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米尔的《代尔夫特风景》属于那类在观看开始之前就已经带着名声来到眼前的作品。Mauritshuis 把它称作十七世纪荷兰艺术里最负盛名的城市风景画,后来围绕这件作品举办的一次单件展览,又再次把普鲁斯特那句“世界上最美的画”带回了观众面前。[1][2] 这幅画真正持久的力量,却来自更精密的一层。它当然呈现了一座城市,真正成立的却并非“城市图像”本身,而是城市经过筛选、安顿、整理之后所达到的平衡:结构与天气被调到极稳,整个代尔夫特便像悬在观察与安排之间。[1][3]

也正因为这样,这幅作品极静,却从不僵。维米尔并没有把代尔夫特里的生命活动清空,他只是把运动压到了喧闹以下。水上的船停在那里,船帆已经放下;塔楼抬起身来,姿态却没有半点夸张;天际线作为城市事实留在眼前,同时又像被轻轻抚平,好让光线在上面移动得更干净。[1][4]

配图说明:本文直接采用这幅作品本身,因为论证依赖于对画面的直视。《代尔夫特风景》的力量,正在于维米尔如何把水面、城墙与天空压进同一个精确的秩序里,让安静成为一种被组织出来的结果。[1]

这份宁静是被建造出来的

Mauritshuis 给出了一个极好的起点:维米尔把画面整理成三条横向带,分别是水面、城市与天空。[1] 这一安排看上去很朴素,真正决定了这幅画的呼吸方式。横向带会把视线放慢。它不会把我们猛地推进城内,而是让眼睛在倒影、砖石与云层之间平稳横移。代尔夫特在这里并非一个等待被攻入的空间,它更像一层一层向外舒展开来的秩序。[1][4]

馆方的目录文字还特别强调,画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正在移动。船都停泊着,船帆也已经落下,“一切都很宁静”。[1]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荷兰的城市风景完全可以走向另一条路:彰显市民荣耀,铺陈贸易活力,炫示建筑面貌。维米尔选择的却是另一种语气。他把港湾放在一个暂停点上。城市并没有脱离劳动、交易与天气,只是所有活动都被暂时安顿下来,好让空气本身变得可见。[1][3]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幅画的空间感会比它的实际尺幅更大。平静之所以显得宽阔,原因就在于它有结构支撑。维米尔并不只是依靠大片天空制造空旷感,他把重量精确地分配到整块画布上。深色船只与处在阴影中的墙体把下半部压稳,受光的屋顶和云层裂缝则让上半部保持呼吸。这里的安静来自均衡,不来自空无。[1][4]

代尔夫特在画里被编辑得更整齐

Mauritshuis 的目录文字提出了一个会立刻改变观看方式的事实:现实中的代尔夫特并没有这样整齐。[1] 实际景象里,建筑之间更凌乱,天际线更参差,楼房缝隙还会把更深处的城市打开给人看。[1] 维米尔把这些不稳定因素重新处理了一遍。他把两座城门之间的桥拉得更直、更长,把鹿特丹门及其附属部分压低,让它们更贴近水面,又用树挡住了那道唯一可以把视线继续送向远方的开口。[1]

Essential Vermeer 的长篇解读把这个问题继续往前推进。那篇文字指出,这幅画在总体上依旧忠实于地貌,可是维米尔并没有按照城市地志绘画的习惯,把一切重要地标都清楚摆出来;他调整了若干建筑的轮廓与比例,也让本该极醒目的纪念性建筑变得更为克制。[3] 于是画面形成了一种很有张力的状态:我们当然认得出这是代尔夫特,代尔夫特又同时服从于绘画内部对于安静的要求。

顺着这个层面看,这件作品便不再只是“漂亮的城市明信片”那样简单。维米尔并没有篡改这座城,他更像是在寻找它较稳定的视觉语法。他减少了干扰,把参差梳成节奏,让港湾、城墙、城门与教堂尖塔彼此等待,直到整座城市看上去仿佛本该以这样的比例互相站立。[1][3]

光线决定我们被允许看见哪一座城

结构让画面慢下来,光线则告诉我们该停在哪些地方。Mauritshuis 的目录文字把重心说得准确确:阳光与阴影的交替、仿佛会发光的多云天空,以及水面上的细微反射,共同构成了这幅画的强度。[1] 维米尔并不平均分配照明,他只挑选少数区域。新教堂的塔身吃到整片阳光,右侧那一块明亮屋顶突然闪出来,水面再把这些变化柔和地承接。[1]

同一段目录文字对画法的描述尤其具体。右侧偏亮的黄色屋顶之所以有粗糙感,是因为维米尔在底层里用了含有粗颗粒的白铅颜料;至于完全受光的新教堂塔身,他则在最亮的位置铺上厚而平滑的铅锡黄,几乎像是在用颜料塑形。[1] 这些技术细节很重要,它们说明这幅画之所以不会滑向笼统的气氛化处理,原因就在这里:空气确实很轻,最亮的部分却始终保留着物质触感。

Mauritshuis 那次名为 Alone with Vermeer 的展览,也从另一个方向解释了这种凝视为何持续有效。馆方直说,世界上能够单独支撑一场展览的作品并不多,这幅画却做到了,因为安静与专注已经写在它自身的条件里。[2] 观者会被引向那些被光线挑中的局部,一遍遍停留,直到城市不再只是地点,而开始像一段被拉长的时间。[1][2]

距离被保留下来,却变得亲密

维米尔最微妙的成就之一,是让城市明明停在对岸,却始终显得贴近。我们的视角来自东南侧,前景是位于城市南缘的三角形港池 Kolk。[1] 这一位置决定了我们站在代尔夫特之外,而并非站在它的街道里。观看因此带着明确的间隔。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间隔并没有变成冷漠。维米尔知道怎样处理距离:岸线清楚到足以把身体固定住,远处建筑又被空气轻轻推软,于是整座城在一层有人气的静默里退开。[1][3]

Essential Vermeer 还提到,老教堂本是代尔夫特最重要的地标之一,在这幅画里却几乎被藏了起来。[3] 这个克制动作决定了一切。若是另一类更宣告式的城市风景,画家大概会把所有观众熟悉的标志物层层码出来。维米尔让辨认来得更慢。城市依然清晰,却从不喧闹。我们与它的关系,更像隔着运河在一个还没有起风的早晨望过去,既知道那是哪里,又愿意让它继续保持一点距离。

《代尔夫特风景》因此在安静中显得异常现代。它明白,一座城市的力量并不总靠事件堆积出来,也可以靠事件被约束之后的秩序显现。维米尔在这里建造了静止,又没有把地方气息抽干;他编辑了地貌,又没有把真实感抹去;他借由光线,让距离转化成一种贴近。最后留下来的,并非一张城市记录,而是一段被悬置起来的时间。[1][3][5]

来源

  1. Mauritshuis,"Johannes Vermeer - View of Delft"——馆藏页面,含构图、视角、地貌调整与颜料处理的目录文字。
  2. Mauritshuis,"Alone with Vermeer - 'The most beautiful painting in the world'"——展览页面,涉及这幅画单件观看的效应与普鲁斯特接受史。
  3. Essential Vermeer,"View of Delft by Johannes Vermeer"——关于视角、艺术性调整与今日城市对照的详细解读。
  4. Mauritshuis,"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艺术家页面,涉及维米尔对光线、静谧气氛与细节处理的方式。
  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Vermeer and the Delft School——关于代尔夫特绘画与城市文化语境的出版物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