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语境:这幅图片是诺曼·刘易斯原作《行列》的摄影复制图,类型不同于示意图或当代复原图。菲利普斯收藏馆确认,《行列》创作于 1964 年,曾在 Spiral 的黑白群展中展出。密集的笔痕横带是进入这段运动史的恰当入口:画中政治集会逐渐可辨,抽象仍保有多重读法。[5]
一道浅色痕迹的河流横过近乎纯黑的画布。第一眼,它像躁动的手写文字:笔画倾斜、碰撞,舒展成环,又收紧成楔。稍后,这条横带里逐渐有了人。一个椭圆成了头颅,一道狭长直痕成了躯干,硬朗的白色折角如标语牌举起。上下两侧的黑暗广阔得惊人,行列由此兼有纪念碑般的体量和随时松散的脆弱感,仿佛一群人在足以吞没他们的幽暗中勉力维持轮廓。
诺曼·刘易斯把这幅画命名为《行列》(Processional)。画中的游行远离新闻照片式的描摹,历史却始终贴着作品。运动感栖身于集体横带与其中每一道摇摆不定的痕迹之间。刘易斯于 1963 年参与创立纽约艺术家团体 Spiral,也正是画中触及的疑问让这个团体聚到一起:艺术家对政治表达各持己见时,一项刻意收窄的展览条件究竟能容纳什么?
这个问题在 Spiral 的宣言之外始终开放。十五名成员中,有社会现实主义者,也有抽象艺术家;有人从 1930 年代的哈莱姆工作坊中成长起来,也有年轻得多、仍在纽约寻找立足之地的艾玛·阿莫斯。他们争论政治责任、种族身份、艺术自由、进入艺术机构的机会,也争论团体本身究竟有何用处。唯一一场留有记录的展览规定所有人使用同一色彩——黑与白——其余几乎全部开放。这道限制把画廊变成一件比较仪器:结盟得以接受公开检验,尚未弥合的分歧也原样留在场内。
这场运动起于对一场大游行的务实回应
1963 年夏天,争取就业与自由的华盛顿大游行举行前夕,罗梅尔·比尔登、查尔斯·奥尔斯顿、诺曼·刘易斯与黑尔·伍德拉夫把纽约的黑人艺术家召集到一起。比尔登后来回忆,最早的设想很实际:组织艺术家,租下一辆巴士,以公开可见的群体身份前往华盛顿。最后真正塑造 Spiral 的是一次次会面,巴士计划则留在了开端处。[1][4]
艺术家们继续聚会,起初在比尔登的工作室,后来转到格林尼治村克里斯托弗街的一处租用空间。最终名册共有十五人:查尔斯·奥尔斯顿、艾玛·阿莫斯、罗梅尔·比尔登、卡尔文·道格拉斯、佩里·弗格森、雷金纳德·加蒙、费尔拉斯·海因斯、阿尔文·霍林斯沃思、诺曼·刘易斯、威廉·梅杰斯、理查德·梅休、厄尔·米勒、默顿·辛普森、黑尔·伍德拉夫和詹姆斯·耶尔根斯。从 1963 年到 1965 年,他们定期聚首,讨论黑人艺术家对民权斗争负有怎样的责任,也追问美国艺术界究竟欠黑人艺术家什么。[1][2]
两个问题彼此相连,却各有指向。前者关乎图像和公共责任:艺术应当呈现示威、暴力、尊严、愤怒,还是共同的黑人经验?后者指向制度:谁能得到画廊代理、评论关注、作品销售与博物馆购藏,谁又能进入“重要的美国艺术家”之列?刘易斯 1968 年的口述史把第二重压力说得很清楚。他谈到,成就卓著的黑人艺术家一再遭到排挤,实力远逊的白人艺术家却能沿着同一套机构通道前行。审美抱负始终充沛,经济排斥才让集体讨论变得如此急迫。[3]
这一区分也让 Spiral 超出一个设计问题:怎样发明一种一望即知的“黑人”样式。成员真正追问的是,团结是否以形式一致为前提。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后来重访这段历史时,强调了他们在创作与立场上的广阔差异:油画、拼贴、版画和水彩各行其道;具象与现代主义抽象并置;艺术与政治应当如何结合,也有彼此对立的看法。[2] Spiral 的形状更接近一间房,互不相容的答案都得留在里面,继续交谈。
黑与白划出共同界限,各自的语言仍然分明
Spiral 有记录可考的唯一一次群展《首次群展:黑白作品》(First Group Showing: Works in Black and White),于 1965 年 5 月 14 日至 6 月 4 日在克里斯托弗街的空间举行。艺术家声明称,这套色彩出于“技术方面的考虑”,同时承认其中“或许还牵涉更深层的动因”。[1] 这番克制的措辞比宏大的宣言透露得更多。具体的实际考量仍然悬而未决,一项跨越数种媒介的自愿限制却已确立。到了 1965 年,同样的选择自然背负种族与政治压力;团体仍将它留在多重解释之间。
每件作品都以自己的方式使用这道限制。雷金纳德·加蒙的 Freedom Now(《立即自由》)把示威者挤成由面孔和标语牌组成的急迫楔形。查尔斯·奥尔斯顿的单色抽象画,让暗与亮如物质力量般角逐。比尔登把照片中的身体与房间拆开,重组为拼贴。刘易斯则让游行悬在辨认的门槛上。理查德·梅休把自己的画称作“心景”(mindscapes),送展的是一幅风景画——黑人艺术家的政治在场,可以从政治事件的直接图解之外成立。[2][6]
作品并列时,展览真正的成就才浮现出来。共同用色把几道距离照得格外分明:被直接描绘的人群与由抽象痕迹聚成的人群,直接发言与间接回响,公共事件与一片风景。每位艺术家都从同一项狭窄的色彩条件出发,最终抵达各自的画面。
这层差异之所以重要,在于“抗议艺术”一类标签很容易把题材与行动混为一谈。加蒙笔下密集的示威者借裁切的面孔、张开的嘴与标语牌直陈紧迫。刘易斯的笔痕则要求观者参与辨认:人群、书写、节奏、虚空。政治投入的深浅,无法由具象或抽象自动排出高下;两种方式各自建立了政治历史与视觉经验之间的关系。Spiral 的群展形式让这些关系彼此并立,官方答案的席位始终空着。
刘易斯让抽象回应历史,也把直陈留在画外
在《行列》中,浅色横带只占画布的一小部分。刘易斯原可让运动铺满全幅,落笔时却为这支队伍划出一条严峻的水平路径。周围的黑色带着主动的压力,凝聚只能由一笔笔取得,随时面临松散。一些痕迹明亮清晰,另一些沉入灰色;横带穿过画面时,厚薄也参差不齐。[5]
目光不断在两种尺度间切换。远看是一支完整的行列;近看时,行列又裂回笔触,每个单元都游离于固定的人体形状。这种尺度间的往返,正是画作的政治智慧所在。每位参与者保有自己的视觉差异,集体力量依然成立;一道道分开的痕迹彼此发生关系,人群才得以存在。刘易斯为集结找到形式上的对应,也把画中人留在口号之外。
这幅画也拆开了抽象与社会意义之间那道虚构的界线。刘易斯长期坚持抽象创作,同时眼看抽象表现主义的主流历史书写将他推向边缘。他的口述史把矛头指向艺术界辨认“谁的抽象值得重视”时的失明,抽象属于白人的推论则无从成立。[3] 《行列》同时占据抽象与历史两块领地。它的笔触保持着不可还原的抽象性,标题、日期、游行般的节奏和 Spiral 的展出背景又让历史近在身边。
这里说的是一种阐释,白色痕迹没有逐一对应某位游行者或某块标语牌。正因这种转换始终留有偏差,画面才有力量。刘易斯让辨认一次次靠近、退去,再度靠近。政治意义生成于观看的劳作:眼看人群聚拢成形,同时仍能感到每个部分的不稳定。
一项被拒绝的合作改变了比尔登的艺术
Spiral 内部的分歧会让项目停下,也能催生新的创作。比尔登曾提议,成员们以照片为材料共同制作一幅画。1968 年回顾此事时,他说自己剪下树木与人物,用来示范一位艺术家可以先搭出风景,再由另一位添入人物。团体兴致寥寥,比尔登便独自做了下去。[4]
这场停在提议阶段的集体实验,直接通向后来改变其创作生涯的拼贴实践。1964 年,比尔登开始裁切并组合印刷照片,把部分构图制成放大的照相复制品(photostat),借碎片并置,将多重空间、不同尺度与多种黑人经验收进同一画面。MoMA 馆藏的 Prevalence of Ritual/Conjur Woman No. 1 保留了粘贴图像转为照相放大件的过程;馆方把作品定年为 1964 年,也正是在这一年,拼贴成为比尔登的核心方法。[7]
这段先后关系让“集体成功”的整齐故事生出褶皱。提议中的联合作品停在会议里,提议本身却改写了其中一名成员对艺术作品形态的理解。全体成员共同署名的成品,只是衡量集体价值的一种尺度。一场会议也会留下阻力、摩擦、搁置的计划,或一项日后在别处派上用场的技法。这些拼贴保有比尔登自己的面貌,也把“Spiral 风格”的标签留在身后;它们显示,一个团体能够改变个人实践,同时让个人实践保有自己的形状。
这些作品也显出统一与组合之间的差别。拼贴让碎片保留彼此的差异,裁切痕迹与错落的尺度始终可见。从这层意义看,比尔登的新方法意外映照了 Spiral 自身。这个团体把不同的历史与创作方法纳入同一画框;接缝作为组合得以成立的条件留在表面,遮掩也失去了理由。
彼此尊重之中,这间房仍留有缺口
Spiral 最初的声明珍视背景各异的艺术家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走到一起。[1] 这份成果确实存在,成员名册也显露出一道界线。艾玛·阿莫斯是团体里唯一的女性,也是最年轻的成员。她的在场连接了不同世代,也拓宽了讨论范围;一名女性独自入席,与包容性的组织仍隔着很远。多年后的口述史中,阿莫斯回忆自己从 Spiral 学到许多,也这样描述性别为她划定的社交位置:她一直努力靠近“男孩们中的一员”。[8]
这种不对称之所以关乎运动史,在于塑造机构的,既有参与者争论的内容,也有谁能一次次坐在桌边加入争论。Spiral 挑战了白人艺术界对黑人艺术家的排挤;回到团体内部,留给黑人女性的入口仍窄得多。这道局限与这个团体所做的工作,同时属于这段历史。把局限说清,也防止“集体”沦为一句遮住房间轮廓的悦耳赞辞。
这个团体只维持了很短时间。每周会议停下,克里斯托弗街的空间消失,也没有第二项计划把这些艺术家凝聚成一个长久组织。短暂与失败属于两种尺度。部分成员后来支持了草创阶段的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1969 年,比尔登和刘易斯又与欧内斯特·克里奇洛共同创办 Cinque Gallery,为年轻艺术家争取展览机会。[2][9] Spiral 余绪的重心落在一种持续的需要上,一套标志性风格退到远处:黑人艺术家仍需亲手开辟空间,在那里被看见、彼此争论,并走进艺术机构。
展览让分歧变得可见
Spiral 最容易被记成十五位艺术家、一场展览和一套黑白色调。只有把这套色调放回一次检验之中,让品牌的意味退到一旁,这份概括才真正有用。在同一项限制下,抗议人群可以保持鲜明的具象面貌;风景可以避开直接叙述;拼贴可以让碎裂显出社会意味;抽象的行列也可以聚拢成形,同时与彻底的字面再现保持距离。
再看刘易斯的画,这场运动的组织方式已经在其中缩成一幅微型图景。这些笔痕组成的躯体带着棱角与接缝。它们彼此交叠、相互拉开,仍结成一道横带向前移动。空旷的黑色挤压着它们的路线。彼此关系将它们维系在一起,形貌则各自有别。
Spiral 在政治艺术这个问题上留下的最持久回答,越过了对黑人艺术应当描绘什么的规定。这个回答以策展命题的形态出现:一项刻意收窄的共同条件,可以让联盟显形,内部的分歧也保持原貌。黑与白把争论留在未决之中,也给了争论一个表面。
来源
- 阿纳科斯蒂亚社区博物馆,“From the Permanent Collection: Artists of the Spiral Collective, 1963–1965”——机构年表、成员名单、展览日期,以及 Spiral 1965 年艺术家声明节选。
- 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Spiral: Perspectives on an African-American Art Collective”(2011)——展览沿革、成员名单、媒介与立场的广泛差异,以及这个集体此后怎样在艺术机构中延续。
-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Norman Lewis, 1968 July 14”——刘易斯谈出任 Spiral 首任主席、机构排斥、经济因素,以及这个小组存在的必要。
-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Romare Bearden, 1968 June 29”——比尔登回忆参与华盛顿大游行的构想,以及未获采纳的合作拼贴提案。
- 菲利普斯收藏馆,“Norman Lewis's Abstract Works”(2020)——Processional 的复制图与作品讨论,包括 1964 年著录信息、带有人群感的形态,以及此作曾在 Spiral 展览中展出。
- Smarthistory,“Teaching guide: Spiral, Black Art and the Civil Rights Movement”——综合梳理这个小组的争论、展览限制及各成员彼此相异的创作方式。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Romare Bearden, Prevalence of Ritual/Conjur Woman No. 1”——作品条目及相关说明,记述比尔登在 1964 年转向拼贴和照相复制放大的经过。
-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Emma Amos, 2011 November 19–26”——阿莫斯对 Spiral 的回顾,以及她身为其中唯一女性成员的处境。
- 美国国家美术馆,“Romare Bearden”——馆方艺术家传记,记述 Spiral、比尔登同期的拼贴实践,以及他在 1969 年与诺曼·刘易斯、欧内斯特·克里奇洛共同创办 Cinque Gallery 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