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背景:这是 MoMA 为舒凯尔的木雕实物拍摄的照片。作品仅高 39 厘米,以近身而私密的物件尺度与观者相遇,层叠的开口却让人联想到墙、塔或一块建筑残片。[1]
萨卢瓦·劳达·舒凯尔的《诗》毫不掩饰自身的拼合方式。深色接缝横卧于层级交界,或在别处竖直延伸、错落转折,标出木质单元相接的位置。曲线从一块木料起笔,又在另一块木料中得到回应,始终没有连成一线。方形开口出现、收窄,又闭合。木纹的方向逐层变化。打磨没有把这些木块抹成浑然一体的幻象。[1]
然而,雕塑呈现的面貌远离杂乱堆积。各个单元紧密嵌合成一具紧凑直立的形体,每一块都依照邻块塑形,分离由此成为关系,断裂感随之退去。目光从底部向上移动时,会不断作出双重判断:这是一个整体;这也是许多部件。标题为这种张力找到形式。文字誊写与文本图解留在题外,诗的组织方式则获得实体。
因此,作品最深处的观念超出了“雕塑可以像一首诗”:归属可以与部件的独立同时存在。每个单元先有自己的边缘,堆叠才会获得节奏。每一道接合处既是停顿,也是连接。《诗》留下所有接缝,也因此让统一显得可信。
标题命名关系,题材退居其后
到 1960 年代中期,舒凯尔逐渐发展出一个雕塑谱系,最初称作《相接单元》(Joined Units),后来称作《诗》(Poems)或 Qasa'id(阿拉伯语“诗篇”)。以木、石、陶土和金属等材料制成的不同组件,依次拼合成序列。她把组件视作具有物质形态的诗行:既能单独成立,也能借由重复与贴合生出更大的和声。[2][4][5]
这番说明也划清了观看的范围。一个模块里的圆弧切口与名词没有对应关系,上方的矩形孔洞也未曾转译某一行诗。舒凯尔的类比先于词义发生。诗把语言分入有尺度的段落,让复现带上分量;她的雕塑则把体量分成经过塑造的部分,让间隔、重量与回返传达意义。
蓬皮杜中心保存了舒凯尔对这一问题格外精确的表述。她想要一种节奏,让诗行“同时更加独立,也更加相连”,并由这些诗行产生“造型意义”。馆藏的 1963–65 年石雕《诗》以六个模块清楚呈现这一原则:它们可以按不同组合叠放,也可以逐一观看。[2] MoMA 所藏的木雕更小,材质也有别,却提出了同一个问题:部件怎样保持清晰可辨,整体仍能超越部件清单?
答案始于接缝。每一道接缝都截住垂直走势片刻,让下一个单元像新的命题一样进入视野,停顿之处却始终有内容。上方的凸起落入下方的凹槽;开口越过交界时改变形状;一条轮廓先积蓄张力,下一条轮廓再将其引向别处。接缝的作用更接近诗的格律,也因此有别于水泥:复现标出了期待发生的位置,规则便让差异变得可闻。
空白也是连接部件之一
《诗》最活跃的段落,恰在木料缺席之处。小孔洞穿透紧凑的堆叠,较深的凹口则向边缘敞开。雕塑厚度仅有 7.5 厘米,这些空处从正面看近似绘出的形状;围着作品移动,阴影才显出它们向形体深处延伸。[1]
这种转换使作品往返于图像与建筑之间。从一个角度看,暗色缝隙像是安排在狭长平面上的笔画;换到另一个角度,它们成为窗、窄槽或内部小室。线条可供观看,空间可供进入,雕塑让视觉在亲近的尺度上反复演练这两种经验。
空处也让模块摆脱了齐整划一的层层砌筑。每一层都以不同的实部与开口分布回应重力。堆叠保持稳定,各层却没有复刻同一块标准砖。变化承担着构造功能:目光察觉每一处局部解法都略有差别,由此读懂拼合的原则。
标题关于诗的主张在这里变得更精确。节奏超越简单重复。若所有单元在外观上都能互换,雕塑就会沦为图案样本;若每个单元各自孤立,它便会散成碎片。《诗》停留在更难把握的中段:各部件的差异足以保全身份,彼此的呼应也足以让次序被感知。
木材拒绝纯几何的幻象
人很容易把舒凯尔的形体写成理想方程,仿佛它们先以观念存在,后来才碰巧被制作出来。照片抵住了这种读法。木纹穿过每一道曲线和方直边缘。有些段落柔和地受光,有些则在切口附近转暗。接缝各有细微差别,因为眼前是经过拼合的木块,与屏幕模型中毫无摩擦的单元相去甚远。[1]
材料令几何落实于具体物件,并向它负责。雕出的凹槽必须在一旁留下足够的木料。凸出的形体会改变邻块承重的方式,也会改变它看似承重的方式。正面近似一幅紧凑的图画,侧缘却显出厚度;厚度再将轮廓变成构造。
舒凯尔在截然不同的材料与尺度中探索《诗》的观念。艺术家基金会记录的版本包括彩绘木、石、陶土、珐琅、Plexiglas(有机玻璃)和青铜,也包括长凳、立方体、墙、题为《面向未来的诗建筑》的作品,以及由三、四、五或九行“诗”组成的作品。[5] 这种丰富远远超出同一标志图案的复制。每种材料都改写了连接的含义:石材关乎重量与平衡,木材带来温度与雕刻,有机玻璃显出透光性,长凳或墙则把连接延伸到建筑之中。
MoMA 这件雕塑的木质格外重要,因为每个单元始终保有清楚的个别面目。木纹让棕色表面免于匿名。一块模块可以与另一块押韵,同时保持各自的模样。天然差异属于秩序本身,是秩序向差异敞开的方式之一,绝非逆着秩序施加的表现性花饰。
垂直的诗始于纸上
这种堆叠有自身的来处。早在 1940 年代末、《诗》出现以前,舒凯尔已经创作几何绘画,以及题为《书法实验》的作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一幅 1947–50 年的水粉画以直线和曲线组成垂直序列,预示了后来的三维堆叠。馆方也提到一个富于生发力的双重含义:阿拉伯语 bayt 既可指房屋,也可指诗句或格律诗行。[3]
这种语义交叠早已内生于雕塑,绝非事后贴上的机巧标签。它解释了《诗》何以同时带着语言与建筑的触感,又没有图解文字或房屋。一行诗是更大格律中的独立居所;一个模块则是堆叠中的局部围合。舒凯尔把这层类比变得可触,随后让它保持开放,免于归结为唯一正确的图像。
新近的档案研究沿着她的早期作品追踪同类形态。Kaelen Wilson-Goldie 写到一幅 1946 年水粉画,其中疑为字母的形状以细微旋转反复出现;一幅 1947 年绘画中的类字母形仍不可辨读;1949 年的《书法实验》则把中心形体竖直叠起。这些纸上实验共同预示了雕塑,却没有把雕塑简化成放大的书法。[6] 雕塑继承的核心,是曲线、线条与间隔如何把差异维系在一起;一段经过转录的语言信息则始终缺席。
同一研究还修正了一种偷懒的说法:舒凯尔只是把欧洲现代主义带回故乡。她于 1948 年从贝鲁特迁居巴黎,先后进入数所学校和工作室学习,也接触到莱热的画室,以及部分受包豪斯影响的工作坊文化。观念的流动从一开始就有多个方向。她的抽象语言在不同城市与词汇之间移动、积累;欧洲工作坊实践进入的那片领域,早已受到她对阿拉伯书写与伊斯兰几何研究的塑造。[6]
现代主义同样带着接缝
1951 年,仍在巴黎的舒凯尔写下后来英译为“How the Arab Understood Visual Art”(《阿拉伯人如何理解视觉艺术》)的文章。文章源自她对一位同事以本民族为中心的文化批评所作的驳斥,先在贝鲁特流传,随后以数个版本见于期刊。Kirsten Scheid 将其形容为一篇近似宣言的文字:它重新思考物质、视觉性、时间与阿拉伯性,同时坚持艺术能够参与塑造现代社会生活。[7]
站在《诗》面前时,这段历史尤为重要。人们常把这件雕塑介绍成阿拉伯或伊斯兰美学与欧洲现代主义的综合。这个说法很方便,却容易把两段广大而持续变化的历史硬化成两块实体,只待艺术家将其拼接。舒凯尔自己的作品提出了更具流动性的关系。几何、诗歌构造、雕刻、现代主义抽象、建筑、数学与苏菲思想分处接缝两侧时都没有维持原样,它们在接触中改变功用。[3][4][7]
与桥相比,接合处是更贴切的模型。桥预设两个稳定的疆域。接合处则承认,分立的元素会彼此施压,它们的边缘决定怎样贴合,这段关系也可以拆开后重新组成。在《诗》中,身份既未溶解,也未封闭;它在接合中显出分节与形态。
Mathaf 对舒凯尔艺术生涯的叙述,显示她将这一命题延伸得何等广阔。她的实践横跨雕塑、绘画、珠宝、建筑方案、喷泉、水池与家居用品,并试图让艺术进入公共空间和日常生活。[8] 模块化让一种观念得以穿行于这些尺度之间。一座小型堆叠既是完整物件,也是一场关于可供栖居关系的排演。
重新排列阻止整体固化为法则
照片固定了一种组合,《诗》的原则仍在画面之外延展。博物馆收藏的相关实例可以拆开、重新叠放,也可以作为独立组件来读;MoMA 自己的家庭导览则请观者设想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或按另一种次序阅读雕塑。[2][9]
重新排列不等于每一种次序都同样有说服力。舒凯尔曾谈到,要依据想要的和声来改变堆叠。[2] 这个限定保留了判断。一个模块交出的是组合余地,并不会自动带来杰作;一种排列仍须生出平衡、张力、节奏,以及令人信服的空处布局。
由此,《诗》与那种只为灵活性本身立碑的作品拉开距离。它的重心没有落在无尽选项的欢庆上。它让构图可以反复发生,却不将构图封为终局。独立使各单元得以移动,连接则让移动带来后果。
再看那些接缝,作品此刻显得比初见时更未安定。每一道边界都记录着一次本可不同的决定。顶端单元只占据当下的位置,没有为某种必然秩序加冕;基座托住的也只是这组堆叠的一种读法,无法解释上方的一切。即使照片准确记录了镜头前的物件,也只能保存一种暂时的句法。[1][2]
这正是《诗》何以显得大于它的 39 厘米。它将一件小木雕变成集体形式的模型,同时保留集体内部的差异。有意义的整体是一种带着接缝的构造:差异彼此靠近,近到足以互相改变;它们也仍各自清晰,让相遇的痕迹继续可见。
来源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Saloua Raouda Choucair, Poem, 1963–65”——官方作品记录与照片,含材质、尺寸、署名信息与馆藏资料。
- 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Saloua Raouda Choucair, Poem, 1963–1965”——六模块石雕版本的官方记录,收录艺术家关于诗行既独立又相连及模块重新叠放的自述。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aloua Raouda Choucair, Experiment with Calligraphy, 1947–50”——作品文章,串联起层叠的直线与曲线、书法、bayt,以及后来的《诗》/《卡西达》雕塑。
- Dalloul 艺术基金会(Dalloul Art Foundation),“Saloua Raouda Choucair”——有文献依据的艺术家生平,以及对《相接单元》/《诗》系列的材料、模块式构造、诗歌节奏与思想背景所作的介绍。
- 萨卢瓦·劳达·舒凯尔基金会(Saloua Raouda Choucair Foundation),“Poem”——艺术家“诗”系列雕塑的官方图像目录,涵盖形态、尺度、诗行数量与材料。
- Kaelen Wilson-Goldie,“Paris and Everywhere Else: Intercity Movements in the Lives and Works of Saliba Douaihy, Shafic Abboud, and Saloua Raouda Choucair”,Manazir Journal 6(2025)——基于档案研究舒凯尔早期的书法实验,以及她如何以无等级的方式穿行于不同城市与抽象语言之间。
- Kirsten Scheid,“Toward a Material Modernism: Introduction to S. R. Choucair's ‘How the Arab Understood Visual Art’”,ARTMargins 4, no. 1(2015),经由贝鲁特美国大学资料库——从历史角度分析舒凯尔 1951 年的文章、文章在贝鲁特的流传,以及其中关于视觉性、物质、阿拉伯性与现代性的主张。
- Mathaf 阿拉伯世界现代艺术百科全书(Mathaf Encyclopedia of Modern Art and the Arab World),Kirsten Scheid,“Saloua Raouda Choucair”——学术传记,涵盖舒凯尔采用的媒介、公共艺术抱负、思想来源、成熟系列与展览史。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Family Guide: Floor 4, Gallery 406——围绕《诗》设计的机构导览问题,强调可重新排列的部件、多重阅读次序、节奏与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