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照片所示作品为高江州敏子的 Anagama,其身份有别于普通的工作室陶罐。修长而略有不规则起伏的器身属于她的“封闭形式”:表面尽数呈现在视线里,令潜在声响得以存在的内腔却无法触及。[2]
初见高江州敏子的 Anagama,这件作品像是已经忘了器皿原本用来做什么。施釉炻器的身体升至一米有余,肩部转圆,顶端收合,寻常陶器借以说明用途的敞口消失了。液体无法注入,物品无从储存,也谈不上盛放与取用。器皿的属性仍在,容纳却变得更为强烈。它所容纳的,是观者无从察看的内腔;若其中藏着一枚小陶响子,响子一动,这片隐匿的空间便会化为声音。[2]
从可供使用的开口转向封闭的存在,这一步常被视为高江州敏子将陶瓷从工艺带入雕塑的瞬间。这个说法整齐,却未说尽。她的封闭形式仍扎根于制陶,仰赖陶艺家关于定中心、拉坯、接合、干燥、施釉和烧成的知识;继而借这些知识撤去实用功能,同时让器皿本身继续成立。封口与这一媒介的历史紧密相连。正是这项技法,让形体、表皮、内腔、重量与声音拥有同等分量。
封住器口,整个器身随之改变
高江州敏子从实用陶器起步。1940年起,她在檀香山的夏威夷陶艺家协会工作,随后在夏威夷大学师从克劳德·霍兰(Claude Horan);1951年,她进入克兰布鲁克艺术学院,师从迈娅·格罗特尔(Maija Grotell)。1955年赴日本游学八个月后,她先在克利夫兰艺术学院任教,后来于1967年至1992年间执教普林斯顿。封闭形式从这片格外宽阔的根基上生长出来:商业生产、严谨的陶轮技艺、战后抽象艺术、日本陶瓷传统与数十年教学经验始终同时活在她手中,成为随时可以调动的工具。[1][3]
制作从熟悉的制陶工序开始。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介绍,Anagama 的底部先以陶轮拉坯成形,随后用泥条盘筑和手工塑形继续向上延展,最终成为一个近乎封闭的类球体。[2] 其他作品的具体次序和比例各有变化,核心的受力难题始终相同:湿泥必须向上生长,超出单凭拉坯便能从容达到的尺度或轮廓;每一段新加的泥壁还须与前一段连成一体,共同承重。
顶部逐渐向内收拢,只留下近乎退化的短颈或细小孔道,供烧成时排出气体。博物馆的说明有时称其封闭,有时称其近乎封闭;理解这两种说法,需要分清技术排气孔与功能性出入口。一枚针尖大小的烧成孔,无法重新赋予它碗口的功能。从视觉到使用,开口都已停止支配这件器物。[1][4]
这个细小的动作重新分配了观看的注意力。敞口陶器上,唇沿宣告内部,口缘将其框起,外壁也常常依照那份被许诺的容量而显现。到了高江州敏子的封闭形式上,目光无法走完这条熟悉的路线,只能转而沿着连续的轮廓游移。器口的指向消失后,肩部、侧腹、足部、流釉与细微的不对称都显出更强的力量,再无开口替它们标定正面或用途。
封闭也让泥土的身体独自担起存在感。高江州敏子的形体小至可收在两手之间,大至六英尺高,制作时需要借助脚手架;在直立的变体中,还有她称为“树”(Trees)的柱形作品。[1] Anagama 高100.5厘米,最宽处横径仅36.9厘米,不规则的轮廓带着人物直立时的张力,却没有走向具象。[2] 它的尺度贴近人的身体,圆润连续的形体又收起了面孔、姿势和开口等线索,让身体般的印象始终没有化作某个角色。
响子量出看不见的内部
隐藏的声音起于一次意外。修整口沿时,高江州敏子折落了一块碎片;它掉进器内,经历烧成后也未与内壁熔接。松动的碎片使成品变成一只响器。此后,她把偶然变成可以重复的做法:先用纸包住小泥块,再将它们放入器内。纸在窑中烧尽,泥块则各自烧成分离的陶珠。[5]
这一介入幅度很小,后果却很深。响子的作用越过了趣味性的秘密。封闭形体一经移动,每次碰撞都会从视线抵达不了的内腔某处传来回报。短促清脆的一击指向一条运动轨迹,一串更细碎的触碰又指向另一条。声响由此粗略量出内径、曲率、器壁硬度,以及搬动作品者施加的力量。无法进入的空腔,以声音的延续与共鸣报出自身尺度。
声音还附有条件。只有身体抬起、倾斜、滚动或谨慎摇晃陶器,它才会出现。与持续发声的雕塑相比,封闭形体更像一件静候触发的乐器。重量也参与其中: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讨论的那件两英尺高作品,需要人费力调动身体;较小的作品则可在手中移转。[5] 制作者塑造了内腔,也挑选了松动的泥块,最终节奏则取决于另一个人的力量与谨慎。
美术馆让这种关系多了一层曲折。陶瓷雕塑易碎,访客通常只能以目光与它相遇。响子因此既可居于作品核心,也可在展厅里始终沉默。2024年回顾展 Toshiko Takaezu: Worlds Within 直接面对了这组矛盾:声音艺术家兼联合策展人 Leilehua Lanzilotti 制作录音与演示,让部分封闭形体实际发声,使隐匿其中的“声景”进入展览,也避免将每件作品都变成供人上手操作的展台。[6] 这种中介经验无法等同于亲手托起作品,却重新显露了一项容易被基座遮蔽的技术事实。
釉面环绕器身,观看没有唯一正面
封闭让器皿显出雕塑性,釉色则使它免于沦为沉默的几何实体。高江州敏子在炻器和瓷器表面刷釉、浇釉、泼釉、滴釉;有时层层叠施,等窑火促使色彩相遇。她可以引导这一过程,却无法把每一步都预先写定。[1]
这种方法常被拿来与抽象表现主义绘画相比。两者的亲缘清晰可见:流痕、薄幕、迸发与富于手势感的段落都在其间;封闭形体却不接受画布那样固定的观看位置。一道笔触没入曲面,又随着光线变换成另一副样子。一股浇釉沿一侧加速而下,越过肩部时渐渐变薄,也会停在釉料的化学性质与重力暂时休战的地方。观者必须移动,才能看见这整场绘画事件;即便如此,也无法将它收进同一瞥之中。
因此,高江州敏子的表面直接参与形体,远远超出了附加装饰或包覆中性体量的图画。釉色引导目光去感受形体如何鼓起、转折、倾斜与闭合。它可以强调一道脊线,也可以让脊线在视觉中消融;深色流痕能够把器身向下牵引,浅色场则将同一团泥土托得轻盈。火将这些决定固定下来,同时也改写它们。技法在这里还包含一种严格的承认:化学、重力、窑内气氛与热量都是合作者,它们遵循着不同于手的容差。
这也解释了封闭与釉面为何相属。器口收拢后,外表面成为不间断的场域;釉色若停止流动,这片场域便会趋于幽闭。内腔拒绝进入,色彩却仍绕着器物循环。
封闭之后,形式仍在生长
高江州敏子继续拓展这套逻辑,让每次重复都朝新的方向分岔。圆浑的封闭形式生出“月亮”(Moons)、直立的“树”(Trees)、肩部强健的器体、开有狭缝的“Momos”,后来又延伸到青铜钟;绘画与编织也始终活跃在她的创作中。[1] 在这些变化中,封闭远远超出一款可供识别的招牌轮廓,成为不断引出问题的装置。多少开口才算足够?内腔可以扩大到什么程度?内部响子在何时把体积化作乐器?一道狭缝让黑暗显形之后,会发生什么?青铜又会如何让声音成为作品公开的功能?
“让陶罐失去用途,好让美术馆称其为艺术”只是一条过窄的解释。更有力的解读落在一项置换上:高江州敏子让一种熟悉的用途失效,从而揭开器皿中早已潜伏的数种能力。泥土可以承重、记录触碰、容纳黑暗、接受色彩;它历经偶然,抵抗观看,也塑造声音。制陶知识未曾退居幕后,成为已经结束的前期训练;每一种效果的可信度都由它而来。
在 Anagama 中,可见的雕塑与隐蔽的乐器由同一面泥壁同时界定。观者一眼就能看见釉色与轮廓;内腔有待推知,响子则未必有被听见的一刻。高江州敏子的技术成就,在于让这些并不对等的抵达方式保持富有生产力的张力。她封起器皿,人与作品的相遇却仍未结束。
来源
- 高江州敏子基金会,“Toshiko Takaezu”——艺术家生平与创作概述,涵盖她的学习经历、1955年赴日游学、封闭形式的制作、作品尺度、施釉方式、教学生涯,以及陶瓷、绘画、纤维与青铜等领域的实践。
-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Toshiko Takaezu, Anagama”——藏品记录,载有尺寸、媒介、制作说明与响子做法,也是本文美术馆照片的来源页面。
-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Toshiko Takaezu, artist”——关于封闭器皿、内部响子、手工处理表面、艺术家生平及其普林斯顿教学生涯的机构说明。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Toshiko Takaezu, White Form”——藏品记录,介绍纸包陶珠、绘画性施釉,以及高江州敏子在克利夫兰任教期间对封闭器皿的发展。
-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Jacqueline Yu,“Closed Form”(2023年10月31日)——馆方文章,讲述第一枚响子的偶然诞生、高江州敏子有意放入纸包泥块的做法,以及让大型封闭形式发声所需的身体力量。
- 野口勇博物馆,“The Noguchi Museum Announces Toshiko Takaezu: Worlds Within”(2023年12月)——关于这场回顾展的机构新闻稿,载有展览约200件作品,以及 Leilehua Lanzilotti 以声音激活封闭形式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