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的《战斗的特梅雷尔号》常被介绍成一幅国家挽歌:一艘英雄战舰,一轮壮丽落日,一次对风帆时代的送别。这个读法并没有错,问题在于它还不够。作品当然带着哀悼,同时它也在安排一场移交。特纳把 HMS Temeraire 最后一次被拖带的事件,处理成一幅关于权力、运动与可见性重新分配的图像。[1][2] 老船更大,更高贵,也更美;真正关键的视觉信号却几乎都在说明,力量已经换了主人。

The National Gallery 提供了这幅画最基本的历史骨架。那艘老舰曾在 1805 年特拉法加海战中服役,后来逐步退到辅助用途,1838 年被海军部出售,随后沿泰晤士河被拖往 Rotherhithe 拆解。[1] 特纳并没有像记者那样去记录那次航程,他是在重建它。他把已经拆除的桅杆重新还给战舰,把拖船的数量压缩,把拖船的构造做了改写,又把一具被剥空的海军船壳转化成一位几乎带着礼仪感的幸存者。[1][2] 这正是作品今天依然具有情感精度的原因:它保留了足够的事实来承载历史,同时又加入足够多的偏移来集中意义。

配图说明:题图选用的是画廊里对这幅作品的真实摄影。局部细节无法承载这篇文章的论证,因为本文的细读依赖整个画场一起成立:左侧发白的战舰、中央发黑的拖船、右侧圆日、上方初升的新月,以及前景里的浮标,共同把这幅画推成一场移交,也让送别场面获得了更强的结构感。[7]

这艘船首先作为记忆出现

特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绝给观者一份中性的记录。The National Gallery 指出,现实中的 Temeraire 在被拖走之前早已拆去可再利用部件,而特纳却把三根下层桅杆与部分索具重新加回去,使它保留了尊严。[1][2] 这首先是一项形式决定,然后才是一项爱国决定。他希望这艘船以一段仍然维持外形的记忆出场,让残骸感退到后面。

接着,他又把这种记忆继续向前推。特纳没有沿用战舰原先那套实用性的深色涂装,而是把它处理成偏白、偏金的色调,使它看上去像一桩被召回的显现。[1] 这艘船近乎滑行。The National Gallery 的目录条目把它称作一种幽灵般的存在,这个判断十分准确。[2] 力量真正所在的位置已经转到别处,这艘旧战舰则先一步进入了幻影的层级。

连那面缺席的 Union flag 都关键。特纳没有让战舰悬挂海军旗,因为海军所有权在那时已经结束。[1] 这层缺席同时交代了产权,也撤掉了战舰原来的公共发声位置。Temeraire 依旧是整幅画在情感上的中心,命令的语言却已经从它身上撤离。那个曾经代表国家力量的对象,此刻正被别人牵着走。

拖船的丑陋是被刻意安排出来的

如果说战舰属于记忆,那么拖船属于现在时。特纳把它画得矮、黑、近乎粗粝,同时又把唯一真正重要的能力交给它:推进。目录条目指出,他有意识地改写了拖船的结构,把黑色烟囱放到桅杆之前,好让浓烟朝后穿过老舰的索具。[2] 在机械工程的层面上,这当然不准确;在历史转折的绘画里,这样的“不准确”反而更准确。

也因此,拖船的存在感远远大于它的物理尺度。它占的画布面积比战舰小得多,却控制着整幅画的方向、节奏与温度。它的商业旗帜清楚可见,而大战舰原先的战旗却已经不在。[1] 它喷出的火热烟气又和右侧落日里的铜色火焰彼此呼应。[1][2] 它的引擎把蒸汽变成牵引力,而特纳又把这股牵引力变成了视觉语法。拖船像是在把未来穿过过去的骨架往前拖。

也正因为这样,这幅画远离了简单的反工业怀旧。Smarthistory 在这一点上很有用:这幅画当然能被读成英国进入工业现代性的图像,特纳的态度则保持着模棱的复杂性。[6] 拖船在形式上粗粝,在效能上却无可争议。风帆失去了竞争的位置,画面做的是把这场失落安排得足够庄严,同时把替换已经完成这件事摆在眼前。

落日与浮标让这幅画没有飘进纯粹神话

特纳本可以让整幅画溶解成纯粹的大气效果,但他做了更严格的安排。The National Gallery 强调,画里同时出现了西沉的太阳与初升的新月,这组并置本来就是特纳长期关心的课题,而在这里,它把转折感进一步压紧。[1] 于是整幅画里同时运行着两只时钟。一种光在铜火中下沉,另一种光在更冷的银色里升起。旧秩序在这里进入收束,新秩序已经提前进入天空。

前景右下那只浮标同样重要。它太容易被忽略,因为天空和战舰太强了,可它在画里承担的是一块反抒情的硬物。目录条目提到,它有创造尺度并把观者带入画面的作用。[1] 若顺着本文的角度再往前推进一步,浮标其实更像这幅画里最直白的物质事实。它发黑、沉重、靠近视线,没有任何英雄气。放在幽灵般的船体与戏剧性的天空前面,它把整个场景重新系回可航行的水道、产权边界与运作中的河面空间。

这个小东西改变了整幅画的情绪逻辑。若少了它,这幅作品会更容易漂向寓言。浮标一旦存在,特纳就等于提醒观者:连国家记忆也必须通过航道、标记与被管理的交通来完成。浮标带出来的,还有路由。

笔触把持久与天气分成了两种物质

把这幅画作为画面表层来读,细读会更锋利。The National Gallery 的技法页面说明,这幅作品使用的是相对稳定的油画材料,天空部分则先铺薄釉,再以 scumbling 的方式拖上厚而不透明的黄橙色层。[4] 拖船下方的水面又通过快速完成的笔触与圆钝的 impasto,让倒影碎成不安的波段。[5] 天空在颜料层面上就被做成了不稳定。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战舰的处理完全不同。Smarthistory 指出,船体的描写更接近自然主义,而天空部分则更厚、更乱,也更像一种翻涌的沉积。[6] 特纳把整幅画分成了两种区域:一种保存结构,一种推动消散。旧战舰保留着可识别的轮廓,像一段被记住的形式;落日则把颜料堆成一团无法被固定的天气。两者之间坐着拖船,它把烟转成运动,再把运动转成一份历史裁决。

这也是为什么这幅画到今天依旧显得现代。它同时关心工业变化意味着什么,也关心绘画如何把确定性不均匀地分配出去。特纳让旧船保住轮廓,同时让周围世界变厚、变糊、变热。

这幅画为什么一直抓得住人

《战斗的特梅雷尔号》之所以能长久成立,在于它同时给出两种满足,并让两者持续互相牵制。它既提供一幅纪念画的美,也提供一场降级过程的清楚。[1][2][6] 战舰被爱着,同时它已经结束;拖船缺少风度,同时它握有主权;天空极其壮丽,同时那片壮丽又属于一个由烟、热与引擎构成的经济世界,而老舰已无法掌控它。

这正是这幅作品真正有力的地方。特纳在这里同时调动失落与观察,他要人看见的是:权力如何换装。旧战舰继续保有光环,新的引擎则接手工作。在这两者之间,他画出了关于历史继承关系最清楚的一幅图像之一:画面呈现的是一场移交,在这场移交里,美还停留在失败者身上,行动力却已经去了别处。

来源

  1. The National Gallery,"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The Fighting Temeraire"——官方馆藏页面,包含历史概述、艺术性改写与构图说明。
  2. The National Gallery,The Fighting Temeraire,收录于 National Gallery Catalogues: The British Paintings——关于船只历史、特纳改写方式,以及拖船与烟雾象征功能的目录条目。
  3. The National Gallery,"Heroine of Trafalgar: The Fighting Temeraire"——关于纪念逻辑、幽灵般船体与“时代落幕”框架的深度页面。
  4. The National Gallery,"Heroine of Trafalgar: The Fighting Temeraire - Technique"——关于油画材料与天空 scumbling 方法的说明页面。
  5. The National Gallery,"Heroine of Trafalgar: The Fighting Temeraire - Special effects"——关于快速完成笔触、impasto 与拖船下方水面倒影的说明页面。
  6. Smarthistory,"J. M. W. Turner, The Fighting Temeraire"——关于工业转折、构图反差与特纳晚年自我位置的独立艺术史解读。
  7. Wikimedia Commons,"File:JMW Turner - The Fighting Temeraire - 1839.jpg"——本文题图所用真实画廊摄影图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