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科尔的《牛轭湾》常被介绍成哈德逊河画派的代表作,随后又被压缩成一道整齐的对照题:一边是野性自然,另一边是定居后的美国。[1][4] 这层对照当然存在,画面真正完成的事情却比它更复杂。左侧前景被风暴压得发黑,断木、陡坡与湿重空气彼此缠在一起;右侧视野忽然展开,回旋的河湾、田地与道路在亮光中一层层铺开。[1][2][4][5] 这幅画真正的压力,来自这两种状态被硬性装进同一个画框,谁也没有把谁解释干净,谁也没有让谁安稳下来。
也正因为这一点,它始终不只是“风景好看”而已。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馆藏页将作品标记为 1836 年布面油画,尺幅为 51 1/2 × 76 英寸。[1] Smarthistory 把它概括为从崇高感向田园感的转移。[4] 大都会 2022 年的 Spotlight 讨论则进一步指出,画面最锋利之处在于它被切成两半的结构:一边是荒野,一边是被耕作与砍伐改变的土地,同时又把破坏伪装成发展前景。[2] 这些材料放在一起看,便会发现这幅画并不只是描绘北安普敦附近的一段河湾,它是在搭建一场关于“美国人究竟愿意把什么样的土地认作自己的国家景观”的论辩。
图像说明:题图必须使用整幅《牛轭湾》,因为本文依赖的是整个视觉场。若只截取河谷,作品会变成安静的农业风景;若只截取风暴一侧,它又会滑向浪漫主义戏剧。科尔真正的意思,正活在这种被迫并置的关系里。[1][6]
1)这道著名分裂,并非一个稳定的“荒野对文明”公式
画面左半部充满了崇高风景的视觉语汇:断裂树桩、艰难上升的坡面、尚未彻底退去的阴云,以及一种连地面都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的感觉。[2][4][5] 但科尔并没有让这一侧成为纯粹、完整、未经触碰的自然象征。那里同样留有砍伐痕迹。大都会的 Spotlight 讨论特别指出,远山上仍可看见被清理过的森林地带,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阻止画面滑成对“原初荒野”的简单挽歌。[2] 扰动两边都有,只是形式不同、节奏不同。
这也是作品能够长久成立的第一层原因。科尔没有交出一幅道德含义过于清楚的图解,把开垦当成纯粹恶,把荒野当成纯粹善。他画出的是一处紧张的阈限。右侧河谷沐在亮光中,田块秩序分明,样子既宜居又悦目,这份悦目感又带着一种过于清楚的占有意味。河流的弯曲很美,这种美里同时含着测量、命名与支配的冷意。[1][4][5]
画面从这里开始不再只是“描述”。被耕作过的河谷并不只是平静,它也是被索取、被整理、被收编的。风暴一侧也不只是混乱,它保留着一种不易被完全吸收的阻力。科尔让这两种状态在一个画框里贴得太近,结果便是,《牛轭湾》读起来不像对定居的单纯颂歌,更像是在追问:斧头一旦开始把土地修整得越来越整齐,所谓前景究竟以什么为代价成立。[2][3][5]
2)科尔把自己放在铰接处,让绘画本身成为论点的一部分
靠近画面中央处那枚很小的自画像,是这幅作品最关键的一步之一。[2][5] 初看时它很容易被忽略,因为风景尺度过于开阔。可一旦看见它,整幅画的性质立刻改变。科尔并没有把自己安置在景外,像一台透明的记录机器那样从无处观看;他把自己放在粗砺前景与规整河谷交界的地方,站在视觉残骸之间,身边有雨伞与画具,正在把眼前的景象组织成一套能够被观看的秩序。[5]
大都会的 Spotlight 把这称作一枚意义重大的自画像,早先那篇《大都会博物馆学刊》论文则进一步解释了它的重要性:画家事实上把自己摆成了一个中介者,一个把风景转译成国家意义的人。[2][5] 这并非装饰性的署名,它是一种关于艺术权力的声明。土地并不会在这里自动开口。它需要被取景、被组织、被解释,而画家知道自己正在制造一幅面向公众的论述。
科尔同年发表的《论美国风景》正好把这种野心说得更清楚。[3] 在那篇文章里,他把美国景观看成一种国家继承权,并设想出一片理想场景:树林、丘陵、田野、蜿蜒如银的河流,以及沿岸安稳生活的人居。[3] 《牛轭湾》右半部几乎像是把这套文字想象直接画了出来。于是这幅画并非简单地“发现”了一段景观,它是在把一种国家理论重新写进景观之中。科尔把自己画进画里,就是为了说明:所谓和谐,并不只是自然本身交出的东西,它同样是被构图出来的。
3)尺度关系让河谷始终无法显得真正稳固
《牛轭湾》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在于它允许目光远行,同时又拒绝让情绪完全放松。[1][5] 右侧河谷看上去开阔、明亮、可居住,左前景却不断把这种安稳感拽回来。断裂树干始终离我们很近,既黑又重,也很具体。眼睛可以顺着河道与田野向远处移动,身体却还站在画家脚下那块不平稳的石地上。
这种空间安排很重要,因为它让开垦显得暂时,而并非终局。《大都会博物馆学刊》的论文指出,科尔在这张画里综合了不同的风景传统:左侧是带着浪漫主义粗粝气候与山势的视觉经验,右侧则接近一种更具古典田园意味的美景结构。[5] 这种综合并不只是风格选择,也是一种更宽阔的文化政治判断。右侧看似浮现出一个未来国家,左侧却始终保存着力量、暴露与未被完全掌控的尺度记忆。
Smarthistory 进一步提醒,这幅画背后还悬着十九世纪的政治意识形态与西扩冲动。[4] 科尔并没有把这些东西写成口号,他通过尺度来处理它们。河谷足够辽阔,似乎能承接一种丰饶未来;前景又足够尖锐,提醒人所谓丰饶最初总是从切割开始。右侧的明亮感,依赖某些砍伐动作才成立,而左侧那些暗重的树木并没有把这件事忘掉。[2][4][5]
4)这幅画之所以留下来,正在于它的国家图景始终没有真正收口
如果《牛轭湾》只是对美国丰饶前景的赞美,它今天会显得过于过时;如果它只是对破坏的抗议,它又会比现在狭窄得多。这幅画能够留下来,恰恰因为它没有替自己的论证找到一个彻底安稳的结尾。大都会近年的生态批评讨论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科尔可以被视为一个早期的环境批评者,对快速开发保持警惕,可他的荒野理想同时也带着他所处时代的排斥与盲点,尤其涉及原住民在场与正义问题。[2] 这并没有取消作品的力量,反而让那份内在不稳定更清楚地显露出来。
因此,真正持续发光的,并非一条简单结论,而是一种被精心控制的不安。科尔把风暴与日光、树桩与田地、阻力与占有安排在一起,再把自己的身体插入它们之间。[1][2][5] 他没有要求观看者只选一边,然后把另一边抹掉。他要求观看者停留在那个两边同时为真的铰接处。美国在这里既像前景,也像伤口;既是风景,也是系统;既像祝福,也像改造。
也正因此,那枚细小的自画像才如此关键。它阻止这幅画假装自己只是中立自然。[2][5] 有人制造了这个国家视野。有人决定了画框从哪里开始,风暴该以怎样的速度退开,河谷该亮到什么程度,树木里又该留下多少仍然可见的暴力痕迹。《牛轭湾》之所以持久,是因为科尔让人一边欣赏这个场景,一边又看见:欣赏本身,也是一个具体的历史动作。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View from Mount Holyoke, Northampton, Massachusetts, after a Thunderstorm—The Oxbow》馆藏条目,涉及作品标题、年代、尺幅、媒介与馆藏信息。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Spotlight: Reexamining the Wilderness Aesthetic》,讨论《牛轭湾》被切分的风景结构、清林痕迹、自画像、环境警示以及后来的生态批评重读。
- Thomas Cole National Historic Site,《Essay on American Scenery》PDF,涉及科尔 1836 年关于美国风景、国家继承权以及丘陵、田野与蜿蜒河流理想图景的文字。
- Smarthistory, “Thomas Cole, The Oxbow”,分析作品从崇高向田园的转移,以及它与十九世纪政治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
- Oswaldo Rodriguez Roque, “The Oxbow by Thomas Cole: Iconography of an American Landscape Painting,” Metropolitan Museum Journal 17 (1982),讨论作品的综合结构、自画像与概念性风景建构。
- Wikimedia Commons, “File:Thomas Cole - The Oxbow (Met).jpg”,本文所用图像资源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