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的《天书》在变得无法进入之前,先显得可靠。初看时,它给人的印象并非混乱、讽刺或视觉噪声。那是一间满是书册与卷轴的房间,而这些书册与卷轴深知书册和卷轴该如何行动。页面以有纪律的队列摊开。字列聚成整齐的版块。装置交出一种熟悉的学问尊严:纸、墨、装订、竖向秩序、反复出现的符号,以及那份安静的期待,仿佛阅读会把系统打开。

随后,系统拒绝开启。那些字符像汉字,却读不成汉语。作品的压力来自信心与失败之间的延迟。观看者到处看见识字的形制,却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意义。由此,《天书》超出了机智的伪文字实验。它写的是知识的家具怎样制造权威感,即便知识本身已经被扣留。

本文使用的照片有用,因为它把作品重新拉回书页。它呈现的是 2014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装置中的摊开书册:手工印制的书被排开,眼睛沿着行列、页边、书脊沟和密集字场移动,随后才意识到陷阱已经设好。[1] 作品扰动观看者,并不依靠咄咄逼人的表面。它只需要一个看起来精确到难以怀疑的表面。

陷阱由精确造成

《天书》的基本面貌已有清楚记录。它制作于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以木活字印制成手工书、墙面卷轴和天花卷轴。[1][5] 普林斯顿的出版说明把起点定在 1987 年,首次展出定在 1988 年,并记录它出现在 1989 年北京 China/Avant-Garde 展览中。[5] M+ 说明,受过版画训练的徐冰,依据《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以及与官方印刷物相连的宋体字形,创造了四千多个伪汉字。[4]

这个来源很要紧。作品没有懒散地假冒书写。它研究的是书写何以显得合法。随意发明的笔画会滑向涂鸦或私人符号。徐冰的字符更锋利。它们仿造可信性的语法:部首、均衡、密度、笔画节奏、字面重量。它们被设计到几乎可以蒙混过关。它们以印刷文化的自信坐落在纸上,但每一次试读都会发现,视觉上的可信感并不能自动交出语义上的真实。[3][4]

实际制作把这一点推得更深。普林斯顿描述了这些字符如何被刻成单独字块,放入字架,印成纸张,再折页、装订,并以传统制书方式仔细线缝。[5] M+ 同样强调活字印刷、铸字、排版和书籍逻辑。[4] 这不是反工艺的姿态。工艺被推到尽头,工艺自身就成了诱饵。

中文读者失去预期中的优势

作品会随着站在它面前的人而改变。非中文读者初看时,会把它当作一片美丽却无法进入的文字之海。这已经足够有力,却还没有触到最深的伤口。对中文读者而言,那些符号看起来承诺着入口。它们离已知汉字如此接近,心智会不断试图修补页面。眼前这个字像古字;那个字像僻字;问题仿佛落在读者身上,而文本仍保持权威姿态。

唐氏东亚艺术中心的简短说明正抓住了这道陷阱:这些符号具有汉字外观,却被有意置空意义,使所有读者都成为文盲。[3] 普林斯顿进一步区分了不同观众的反应。西方观众会以为眼前是普通汉字,中文读者则会在发现这些文字无法阅读时感到惊讶、挫败或愤怒。[5] 因而,装置没有制造单一的普遍经验。它制造的是由不同路径抵达的共同失败。

这种共同失败位于作品伦理力量的中心。《天书》并非只把语言共同体之外的人排除在外。它也让专家失效。它让识字能力撞见自己的限度。期待掌握文本的读者,不断面对一页像语言那样行动、却拒绝履行语言基本契约的纸。

房间变成一台印刷机

装置形式把这份契约从书本扩展到建筑。Blanton 把《天书》称为一件纪念碑式装置,并把它的力量放在后毛泽东时代前卫艺术之中,同时提到作品在 1990 年代初完成后进入全球展览史。[2] M+ 则从三个对徐冰十分重要的元素理解作品:书籍、文字和印刷过程。[4] 这些元素在展厅里没有分开停留。它们共同变成一套房间大小的系统。

地面上的书把人引向桌面高度的阅读。墙面与天花上的卷轴,则把阅读改写成氛围。观看者被文本形态包围,却没有被通常意义上的文本包围。作品最重要的空间动作正在这里:它把不可读性从单页上的局部问题扩展为一个环境。失败不会只发生一次;视线落到哪里,失败就在哪里重来。

这种失败有内容。它让观看者察觉那些被正常阅读遮蔽的习惯。通常,我们穿过字形奔向意义。在这里,通道被堵住,字形于是作为物重新返回:墨色密度、字列节奏、装订、版式、陈列、重复。作品抽走阅读的奖赏,阅读的基础设施便浮到眼前。

美感也是批评的一部分

把《天书》描述成对语言的恶作剧很容易,但“恶作剧”这个词容不下它的严肃性,也粗略对待了它的美。那些书并非丑陋的障眼物。它们有诱惑力。普林斯顿强调其传统装帧特征,从折页、线缝书册,到蓝染封面和包角。[5] 作品的美很重要,因为它使观看者的愤怒变得复杂。页面的失败不来自粗糙。它们在显得博学、耐心、完整的同时失败。

由此,作品在政治和文化层面变得尖锐,却没有收缩成单一口号。M+ 认为作品经由文本与语言系统、知识生产和传播,回应了 1980 年代中国的社会制度和文化环境。[4] 唐氏东亚艺术中心则把不可读文本同语言和权威问题相连,背景是毛泽东时代之后,人们重新面对教育与文化被操控的历史。[3] Blanton 更宽地把这件装置放入后毛泽东时代中国前卫运动之中。[2]

细读必须把这些背景和作品实体同时握住。它的政治力量内在于这些书表演权威的方式,并未像标签那样贴在书面上。它们显示,一套系统怎样动用最受尊重的学问标志来生产迷惘。它们也显示,迷惘可以被做得足够美,使人继续观看。

虚假的页面仍然刺向当下

作品没有失去锋利,因为它摆出的难题已经扩大。当代读者生活在无穷无尽、被格式化的宣称之中:官方文件、界面、信息流、生成文本、表格、资质、仪表盘和说明文字。许多东西在赢得信任之前,先借用了可靠性的视觉礼仪。《天书》仍然切中当下,因为它把权威的外观和理解的事件分开了。

这并不把徐冰的装置简化成数字虚假信息的预言。它对材料的坚持要求更高。这里有纸、墨、木活字、刻制劳动、手工装订形制,以及装置规模。[4][5] 作品的教训来自缓慢。数千个伪字必须被发明。字块必须被刻出。页面必须被印成。书必须被装订。最后得到的,是以近乎虔敬的细心生产出来的不可读性。

也正是这份细心,使作品拒绝走向简单的反语言结论。《天书》没有宣告书写无用。它让人看到,书写的权威依赖信任、惯例、共同规则和读者的自信。当意义被抽走,合法性的信号仍被保留,页面就成为文化依赖的镜面。我们看见自己在读懂内容之前,已经多么相信格式。

封面图里摊开的书,把这种依赖放到人的尺度上。它们邀请人靠近。它们秩序井然。它们仿佛在等待读者。但每一页都把读者送回同一个发现:意义抵达之前,形式已经能够召唤信任。徐冰做了一本拒绝所有读者的书,而在这次拒绝中,他让阅读本身变得可见。[1][3][5]

来源

  1. Steven Zucker, "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 c. 1987-91," Flickr, uploaded 2015 - source for the article image and installation metadata.
  2. Blanton Museum of Art, "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 - exhibition page describing the installation's post-Mao avant-garde context and global reception.
  3. P.Y. and Kinmay W. Tang Center for East Asian Art, "Xu Bing - Book from the Sky" - concise object note on invented symbols, unreadability, and 1989 exhibition history.
  4. M+ Collection Online, "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 - collection object record on the 1989 work, movable-type printing, false characters, and M+ Sigg Collection copy.
  5. Princeton University Art Museum, Jerome Silbergeld, "Collection Publications: Book from the Sky" (2019) - essay on technique, audience response, bookbinding, and political/linguistic stak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