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这张照片直接记录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所藏的画作实物,并无重构。完整画面至关重要:狭窄的横向分界、穿越它的两只生灵,以及挤满下方区域的形态,共同铺开了作品的视觉论证。[1][2]
在斯昆德·博戈西安(Skunder Boghossian)的 《惊惧与愉悦的夜航》(Night Flight of Dread and Delight) 中,最先该寻找的那条线,几乎也是全画最安静的部分。一道浅色横界贯穿画布,上方幽暗,散布着雀斑般的点痕;下方则挤满痕迹,密得仿佛自有一套天气。线条许诺了秩序:上与下,空气与地面,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随后,两只有翼生灵打破了规则。
一只长着猫一样钝圆而警觉的脸,另一只令人想到猫头鹰。双眼已先于身体抵达。翅翼与体内的纹样托着它们上升,两者却都没有完全脱离下方受挤压的区域。它们并非飘在中性天空前的剪影。斑点、条带、薄膜、眼睛与护符般的符号,在每只生灵体内围成一处微小天地。周围的生物形态聚拢又散开;暗处的碎点时而像星辰,时而像尘土与飞沫,也时而只是颜料,以自身的物质生命留在眼前。[2]
这幅画作于1964年,材质为布面油彩与拼贴,横宽约五英尺,现藏于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1] 这些事实告诉我们它是一件怎样的物品,画面特有的张力却仍待解释。当那道分界在观看中从隔断转作门槛,画才开始变得可读。博戈西安布下两个区域,让穿越其间本身成为主题。
地平线没有完成它唯一的职责
传统地平线会替观看者找到一处立足点。它让天空与陆地、远方与前景、目光与稳定位置彼此协调。博戈西安的线始终拒绝提供这种可靠性。眼前没有可供进入的风景,也没有可以丈量的距离。上方区域向外敞开,斑驳的表面却把它拉回画布近处。下方区域浓稠拥塞,却迟迟没有凝成坚实土地。它更像一座蓄满形态的池,万物正等待孵化、浮出,或转入另一种状态。
两只有翼生灵让这份游移真正动了起来。它们穿过横线,却没有将它撕裂,仿佛那道分界从一开始就可供穿越。方向虽然向上,画面却不肯把飞升轻易写成逃逸的象征。两只生灵都与下方的视觉语言相连:相同的颗粒状点痕、内部纹样和变动轮廓,在生灵与底面之间循环。越过界线的形态,也把此前的世界带在体内。
画面的分区由此生出连续感,简单的对立容纳不了它。疏与密、幽暗与赭黄、开阔与壅塞仍有差异,却共用一套语法。细小痕迹在两侧同时闪烁,曲线彼此应答。上方的黑暗自有充盈,下方的团块也蕴含动势。博戈西安让目光一再越线往返,直到“上方”与“下方”逐渐让位于浮现与潜没。
惊惧与愉悦栖身于同一只生灵
标题给出另一对概念,表面上比画面整齐。惊惧可以归于黑暗,愉悦可以归于飞翔;恐惧留在下方,释放感则在上方等候。然而画中没有哪一处服从这样的分配。两只生灵同时轻盈又惊心。圆睁的眼睛既可传达戒备,也可传达启示或惊慌。翅膀许诺运动,布满纹样的身体却负载着难以卸除的记忆与力量,繁复而沉重。
这种双重感受起于一段真实旅程。1964年,博戈西安从法国前往美国,与他在巴黎结识的民权活动家玛丽莲·普赖斯(Marilyn Pryce)结婚。横越大西洋的航班颠簸得极为剧烈;两人8月在塔斯基吉举行婚礼,此后数月间,他在阿拉巴马州创作了 《夜航》。[1][2] 对未来的期待与身体感受到的恐惧由此一同进入画面。愉悦没有等到惊惧退去才降临;两者共处于同一次穿越之中。
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指出,这幅画完成时距《民权法案》生效仅数月;馆方也把画中超自然生灵与非洲文学联系起来,其中包括阿莫斯·图图奥拉(Amos Tutuola)的作品。[1] 这层背景再次拓宽了画面的情感幅度。一段因婚姻而通往美国南方的旅程,可以同时带着亲密、危险、政治投入,以及建立新的黑人国际共同体这一饱含张力的前景。博戈西安让这些境况共享同一片气候,抵住了单一象征的收束。
就连拼贴也让情绪无法被清楚分门别类。拼贴公开表明图像由不同碎片接合而成,拼合处、边缘与中断都进入表面。在这里,洲际飞行没有铺成光滑的全景。它被接合成一片场域,各异的碎片在聚成同一世界时仍保留彼此摩擦的触感。
超现实主义是一条路线,固定地址无法界定它
博戈西安本人的行迹,也抗拒着艺术影响单向流动的故事。他1937年生于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政府于1955年授予他奖学金;他先在伦敦求学,1957年移居巴黎。他在那里生活到1966年,一面学习、教学,一面进入由画家、爵士音乐家、非洲作家、离散社群作家,以及黑人性运动(Négritude)思想家交汇而成的文化圈。此后,他回到亚的斯亚贝巴任教,又定居美国,在霍华德大学执教数十年。[2][4]
巴黎的确重要,因为诸多线索在此相遇;画中汇聚的知识则来自多处。博戈西安接触到威弗雷多·拉姆(Wifredo Lam)和罗伯托·马塔(Roberto Matta)的作品,也从超现实主义的碎片化与变形中找到一种办法,让不同思想体系在压力之下建立新的关系。[2][3]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投向埃塞俄比亚正教会绘画与疗愈卷轴(healing scrolls),更广阔的非洲宇宙观与雕塑形态,泛非主义的政治语言,以及现代黑人文学。[2]
这一区别关系重大。若只把 《夜航》 说成一位埃塞俄比亚艺术家对欧洲超现实主义的改编,影响便只朝一个方向流动,巴黎也将永远占据中心。画作另有主张:流动之间的高下之分被削弱,中心也不止一处。形态、观念与人穿行于亚的斯亚贝巴、伦敦、巴黎、塔斯基吉、纽约,以及后来的华盛顿;每一次相遇都会改变下一次相遇。凯特·考彻(Kate Cowcher)对博戈西安的研究,将这种流动视为20世纪60年代埃塞俄比亚国际主义定位的一部分:艺术家走向世界,也能帮助人们摆脱边缘位置的限定,把这个国家想象为中心。[5]
2021–22年的展览 《跨越国界的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在博物馆的尺度上完成了同样的艺术史校正。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超现实主义呈现为一个彼此联结的网络,它受交流、殖民主义、独立、流亡与流离失所共同塑造;展览还特别指出,《夜航》 把黑人离散经验与博戈西安从拉姆、马塔那里发现的艺术潜能融在一起。[3] 这幅画早已具有全球性,未曾等候那场展览赋予它这一身份。反倒是展览需要这样的画作,才能显明超现实主义从来穿行于多个世界。
纹样拒绝成为词典
近距离观看时,人很容易把每道痕迹都当成密码:这个符号必定代表一种传统,那只动物必定对应另一种传统,每种形态都成了文化词汇表中含义固定的条目。博戈西安让画中形态彼此渗入,从而挡住这条解读路线。猫脸与猫头鹰般的形象足以辨认,也牢牢攫住目光,它们的身体却没有停留在动物学范畴。体内的条带、眼睛、卷曲线条与细胞状图形,让它们一部分是动物,一部分像能量图谱,一部分又如有生灵栖居的地貌。
Smarthistory 用“非洲形而上学”(afro-metaphysics)描述博戈西安的探索:借助泛非主义的灵性、历史与视觉知识,描绘超出日常感知的现实。[2] 这个术语命名了一种关系实践,它的价值正在这里。一把万能钥匙无法打开如此繁复的画面。博戈西安把埃塞俄比亚、西非、文学与超现实主义的参照一同推入画面压力,让它们在那里经历变形;逐一排开、分别辨认的秩序因而失效。
埃塞俄比亚疗愈卷轴是一项格外有启发的参照。这类传统物件狭长,由羊皮纸制成,上有文字与护佑图像;层层叠置的区域和警醒凝视的人物借助次序调动灵性力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博戈西安后来作品 《十字架、教堂与蝴蝶》(The Cross, the Church, and the Butterfly) 的介绍,清楚记录了他有意回返疗愈卷轴的形制、材料、程式化纹样与虔敬力量。[6] 到了 《夜航》,这种联系更为含蓄,画面组织仍与之呼应:反复出现的符号仿佛在护佑、激活并联结生灵,其力量溢出装饰之外。[2]
眼睛如此醒目,原因也在这里。它们没有描画个体心理,而是以高度凝聚的观看动作刺穿表面,倒转了观看者与画作之间惯常的关系。我们在黑暗中搜寻一个稳定世界;有翼生灵早已看见我们。画面让观看变成一种双向关系,也令人略感不安。
大西洋的空白也满载历史
初看时,上方区域像是下方稠密形态之外的一处舒展。了解作品的缘起以后,那片表面的空无便难以信任。这片大西洋天空,来自身体陷入惊惧时的记忆。它也属于一片历史之海:发生其上的穿越,始终牵连着强迫迁徙、殖民权力、离散,以及随后兴起的现代政治网络。Smarthistory 把 《夜航》 与博戈西安同在1964年创作的 《大西洋的幽灵》(Ghosts of the Atlantic Ocean) 联系起来,将两者分别读作对个人航程和中间航道(Middle Passage)更深创伤的沉思。[2]
这层背景也需为每一粒暗色斑点保留游移的空间,避免将其固定成历史符号。画作的力量来自多重尺度的并置,尺度之间仍各自分明。一次颠簸的飞行无法等同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一位艺术家的婚姻之旅也无法充当“黑色大西洋”(Black Atlantic)的图解。然而,一次个人航程能够唤醒沉积于航路中的历史;对于这位生命连起非洲、欧洲与美国思想世界的艺术家,尤其如此。
博戈西安让天空遍布斑点,始终活跃。若把它留成空白,飞翔的身体便能脱开历史。他笔下的黑暗带有肌理,也会回身施压。生灵在早已被物质和记忆占据的大气中上升。飞行仍可发生,却始终带着重量。
一幅让界线保持敞开的画
《惊惧与愉悦的夜航》 最激进的地方,在于它拒绝调和对立双方。大地与天空仍由那道线相隔;惊惧不会化为愉悦;非洲也没有消融于欧洲或美国;灵性形态没有被翻译成单一的现代主义语言。博戈西安让差异清楚可见,同时不让差异说出最后一句话。
再看那两只生灵。它们结伴越界,却没有排成阵列。各自保留自己的脸和体内纹样。它们让这场穿越成为共同经历,同时保留个体差异。下方的稠密区域仍在孕育,上方的黑暗仍然蓄满能量。轻易抵达,以及旅人在穿越后保持原样,都不在画面的许诺之中。
地平线的失职,由此成为画作的成就。一道界线被画得足够清晰,让人切实感到它的存在;随后它遭到突破,却未被抹除。博戈西安把这处缺口变成生活于多个世界之间的视觉模型:呈现在眼前的形态,已经被艰难接触重新塑造;纯粹与毫无摩擦的混合都退到远处。夜航之所以带来愉悦,是因为人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它之所以引发惊惧,是因为没有任何一次穿越是无辜的,每位旅人抵达时也都带着来路。
来源
- North Carolina Museum of Art,“Night Flight of Dread and Delight”——官方藏品记录,含作品资料、来源沿革与博物馆现行展签
- Perrin Lathrop,“Pan-Africanism and Skunder Boghossian’s Night Flight of Dread and Delight”,Smarthistory(2021)——对画作的视觉细读,以及涵盖大西洋旅程、巴黎文化网络、泛非主义背景、文学参照与疗愈卷轴语汇的研究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Way of Looking at Surrealism, Focusing on the Worldwide Sweep of the Movement”(September 28, 2021)——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 官方新闻稿,将画作置于黑人离散与超现实主义跨国历史之中
- National Museum of African Art,“Ethiopian Passages: Dialogues in the Diaspora”——官方展览传记,追溯博戈西安在伦敦、巴黎的学习经历,返回亚的斯亚贝巴任教及后来在霍华德大学执教的生涯
- Kate Cowcher,“A Postcard from Addis: Ethiopian Modernism(s) in the World”,University of St Andrews Research Portal(2021)——学术章节记录与摘要,讨论博戈西安、流动经历,以及埃塞俄比亚现代主义的国际主义取向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kunder Boghossian: The Cross, the Church, and the Butterfly”——藏品条目,记录艺术家对埃塞俄比亚疗愈卷轴、礼仪艺术、层叠材料与灵性图像的持续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