资恢复正常。
以下三个时间点,可以检验上述解释:
- 下一次每日回购利率发布: 比较 SOFR 与广义一般抵押品回购利率(Broad General Collateral Rate),观察整体融资环境,再将特定券种的报价与条款适当匹配的 GC 交易作比较。仅凭公开基准,尚无法识别究竟哪只债券稀缺。[4]
- 所跟踪券种的下一次续发行结算: 观察新增供给到位时,该券回购利率相对 GC 利率的折让是否收窄。新增证券须到结算日才可使用,拍卖公告本身并未交付证券。[6]
- 下一个周四的一级交易商统计数据发布: 查看美国国债结算失败数据,寻找借券摩擦妨碍交割的迹象。这些数据按周汇总,仅凭数据本身,尚无法将问题归因于某只特定债券。[5]
来源
- Gara Afonso、Jun-Davinci Choi、Gonzalo Cisternas 与 Will Riordan,《谁在回购市场借入和出借?》(“Who's Borrowing and Lending in Repo Markets?”),纽约联邦储备银行,2026 年 9 月 28 日——回购运作、参与者动机与定价差异。
- 国际资本市场协会(ICMA),《回购市场中的“特券”是什么?》(“What is a ‘special’ in the repo market?”)——特券交易、负利率、交割需求与隐含借券费用。
- Samuel J. Hempel 与 R. Jay Kahn,《双边回购市场中的负利率》(“Negative Rates in Bilateral Repo Markets.”),美国金融研究办公室,2021 年 9 月 27 日——区分整体融资环境与抵押品需求的历史证据。
-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纽约联储管理的参考利率补充信息》(“Additional Information about Reference Rates Administered by the New York Fed”)——现行 SOFR 数据来源、DVP 筛选、中位数计算、发布安排与美元货币市场计息天数惯例;访问日期:2026 年 10 月 9 日。
-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一级交易商统计》(“Primary Dealer Statistics”)——周四发布安排,以及结算失败的定义与汇总方式。
- TreasuryDirect,《美国国债续发行》(“Treasury Reopenings”)——增发已有证券。
- Ajay Suresh,《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大楼——入口》(“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 Building — Entrance”),2019 年 6 月 22 日。Wikimedia Commons——照片,采用 CC BY 2.0 许可;本文使用降低分辨率后的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