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维拉·莫尔纳将不确定性编入程序,再凭眼睛取舍

6 条来源 4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10号

正文
一张黑白档案照片,维拉·莫尔纳于 1954 年坐在巴黎工作室的书桌前,身后墙上钉着几何绘画与拼贴,也有作品装在画框里。

1954 年,维拉·莫尔纳身处巴黎热尔戈维街的住所兼工作室。弗朗索瓦·莫尔纳用中画幅相机拍下她,艺术家头顶是几何拼贴 *Douze Rectangles*;此时离她接触计算机还有多年。扫描底片,Vera Molnar Archives。[4]

图像说明:这是弗朗索瓦·莫尔纳 1954 年中画幅照片的扫描件,图像来自档案摄影,与重构图及生成式肖像无关。维拉·莫尔纳坐在巴黎的住所里,那里也是她的工作室;几何作品占据身后的墙面,其中 Douze Rectangles 悬在她的头顶。这张照片捕捉到计算机介入前已经成形的视觉系统,因而格外重要:矩形、间隔、重复、旋转,以及一张用来比较不同方案的书桌。[4]

维拉·莫尔纳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台机器,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1968 年真正接触计算机以前,莫尔纳便开始借助她称作 machine imaginaire 的“想象机器”工作。她先限定一套视觉语汇,再制定改变这些元素的规则,随后用手逐一完成各种排列。这个称呼听上去像数字艺术一则迷人的预言,实际方法要严谨得多。想象一台机器,让她得以把制作图像与检验命题分开:一个矩形挪动,一条线倾斜,一段间隔变宽,或是一点无序进入稳定的画面,究竟会改变什么?[1][4]

这一区分正是理解她计算机作品的钥匙。计算机进入创作后,让变体出现得更快、更陌生,也更便于比较;替莫尔纳作决定的“机器艺术家”始终缺席。写下哪条规则,扰动哪个参数,哪个结果值得再看一眼,哪份输出应当落到纸上,观众最终会看到怎样的序列,仍然全由她决定。莫尔纳把不确定性编入程序,再由眼睛取舍。

工作室先于计算机

1954 年的照片抵住了那个熟悉的起源故事:一件新设备忽然造出一种新型艺术家。莫尔纳在布达佩斯接受训练,1947 年移居巴黎;远在绘图仪替她落笔以前,她已经投身几何抽象。蓬皮杜艺术中心对其早期创作的梳理始于 1946 年经过简化的几何风景,继而是战后的构成主义实验,直到 1959 年随机分布的元素。[1]

照片里的技术十分朴素:纸、颜料、台灯、一扇大窗、可以移动的形状。然而,那面墙已经像界面一样运作。作品可以并排放置,矩形以不同尺度和方向反复出现,构图也可以一再调整;每次变化都留在同一条探索线索里,少了把它包装成全新灵感的姿态。

莫尔纳有时与丈夫弗朗索瓦共同规划绘画和拼贴:他们把剪好的纸片钉在工作室墙上,轮流改动布局,直到两人一致认定作品完成。Zsofi Valyi-Nagy 的档案研究确认,照片中莫尔纳上方的大型作品是她独立完成的拼贴 Douze Rectangles,现藏于格勒诺布尔博物馆。[4] 具体某个矩形究竟由手移动,还是后来由代码移动,是次要问题;比较、修订与选择早已成为身体习惯。

machine imaginaire 把这些习惯明确为一套方法。即使手边没有硬件,莫尔纳仍能规定一道程序:从基本形状出发,列举各种组合,改变一个条件,查看结果,接着做下去。这套演练始终保留着判断,并让判断面对不止一种答案。

绘图仪让规则留下痕迹

1968 年,莫尔纳开始在巴黎一间研究实验室使用计算机,并学习 FORTRAN。那些机器属于机构实验室,离工作室里的日常设备还很远。1960 年代,寻求计算资源的艺术家通常依赖科学实验室和技术协作者;V&A 将莫尔纳列入一批先驱者之中,他们把这种受限的使用条件转化为新的绘图方式。[2]

她的系列作品 Interruptions(《中断》)显示出规则抵达纸面后会发生什么。V&A 所藏的 1969 年作品铺满方向各异的短黑线。密集的线群之间,不规则的白色缺口浮现出来。这些缺口没有描绘任何具体物件。它们是线条场内部生成的空白,标出了程序中断的位置。[3]

这张纸令机械精确与表现性偶然之间那条惯常分界变得复杂。每一道短线都足够干净,显出绘图仪受到精确控制的运动;整体却拒绝规则网格给予视觉的安适。空缺彼此之间差异很大,无法凝成图案。秩序施加压力,局部偏移则让表面呼吸。

V&A 将 Interruptions 描述为一个迭代系列:莫尔纳从一件作品到下一件作品,轻微修改算法,再根据每一次结果调整下一种方案。[3] 作品的重心落在这条前后相续的试验序列上;机器接受命令便生成意外图像的浪漫想象,则退在其后。一次输出成为下一轮试验的证据,作品沿着回路生长。

屏幕缩短了问题与答案之间的距离

早期计算往往把这条回路拖得极慢。莫尔纳回忆,当时她送出指令时看不到图像,要过一天,甚至几天,才会收到结果。错误假设只能等整批结果返回才显形。后来她接触到 IBM 2250 图形显示器,屏幕就此改变了工作的节拍:图像显现时便能调整参数,不再等到纸面输出抵达之后。[4]

她在 1975 年的论文“Toward Aesthetic Guidelines for Paintings with the Aid of a Computer”中,以少见的清晰程度写下这套方法。简单形状在阴极射线管显示器上依次改变;遇到值得保留或转化为绘画的图像,她便可以让绘图仪把它记录下来。她以细小步幅改变一个系列,借此辨认究竟是哪一处变化,让某个结果比此前的结果更有力量。[5]

计算在这里是一种辨别工具。屏幕给出的是迅速出现的临时图像,离终稿还有一段距离。它让莫尔纳能在注意力冷却以前,再提出一个问题。绘图仪随后又改变了这次相遇:笔尖在纸上随时间行进,留下墨迹;许多留存至今的纸张还保有链轮孔、边缘空白、时间戳或 Benson 标记。图像、指令与物件彼此相连,却无法互相替代。[2][4]

莫尔纳把这种方式称作“对话式”方法。[4] 这个比喻有明确限度:计算机并不理解她,输出也受她的程序与当时设备所限。不过,放到反复修订的过程中,“对话”十分准确。她写下规则后,会继续检验其后果;一次结果便足以促使她重写规则。

随机性仍有编辑者

“生成式”这个词容易把作品的权威归给最初的程序,莫尔纳的实践却显示这种描述仍有缺口。她采用随机化,也按限定比例加入无序;在她眼中,程序允许的各种输出仍有成败之分。蓬皮杜艺术中心对她 1970 年代作品的回顾,着重指出她如何反复把无序引入简单的几何构图;她本人 1975 年的论述则把审美比较视为生成系列的目的。[1][5]

1974 年的绘图仪组画 Hommage à Barbaud(《向巴尔博致敬》)让编辑的介入清晰可见。画面中的同心正方形从严整网格逐渐走向偏移的中心、改变的边长与近乎纠缠的线条。Valyi-Nagy 根据纸张边缘的机器文字和保留链轮孔的画纸,重建了制作次序。莫尔纳展出入选图像时,采用了有别于计算机生成次序的安排。她从众多变体中选出一小组图像,再把它们编排为一段有说服力的递进。[4]

于是,无序同时出现在几处。随机数扰动单个形状;莫尔纳从结果中学习,也随之扰动程序;最后,选择与排序又扰动了时间次序。眼前的算法看上去正依照必然次序自行铺开,其中一部分其实是计算完成后组接的蒙太奇。

作品的系统性依旧完整,作者身份的落点也随之显露。一套程序能够打开一片结果空间;这片空间该如何被经历,决定权仍在程序之外。代码中缺席的阈值由莫尔纳的眼睛给出:张力已经足够,规律过于密集,一段间隔意外地活了起来,某个变体值得与另一个并置保留。

纸张记得博物馆一度忽略的事

计算机艺术进入 V&A 时,走进了一套原为传统物件设立的分类通道。博物馆指出,早期数字作品常因纸质载体归入版画与素描部门;有些绘图仪原作在馆藏中则由丝网版画代为呈现。2011 年,博物馆购藏三件莫尔纳作品,并称其为“绘图仪绘图”;名称的变化让注意力从外观本身移向留下这些痕迹的过程。[6]

这种命名变化只能修补一部分历史。一张完成的纸本所能保存的历史有限:程序、遭到舍弃的输出、屏幕上的互动、实验室使用条件,以及艺术家不断改变的衡量标准,都留在纸外。反过来,只保存代码,也会抹去作品进入房间时所依赖的线条、尺度、表面与序列。莫尔纳的艺术同时属于软件与纸上绘图,也存在于规则、显示器、机械装置、手、眼睛与档案之间的接力中。

她的创作生涯也超出了“计算机艺术家”这个狭窄标签。蓬皮杜艺术中心 2024 年的回顾展纳入笔记本、摄影、绘画、绘图仪作品、雕塑与大型装置,并沿着反复出现的线条和几何家族,一直追踪到 2023 年的创作。[1] 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回到形式、继续让形式交出另一处差异的方法,单一设备只是其中一站。

因此,1954 年的工作室照片远超一段前史。计算机尚未到来,墙上的矩形已经带着清晰的思考。它们表明,莫尔纳早已把工作室变成一个让形状可以被改动、比较、舍弃与重新拾起的地方。后来的硬件扩大了这项探索的速度与范围,那些停顿依然保留。

莫尔纳留给生成艺术的持久启示,超出了“机器具有创造力”与“只有人的品味才重要”这两种说法。作者身份可以分布在彼此有别的行动间,同时保持清楚:规则起头,机器计算并绘制,输出抵抗预期,艺术家察觉、修改、保留、排序。作品就在这些动词之间的传递中显形。

来源

  1. 蓬皮杜艺术中心,“Vera Molnár — Parler à l'œil”(2024)——回顾莫尔纳的几何起点、想象机器、首批计算机绘图、系列方法、有意控制的无序及其后期采用的媒介。
  2.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Digital art”(更新于 2024 年 4 月 17 日)——关于早期计算艺术的机构史、实验室使用条件、绘图仪原理,以及莫尔纳 1968 年转向编程的说明。
  3.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Interruptions”——莫尔纳 1969 年黑白绘图仪作品的官方藏品记录,包括媒介、入藏资料与系列方法。
  4. Zsofi Valyi-Nagy,“Vera Molnar—Weaving Variations”,HOLO(2022–23)——一份以档案为基础的专题资料,涵盖莫尔纳的工作室实践、绘图仪纸本、IBM 2250、迭代筛选,以及本文采用的弗朗索瓦·莫尔纳照片。
  5. Vera Molnar,“Toward Aesthetic Guidelines for Paintings with the Aid of a Computer”,Leonardo 8, no. 3(1975),pp. 185–89——艺术家对连续变体、CRT 观看、绘图仪输出与审美选择的第一手论述。
  6.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A history of collecting digital objects at the V&A”(更新于 2024 年 4 月 17 日)——讲述以纸为载体的计算机艺术如何从版画分类逐步走向对数字过程的确认。
Previous 蛋白印相给纸质照片添了一层独立的表皮 Next 《诗》让每个部件保有足够的独立,因而得以归属整体

Recommended In art

Matched by subject and form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