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语境:这张档案复制图呈现的是山本鼎《渔夫》的一件真实印本;这幅设计通常被视为创作版画故事的开端。文件记载,这一印张是在1963年4月据1904年的图像印制。它所见证的是设计及其后续流传,和作品最初刊载的杂志页面属于不同实物。[1][2][3]
渔夫被收进一张宽不过一掌的纸里。浅色的脸颊、鼻梁和指节从沉重的深色衣物间探出;背景铺成宽阔而低沉的色带,没有营造纵深空间的幻象。画面没有把制作痕迹打磨到隐形。钝拙的刀痕与逆刀而起的木纹直陈一个事实:最初的图稿与最后的图像之间,隔着一块木版。
这份显眼的阻力正是要义。山本鼎的《渔夫》(Fisherman / Gyōfu)常被视为创作版画(sōsaku-hanga)的第一件作品。一个1904年的印本刊入文学杂志《明星》,见于7月1日刊第45页。一幅小小木刻由此把一个宏大问题推到读者面前:一幅版画的作者究竟是谁?[3][4]
在与浮世绘相连、又由许多20世纪新版画(shin-hanga)出版社延续的成熟商业体系里,作者身份分散在多人之间。画师提供图样;专业雕版师转刻成版;印刷师掌握颜料、水分、套准和压力;出版社统筹制作与销售。创作版画艺术家提出另一种理想:艺术家应亲自构思、刻版、印刷,把三道工序一并纳入同一个表现行为。[4][5]
辨认这场运动,最清楚的线索是改写后的署名方式,题材与面貌反倒变化万千。艺术家创作肖像、城市景观、宗教人物、风景与抽象作品。将他们联结起来的,是一项共同主张:穿过木版的整个过程都属于艺术创作,也都应写进作者身份之中。
《渔夫》改写了制作署名
作品的尺寸很要紧。爱知县美术馆所藏的1904年《渔夫》是一幅16.3 × 11.1厘米的木刻;史密森尼所藏与之密切相关的杂志印本为16.5 × 10.8厘米。[2][3] 它最初面向杂志流通,尺度和用途都远离宏阔的独立画幅。《明星》属于当时的小型文艺杂志,早期创作版画实验正是在这类刊物中遇见公众。
立命馆大学“日本版画数字博物馆”的论述中,这些同人杂志本身就是论坛,视觉艺术在其中与文学、政治、理论和初生的先锋派相遇。因此,将《渔夫》称作开端,重点落在一种新的制作伦理如何进入视野;稳定流派的成立仍属日后的进程。图像让这套伦理显现在一个既有网络中,那个网络已经在争论现代艺术家应当成为什么。[4]
再看画中人物。粗粝感不能证明制作草率,协作工坊同样能够达到精工。差别在于,作品要求我们把价值放在哪里。专业印刷师面对另一位艺术家的图样时,往往会消除偶发差异,以求各张印本一致;在这里,木版的倔强可以读成山本本人所作决定留下的触感。一刀凿得过深,一道边缘收住了,一片墨色落得不匀:每一份风险都回到同一位制作者身上。
因此,那句熟悉的三段式——由艺术家绘图、刻版、印刷——远远超出一张流程核对表。它提出一种承担后果的伦理。作者署名要覆盖最初构想,也要让刻版和印刷的智慧从“执行”二字背后显露出来。一个人认领整条链条,也认领其中的失败。
三道工序生出了多种风格
自行制作很容易被写成对手工劳动的浪漫崇拜,作品本身的多样性却远远超出这种想象。鲍登学院艺术博物馆概括出一组可辨认的倾向:块面化造型、平涂色彩、粗放刻痕,以及裸露的木质感;它们更像家族相似性,从未成为统一法则。[5]
恩地孝四郎显示出这片幅度。他兼具版画家、书籍设计师、诗人、编辑与组织者等身份,并使抽象走入创作版画的核心。他的实验越过常规刻木,延伸到蜡纸、纸板、绳线和拾得材料;印刷表面由此让纹理直接生成形式,复制先前图稿只是其中一种功能。[6][7] 相比之下,斋藤清把版面的平面性与木纹写进简净的肖像和建筑景观。[8] 栋方志功则让刀刻奔向强健的黑白节奏与宗教激情。统一劳作的理想,为最终面貌留下了宽阔的范围。
创作版画与新版画之间的界线也有渗透。立命馆的数字展览指出,一些创作版画艺术家偶尔请专业雕版师或印刷师参与;在出版社主导的环境中工作的艺术家,有时也会直接介入制作。[4] 这一限定不可遗漏。“自制”描述的是运动的批评核心;逐张作品归类还需更多依据。
因此,最有力的区别同时属于修辞和技术层面。创作版画把过程控制公开展示为艺术态度严肃性的标志,也教会观者把宽阔刀痕、套色偏差或醒目的木纹,读作艺术家与版材相遇的证据。这样的期待一经建立,即使作品制作中有人协助,观者仍会用个人表现的新语言衡量它。
独立需要杂志、社团和一间前厅
这场运动的核心带着一重富于生产力的矛盾:一门献身个人作者身份的艺术,依靠集体搭起的设施与网络延续下来。
杂志先行。山本的《渔夫》需要《明星》;不久后,恩地、田中恭吉与藤森静雄又把生命短暂的版画诗歌杂志《月映》办成一间实验室,图像、字体、诗句和页面设计都在其中试验。[4][7] 1918年,山本鼎、织田一磨、寺崎武男与户张孤雁创立日本创作版画协会。协会在百货公司举办的展览吸引了大批观众,也给散落于各个工作室的实践一个公开名称。[4]
恩地后来几乎把“相聚”本身变成一项具体制度。1939年,他创立一木会(First Thursday Society)。艺术家在他家中会面,比较印本,彼此鼓励,在日益严峻的战时环境中维系这片创作领域。大英博物馆认为,每月聚会让创作版画的理想熬过战争;史密森尼则追溯了战后聚会,以及恩地持续承担的指导工作。[6][7]
旧式工坊把一幅版画分给多人制作;这里的共同体承担另一种协作,同时也改写了孤独天才的想象。艺术家仍需要同行品评一张印本、为作品集供稿、组织展览、保存难得的印张,或把年轻创作者介绍给收藏家。创作版画重新安放了协作。单幅作品的制作环节归到一位艺术家手中,网络则共同承担另一项工作:让版画拥有位置与分量。
这一区别也显出运动早期公共形象的一处局限。英雄式的“艺术家包办一切”听来向所有人敞开,然而训练、工具、社团、展览空间与认可的获取仍然很不均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越来越多女性进入创作版画领域;1956年,包括岩见礼花与吉田千鹤子在内的一群艺术家创立女流版画协会,并共同展出约十年。[9] 她们的社团让个人作者身份继续成立,也让个人事业拥有更多现实条件。
战后观众放大了这项主张
创作版画兴起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国际能见度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迅速提升。鲍登学院艺术博物馆把这一变化放在战后骤然拉近而又关系复杂的日美距离中考察:博物馆展览把作品带到海外;盟军占领时期的人员,以及后来的旅行者、记者与商务人士,也购买版画并建立收藏。[5]
这批观众在发现一场已经成形的运动时,也参与筛选了其外传版本。海外观者既可把创作版画视作现代艺术,也可把它看作日本木版传统的一次更新;这两层身份叠合在一起,让粗粝木纹、紧凑尺幅与艺术家掌控制作等特征尤其容易辨识。[5] 这里的判断来自接受史记录,不能据此认定每位艺术家都以海外趣味为创作目标。记录仍然表明,“独立表现”的意义离不开能够展出、收藏并讲述它的机构。
斋藤清的经历构成一个清晰转折点。他的《凝视》(Steady Gaze)在1951年圣保罗双年展上赢得“海外日本人奖”(Expatriates Japanese Prize);史密森尼指出,这一结果让原本期待绘画代表日本声望的评论界颇为意外。1956年,在美国国务院与亚洲基金会支持下,他赴美国和欧洲各地展出。[8] 版画由此从边缘门类走向外交舞台与国际视野。
成功也生出自身张力。一场曾反对版画屈居绘画之下的运动,如今可以被珍视为国家文化的精致象征。一项强调艺术家个人控制的实践,流通于双年展、国家资助、美术馆、画商、捐赠者和占领时期的收藏活动之中。载运它的体系已经改变,原初主张依然有效;变化反而显出主张的真实尺度:作者身份从来不仅发生在木版前,也存在于一个文化如何讲述谁的劳动值得被看见。
木纹是一份记录,签名的隐喻到此为止
回到《渔夫》,也回到上文所示的后印本。1963年的印刷提醒我们,“艺术家自制”一旦被当成某件未经触碰的唯一物件的神秘保证,便会遮蔽木版的性质。[1] 木版是一块可以重复印刷的版材。不同时间可以印出不同印本;版块会磨损;油墨、纸张和压力都会变化。即使是被视为这场运动起点的图像,也有自己的后续生命史,设计日期与印刷日期必须分别看待。
创作版画最持久的成就,是重新估量中间步骤。助手仍会参与,粗粝感也早已有之。刻版从绘图通向图像的一座透明桥梁,转为艺术决定发生的现场;印刷也从递送刻版图样的中性环节,转为表现行为的一部分。木版、纸、颜料、压力和印次顺序,全都成为艺术家亲自作出并承担的选择。
三道工序汇成一项作者身份主张。与此同时,杂志载着它传播,协会为它命名,朋友让它延续,收藏家又带它越过国界。独立与孤身工作由此分开。这场运动最耐人寻味的一课,在于艺术独立的起点:隐藏的决定,以及决定背后的劳动,要先变得足够清晰,才能进入讨论。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Kanae Yamamoto (1904) Gyōfu.jpg”——本文首图所用的档案复制图;页面将图中印张认定为1904年设计在1963年4月印制的印本,并注明图像来自山本鼎纪念馆。
- 爱知县美术馆,“Fisherman”——山本鼎1904年木刻《渔夫》的官方藏品记录,包含尺寸与馆藏图像的公版状态。
- 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Fisherman, printed on p. 45 in Myōjō on July 1, 1904”——杂志印本的官方记录,包含出版者、媒介、尺寸和日期。
- 立命馆大学艺术研究中心,日本版画数字博物馆,“The Sōsaku hanga movement”——创作版画运动概述,包括同人杂志、《渔夫》、1918年的协会、风格倾向,以及创作版画与新版画之间相互渗透的界线。
- 鲍登学院艺术博物馆,“Sosaku-hanga: Twentieth-Century Japanese Creative Prints”——展览文章,讨论制作方式、材料风格、战后文化交流、收藏与博物馆接受史。
- 大英博物馆,“Fresh Praise: Fuji”——恩地孝四郎作品的藏品记录与策展说明,包括其书籍设计、版画社团,以及一木会在战争时期的作用。
- 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Onchi Kōshirō”——机构艺术家专页,记述《月映》、实验性印刷、社团领导工作与一木会。
- 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Saitō Kiyoshi”——机构艺术家专页,介绍木纹、1951年圣保罗双年展奖项与斋藤清1956年的国际巡展。
-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A Sign of Things to Come: Prints by Japanese Women Artists after 1950”——介绍战后创作版画领域女性艺术家,以及女流版画协会于1956年成立的展览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