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Spiral 用一套黑白色调让分歧登场

9 条来源 8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14号

正在加载阅读与收藏统计…
正文
诺曼·刘易斯的《行列》:这幅抽象画以大片黑色为底,密集的白、灰、黑色笔触如队伍般横贯画面。

诺曼·刘易斯,*Processional*(《行列》),1964 年,布面油画,私人收藏。白色与灰色痕迹最初像一条断裂的带子,继而显出穿过黑暗的人群与标语牌。这幅摄影复制图由菲利普斯收藏馆发布;馆方确认该画曾随 Spiral 展出。[5]

图像语境:这幅图片是诺曼·刘易斯原作《行列》的摄影复制图,类型不同于示意图或当代复原图。菲利普斯收藏馆确认,《行列》创作于 1964 年,曾在 Spiral 的黑白群展中展出。密集的笔痕横带是进入这段运动史的恰当入口:画中政治集会逐渐可辨,抽象仍保有多重读法。[5]

一道浅色痕迹的河流横过近乎纯黑的画布。第一眼,它像躁动的手写文字:笔画倾斜、碰撞,舒展成环,又收紧成楔。稍后,这条横带里逐渐有了人。一个椭圆成了头颅,一道狭长直痕成了躯干,硬朗的白色折角如标语牌举起。上下两侧的黑暗广阔得惊人,行列由此兼有纪念碑般的体量和随时松散的脆弱感,仿佛一群人在足以吞没他们的幽暗中勉力维持轮廓。

诺曼·刘易斯把这幅画命名为《行列》(Processional)。画中的游行远离新闻照片式的描摹,历史却始终贴着作品。运动感栖身于集体横带与其中每一道摇摆不定的痕迹之间。刘易斯于 1963 年参与创立纽约艺术家团体 Spiral,也正是画中触及的疑问让这个团体聚到一起:艺术家对政治表达各持己见时,一项刻意收窄的展览条件究竟能容纳什么?

这个问题在 Spiral 的宣言之外始终开放。十五名成员中,有社会现实主义者,也有抽象艺术家;有人从 1930 年代的哈莱姆工作坊中成长起来,也有年轻得多、仍在纽约寻找立足之地的艾玛·阿莫斯。他们争论政治责任、种族身份、艺术自由、进入艺术机构的机会,也争论团体本身究竟有何用处。唯一一场留有记录的展览规定所有人使用同一色彩——黑与白——其余几乎全部开放。这道限制把画廊变成一件比较仪器:结盟得以接受公开检验,尚未弥合的分歧也原样留在场内。

这场运动起于对一场大游行的务实回应

1963 年夏天,争取就业与自由的华盛顿大游行举行前夕,罗梅尔·比尔登、查尔斯·奥尔斯顿、诺曼·刘易斯与黑尔·伍德拉夫把纽约的黑人艺术家召集到一起。比尔登后来回忆,最早的设想很实际:组织艺术家,租下一辆巴士,以公开可见的群体身份前往华盛顿。最后真正塑造 Spiral 的是一次次会面,巴士计划则留在了开端处。[1][4]

艺术家们继续聚会,起初在比尔登的工作室,后来转到格林尼治村克里斯托弗街的一处租用空间。最终名册共有十五人:查尔斯·奥尔斯顿、艾玛·阿莫斯、罗梅尔·比尔登、卡尔文·道格拉斯、佩里·弗格森、雷金纳德·加蒙、费尔拉斯·海因斯、阿尔文·霍林斯沃思、诺曼·刘易斯、威廉·梅杰斯、理查德·梅休、厄尔·米勒、默顿·辛普森、黑尔·伍德拉夫和詹姆斯·耶尔根斯。从 1963 年到 1965 年,他们定期聚首,讨论黑人艺术家对民权斗争负有怎样的责任,也追问美国艺术界究竟欠黑人艺术家什么。[1][2]

两个问题彼此相连,却各有指向。前者关乎图像和公共责任:艺术应当呈现示威、暴力、尊严、愤怒,还是共同的黑人经验?后者指向制度:谁能得到画廊代理、评论关注、作品销售与博物馆购藏,谁又能进入“重要的美国艺术家”之列?刘易斯 1968 年的口述史把第二重压力说得很清楚。他谈到,成就卓著的黑人艺术家一再遭到排挤,实力远逊的白人艺术家却能沿着同一套机构通道前行。审美抱负始终充沛,经济排斥才让集体讨论变得如此急迫。[3]

这一区分也让 Spiral 超出一个设计问题:怎样发明一种一望即知的“黑人”样式。成员真正追问的是,团结是否以形式一致为前提。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后来重访这段历史时,强调了他们在创作与立场上的广阔差异:油画、拼贴、版画和水彩各行其道;具象与现代主义抽象并置;艺术与政治应当如何结合,也有彼此对立的看法。[2] Spiral 的形状更接近一间房,互不相容的答案都得留在里面,继续交谈。

黑与白划出共同界限,各自的语言仍然分明

Spiral 有记录可考的唯一一次群展《首次群展:黑白作品》(First Group Showing: Works in Black and White),于 1965 年 5 月 14 日至 6 月 4 日在克里斯托弗街的空间举行。艺术家声明称,这套色彩出于“技术方面的考虑”,同时承认其中“或许还牵涉更深层的动因”。[1] 这番克制的措辞比宏大的宣言透露得更多。具体的实际考量仍然悬而未决,一项跨越数种媒介的自愿限制却已确立。到了 1965 年,同样的选择自然背负种族与政治压力;团体仍将它留在多重解释之间。

每件作品都以自己的方式使用这道限制。雷金纳德·加蒙的 Freedom Now(《立即自由》)把示威者挤成由面孔和标语牌组成的急迫楔形。查尔斯·奥尔斯顿的单色抽象画,让暗与亮如物质力量般角逐。比尔登把照片中的身体与房间拆开,重组为拼贴。刘易斯则让游行悬在辨认的门槛上。理查德·梅休把自己的画称作“心景”(mindscapes),送展的是一幅风景画——黑人艺术家的政治在场,可以从政治事件的直接图解之外成立。[2][6]

作品并列时,展览真正的成就才浮现出来。共同用色把几道距离照得格外分明:被直接描绘的人群与由抽象痕迹聚成的人群,直接发言与间接回响,公共事件与一片风景。每位艺术家都从同一项狭窄的色彩条件出发,最终抵达各自的画面。

这层差异之所以重要,在于“抗议艺术”一类标签很容易把题材与行动混为一谈。加蒙笔下密集的示威者借裁切的面孔、张开的嘴与标语牌直陈紧迫。刘易斯的笔痕则要求观者参与辨认:人群、书写、节奏、虚空。政治投入的深浅,无法由具象或抽象自动排出高下;两种方式各自建立了政治历史与视觉经验之间的关系。Spiral 的群展形式让这些关系彼此并立,官方答案的席位始终空着。

刘易斯让抽象回应历史,也把直陈留在画外

在《行列》中,浅色横带只占画布的一小部分。刘易斯原可让运动铺满全幅,落笔时却为这支队伍划出一条严峻的水平路径。周围的黑色带着主动的压力,凝聚只能由一笔笔取得,随时面临松散。一些痕迹明亮清晰,另一些沉入灰色;横带穿过画面时,厚薄也参差不齐。[5]

目光不断在两种尺度间切换。远看是一支完整的行列;近看时,行列又裂回笔触,每个单元都游离于固定的人体形状。这种尺度间的往返,正是画作的政治智慧所在。每位参与者保有自己的视觉差异,集体力量依然成立;一道道分开的痕迹彼此发生关系,人群才得以存在。刘易斯为集结找到形式上的对应,也把画中人留在口号之外。

这幅画也拆开了抽象与社会意义之间那道虚构的界线。刘易斯长期坚持抽象创作,同时眼看抽象表现主义的主流历史书写将他推向边缘。他的口述史把矛头指向艺术界辨认“谁的抽象值得重视”时的失明,抽象属于白人的推论则无从成立。[3] 《行列》同时占据抽象与历史两块领地。它的笔触保持着不可还原的抽象性,标题、日期、游行般的节奏和 Spiral 的展出背景又让历史近在身边。

这里说的是一种阐释,白色痕迹没有逐一对应某位游行者或某块标语牌。正因这种转换始终留有偏差,画面才有力量。刘易斯让辨认一次次靠近、退去,再度靠近。政治意义生成于观看的劳作:眼看人群聚拢成形,同时仍能感到每个部分的不稳定。

一项被拒绝的合作改变了比尔登的艺术

Spiral 内部的分歧会让项目停下,也能催生新的创作。比尔登曾提议,成员们以照片为材料共同制作一幅画。1968 年回顾此事时,他说自己剪下树木与人物,用来示范一位艺术家可以先搭出风景,再由另一位添入人物。团体兴致寥寥,比尔登便独自做了下去。[4]

这场停在提议阶段的集体实验,直接通向后来改变其创作生涯的拼贴实践。1964 年,比尔登开始裁切并组合印刷照片,把部分构图制成放大的照相复制品(photostat),借碎片并置,将多重空间、不同尺度与多种黑人经验收进同一画面。MoMA 馆藏的 Prevalence of Ritual/Conjur Woman No. 1 保留了粘贴图像转为照相放大件的过程;馆方把作品定年为 1964 年,也正是在这一年,拼贴成为比尔登的核心方法。[7]

这段先后关系让“集体成功”的整齐故事生出褶皱。提议中的联合作品停在会议里,提议本身却改写了其中一名成员对艺术作品形态的理解。全体成员共同署名的成品,只是衡量集体价值的一种尺度。一场会议也会留下阻力、摩擦、搁置的计划,或一项日后在别处派上用场的技法。这些拼贴保有比尔登自己的面貌,也把“Spiral 风格”的标签留在身后;它们显示,一个团体能够改变个人实践,同时让个人实践保有自己的形状。

这些作品也显出统一与组合之间的差别。拼贴让碎片保留彼此的差异,裁切痕迹与错落的尺度始终可见。从这层意义看,比尔登的新方法意外映照了 Spiral 自身。这个团体把不同的历史与创作方法纳入同一画框;接缝作为组合得以成立的条件留在表面,遮掩也失去了理由。

彼此尊重之中,这间房仍留有缺口

Spiral 最初的声明珍视背景各异的艺术家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走到一起。[1] 这份成果确实存在,成员名册也显露出一道界线。艾玛·阿莫斯是团体里唯一的女性,也是最年轻的成员。她的在场连接了不同世代,也拓宽了讨论范围;一名女性独自入席,与包容性的组织仍隔着很远。多年后的口述史中,阿莫斯回忆自己从 Spiral 学到许多,也这样描述性别为她划定的社交位置:她一直努力靠近“男孩们中的一员”。[8]

这种不对称之所以关乎运动史,在于塑造机构的,既有参与者争论的内容,也有谁能一次次坐在桌边加入争论。Spiral 挑战了白人艺术界对黑人艺术家的排挤;回到团体内部,留给黑人女性的入口仍窄得多。这道局限与这个团体所做的工作,同时属于这段历史。把局限说清,也防止“集体”沦为一句遮住房间轮廓的悦耳赞辞。

这个团体只维持了很短时间。每周会议停下,克里斯托弗街的空间消失,也没有第二项计划把这些艺术家凝聚成一个长久组织。短暂与失败属于两种尺度。部分成员后来支持了草创阶段的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1969 年,比尔登和刘易斯又与欧内斯特·克里奇洛共同创办 Cinque Gallery,为年轻艺术家争取展览机会。[2][9] Spiral 余绪的重心落在一种持续的需要上,一套标志性风格退到远处:黑人艺术家仍需亲手开辟空间,在那里被看见、彼此争论,并走进艺术机构。

展览让分歧变得可见

Spiral 最容易被记成十五位艺术家、一场展览和一套黑白色调。只有把这套色调放回一次检验之中,让品牌的意味退到一旁,这份概括才真正有用。在同一项限制下,抗议人群可以保持鲜明的具象面貌;风景可以避开直接叙述;拼贴可以让碎裂显出社会意味;抽象的行列也可以聚拢成形,同时与彻底的字面再现保持距离。

再看刘易斯的画,这场运动的组织方式已经在其中缩成一幅微型图景。这些笔痕组成的躯体带着棱角与接缝。它们彼此交叠、相互拉开,仍结成一道横带向前移动。空旷的黑色挤压着它们的路线。彼此关系将它们维系在一起,形貌则各自有别。

Spiral 在政治艺术这个问题上留下的最持久回答,越过了对黑人艺术应当描绘什么的规定。这个回答以策展命题的形态出现:一项刻意收窄的共同条件,可以让联盟显形,内部的分歧也保持原貌。黑与白把争论留在未决之中,也给了争论一个表面。

来源

  1. 阿纳科斯蒂亚社区博物馆,“From the Permanent Collection: Artists of the Spiral Collective, 1963–1965”——机构年表、成员名单、展览日期,以及 Spiral 1965 年艺术家声明节选。
  2. 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Spiral: Perspectives on an African-American Art Collective”(2011)——展览沿革、成员名单、媒介与立场的广泛差异,以及这个集体此后怎样在艺术机构中延续。
  3.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Norman Lewis, 1968 July 14”——刘易斯谈出任 Spiral 首任主席、机构排斥、经济因素,以及这个小组存在的必要。
  4.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Romare Bearden, 1968 June 29”——比尔登回忆参与华盛顿大游行的构想,以及未获采纳的合作拼贴提案。
  5. 菲利普斯收藏馆,“Norman Lewis's Abstract Works”(2020)——Processional 的复制图与作品讨论,包括 1964 年著录信息、带有人群感的形态,以及此作曾在 Spiral 展览中展出。
  6. Smarthistory,“Teaching guide: Spiral, Black Art and the Civil Rights Movement”——综合梳理这个小组的争论、展览限制及各成员彼此相异的创作方式。
  7.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Romare Bearden, Prevalence of Ritual/Conjur Woman No. 1”——作品条目及相关说明,记述比尔登在 1964 年转向拼贴和照相复制放大的经过。
  8.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Emma Amos, 2011 November 19–26”——阿莫斯对 Spiral 的回顾,以及她身为其中唯一女性成员的处境。
  9. 美国国家美术馆,“Romare Bearden”——馆方艺术家传记,记述 Spiral、比尔登同期的拼贴实践,以及他在 1969 年与诺曼·刘易斯、欧内斯特·克里奇洛共同创办 Cinque Gallery 的经历。
Previous 视觉研究碰壁之后,‘新趋势’引入了计算机

Recommended In art

Matched by subject and form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