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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昆德·博戈西安的《夜航》越过世界之间的界线

6 条来源 5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3号

正文
斯昆德·博戈西安的《惊惧与愉悦的夜航》是一幅幽暗、纹样稠密的画作,两只圆睁双眼的有翼生灵越过一道横向分界向上升起。

斯昆德(亚历山大)·博戈西安,《惊惧与愉悦的夜航》,1964年,布面油画及拼贴,143.8 × 159.1 cm。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罗利,藏品编号 98.6。Steven Zucker 摄,CC BY-NC-SA 2.0。[1][2]

图像说明:这张照片直接记录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所藏的画作实物,并无重构。完整画面至关重要:狭窄的横向分界、穿越它的两只生灵,以及挤满下方区域的形态,共同铺开了作品的视觉论证。[1][2]

在斯昆德·博戈西安(Skunder Boghossian)的 《惊惧与愉悦的夜航》(Night Flight of Dread and Delight) 中,最先该寻找的那条线,几乎也是全画最安静的部分。一道浅色横界贯穿画布,上方幽暗,散布着雀斑般的点痕;下方则挤满痕迹,密得仿佛自有一套天气。线条许诺了秩序:上与下,空气与地面,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随后,两只有翼生灵打破了规则。

一只长着猫一样钝圆而警觉的脸,另一只令人想到猫头鹰。双眼已先于身体抵达。翅翼与体内的纹样托着它们上升,两者却都没有完全脱离下方受挤压的区域。它们并非飘在中性天空前的剪影。斑点、条带、薄膜、眼睛与护符般的符号,在每只生灵体内围成一处微小天地。周围的生物形态聚拢又散开;暗处的碎点时而像星辰,时而像尘土与飞沫,也时而只是颜料,以自身的物质生命留在眼前。[2]

这幅画作于1964年,材质为布面油彩与拼贴,横宽约五英尺,现藏于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1] 这些事实告诉我们它是一件怎样的物品,画面特有的张力却仍待解释。当那道分界在观看中从隔断转作门槛,画才开始变得可读。博戈西安布下两个区域,让穿越其间本身成为主题。

地平线没有完成它唯一的职责

传统地平线会替观看者找到一处立足点。它让天空与陆地、远方与前景、目光与稳定位置彼此协调。博戈西安的线始终拒绝提供这种可靠性。眼前没有可供进入的风景,也没有可以丈量的距离。上方区域向外敞开,斑驳的表面却把它拉回画布近处。下方区域浓稠拥塞,却迟迟没有凝成坚实土地。它更像一座蓄满形态的池,万物正等待孵化、浮出,或转入另一种状态。

两只有翼生灵让这份游移真正动了起来。它们穿过横线,却没有将它撕裂,仿佛那道分界从一开始就可供穿越。方向虽然向上,画面却不肯把飞升轻易写成逃逸的象征。两只生灵都与下方的视觉语言相连:相同的颗粒状点痕、内部纹样和变动轮廓,在生灵与底面之间循环。越过界线的形态,也把此前的世界带在体内。

画面的分区由此生出连续感,简单的对立容纳不了它。疏与密、幽暗与赭黄、开阔与壅塞仍有差异,却共用一套语法。细小痕迹在两侧同时闪烁,曲线彼此应答。上方的黑暗自有充盈,下方的团块也蕴含动势。博戈西安让目光一再越线往返,直到“上方”与“下方”逐渐让位于浮现与潜没。

惊惧与愉悦栖身于同一只生灵

标题给出另一对概念,表面上比画面整齐。惊惧可以归于黑暗,愉悦可以归于飞翔;恐惧留在下方,释放感则在上方等候。然而画中没有哪一处服从这样的分配。两只生灵同时轻盈又惊心。圆睁的眼睛既可传达戒备,也可传达启示或惊慌。翅膀许诺运动,布满纹样的身体却负载着难以卸除的记忆与力量,繁复而沉重。

这种双重感受起于一段真实旅程。1964年,博戈西安从法国前往美国,与他在巴黎结识的民权活动家玛丽莲·普赖斯(Marilyn Pryce)结婚。横越大西洋的航班颠簸得极为剧烈;两人8月在塔斯基吉举行婚礼,此后数月间,他在阿拉巴马州创作了 《夜航》。[1][2] 对未来的期待与身体感受到的恐惧由此一同进入画面。愉悦没有等到惊惧退去才降临;两者共处于同一次穿越之中。

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指出,这幅画完成时距《民权法案》生效仅数月;馆方也把画中超自然生灵与非洲文学联系起来,其中包括阿莫斯·图图奥拉(Amos Tutuola)的作品。[1] 这层背景再次拓宽了画面的情感幅度。一段因婚姻而通往美国南方的旅程,可以同时带着亲密、危险、政治投入,以及建立新的黑人国际共同体这一饱含张力的前景。博戈西安让这些境况共享同一片气候,抵住了单一象征的收束。

就连拼贴也让情绪无法被清楚分门别类。拼贴公开表明图像由不同碎片接合而成,拼合处、边缘与中断都进入表面。在这里,洲际飞行没有铺成光滑的全景。它被接合成一片场域,各异的碎片在聚成同一世界时仍保留彼此摩擦的触感。

超现实主义是一条路线,固定地址无法界定它

博戈西安本人的行迹,也抗拒着艺术影响单向流动的故事。他1937年生于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政府于1955年授予他奖学金;他先在伦敦求学,1957年移居巴黎。他在那里生活到1966年,一面学习、教学,一面进入由画家、爵士音乐家、非洲作家、离散社群作家,以及黑人性运动(Négritude)思想家交汇而成的文化圈。此后,他回到亚的斯亚贝巴任教,又定居美国,在霍华德大学执教数十年。[2][4]

巴黎的确重要,因为诸多线索在此相遇;画中汇聚的知识则来自多处。博戈西安接触到威弗雷多·拉姆(Wifredo Lam)和罗伯托·马塔(Roberto Matta)的作品,也从超现实主义的碎片化与变形中找到一种办法,让不同思想体系在压力之下建立新的关系。[2][3]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投向埃塞俄比亚正教会绘画与疗愈卷轴(healing scrolls),更广阔的非洲宇宙观与雕塑形态,泛非主义的政治语言,以及现代黑人文学。[2]

这一区别关系重大。若只把 《夜航》 说成一位埃塞俄比亚艺术家对欧洲超现实主义的改编,影响便只朝一个方向流动,巴黎也将永远占据中心。画作另有主张:流动之间的高下之分被削弱,中心也不止一处。形态、观念与人穿行于亚的斯亚贝巴、伦敦、巴黎、塔斯基吉、纽约,以及后来的华盛顿;每一次相遇都会改变下一次相遇。凯特·考彻(Kate Cowcher)对博戈西安的研究,将这种流动视为20世纪60年代埃塞俄比亚国际主义定位的一部分:艺术家走向世界,也能帮助人们摆脱边缘位置的限定,把这个国家想象为中心。[5]

2021–22年的展览 《跨越国界的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在博物馆的尺度上完成了同样的艺术史校正。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超现实主义呈现为一个彼此联结的网络,它受交流、殖民主义、独立、流亡与流离失所共同塑造;展览还特别指出,《夜航》 把黑人离散经验与博戈西安从拉姆、马塔那里发现的艺术潜能融在一起。[3] 这幅画早已具有全球性,未曾等候那场展览赋予它这一身份。反倒是展览需要这样的画作,才能显明超现实主义从来穿行于多个世界。

纹样拒绝成为词典

近距离观看时,人很容易把每道痕迹都当成密码:这个符号必定代表一种传统,那只动物必定对应另一种传统,每种形态都成了文化词汇表中含义固定的条目。博戈西安让画中形态彼此渗入,从而挡住这条解读路线。猫脸与猫头鹰般的形象足以辨认,也牢牢攫住目光,它们的身体却没有停留在动物学范畴。体内的条带、眼睛、卷曲线条与细胞状图形,让它们一部分是动物,一部分像能量图谱,一部分又如有生灵栖居的地貌。

Smarthistory 用“非洲形而上学”(afro-metaphysics)描述博戈西安的探索:借助泛非主义的灵性、历史与视觉知识,描绘超出日常感知的现实。[2] 这个术语命名了一种关系实践,它的价值正在这里。一把万能钥匙无法打开如此繁复的画面。博戈西安把埃塞俄比亚、西非、文学与超现实主义的参照一同推入画面压力,让它们在那里经历变形;逐一排开、分别辨认的秩序因而失效。

埃塞俄比亚疗愈卷轴是一项格外有启发的参照。这类传统物件狭长,由羊皮纸制成,上有文字与护佑图像;层层叠置的区域和警醒凝视的人物借助次序调动灵性力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博戈西安后来作品 《十字架、教堂与蝴蝶》(The Cross, the Church, and the Butterfly) 的介绍,清楚记录了他有意回返疗愈卷轴的形制、材料、程式化纹样与虔敬力量。[6] 到了 《夜航》,这种联系更为含蓄,画面组织仍与之呼应:反复出现的符号仿佛在护佑、激活并联结生灵,其力量溢出装饰之外。[2]

眼睛如此醒目,原因也在这里。它们没有描画个体心理,而是以高度凝聚的观看动作刺穿表面,倒转了观看者与画作之间惯常的关系。我们在黑暗中搜寻一个稳定世界;有翼生灵早已看见我们。画面让观看变成一种双向关系,也令人略感不安。

大西洋的空白也满载历史

初看时,上方区域像是下方稠密形态之外的一处舒展。了解作品的缘起以后,那片表面的空无便难以信任。这片大西洋天空,来自身体陷入惊惧时的记忆。它也属于一片历史之海:发生其上的穿越,始终牵连着强迫迁徙、殖民权力、离散,以及随后兴起的现代政治网络。Smarthistory 把 《夜航》 与博戈西安同在1964年创作的 《大西洋的幽灵》(Ghosts of the Atlantic Ocean) 联系起来,将两者分别读作对个人航程和中间航道(Middle Passage)更深创伤的沉思。[2]

这层背景也需为每一粒暗色斑点保留游移的空间,避免将其固定成历史符号。画作的力量来自多重尺度的并置,尺度之间仍各自分明。一次颠簸的飞行无法等同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一位艺术家的婚姻之旅也无法充当“黑色大西洋”(Black Atlantic)的图解。然而,一次个人航程能够唤醒沉积于航路中的历史;对于这位生命连起非洲、欧洲与美国思想世界的艺术家,尤其如此。

博戈西安让天空遍布斑点,始终活跃。若把它留成空白,飞翔的身体便能脱开历史。他笔下的黑暗带有肌理,也会回身施压。生灵在早已被物质和记忆占据的大气中上升。飞行仍可发生,却始终带着重量。

一幅让界线保持敞开的画

《惊惧与愉悦的夜航》 最激进的地方,在于它拒绝调和对立双方。大地与天空仍由那道线相隔;惊惧不会化为愉悦;非洲也没有消融于欧洲或美国;灵性形态没有被翻译成单一的现代主义语言。博戈西安让差异清楚可见,同时不让差异说出最后一句话。

再看那两只生灵。它们结伴越界,却没有排成阵列。各自保留自己的脸和体内纹样。它们让这场穿越成为共同经历,同时保留个体差异。下方的稠密区域仍在孕育,上方的黑暗仍然蓄满能量。轻易抵达,以及旅人在穿越后保持原样,都不在画面的许诺之中。

地平线的失职,由此成为画作的成就。一道界线被画得足够清晰,让人切实感到它的存在;随后它遭到突破,却未被抹除。博戈西安把这处缺口变成生活于多个世界之间的视觉模型:呈现在眼前的形态,已经被艰难接触重新塑造;纯粹与毫无摩擦的混合都退到远处。夜航之所以带来愉悦,是因为人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它之所以引发惊惧,是因为没有任何一次穿越是无辜的,每位旅人抵达时也都带着来路。

来源

  1. North Carolina Museum of Art,“Night Flight of Dread and Delight”——官方藏品记录,含作品资料、来源沿革与博物馆现行展签
  2. Perrin Lathrop,“Pan-Africanism and Skunder Boghossian’s Night Flight of Dread and Delight”,Smarthistory(2021)——对画作的视觉细读,以及涵盖大西洋旅程、巴黎文化网络、泛非主义背景、文学参照与疗愈卷轴语汇的研究
  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Way of Looking at Surrealism, Focusing on the Worldwide Sweep of the Movement”(September 28, 2021)——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 官方新闻稿,将画作置于黑人离散与超现实主义跨国历史之中
  4. National Museum of African Art,“Ethiopian Passages: Dialogues in the Diaspora”——官方展览传记,追溯博戈西安在伦敦、巴黎的学习经历,返回亚的斯亚贝巴任教及后来在霍华德大学执教的生涯
  5. Kate Cowcher,“A Postcard from Addis: Ethiopian Modernism(s) in the World”,University of St Andrews Research Portal(2021)——学术章节记录与摘要,讨论博戈西安、流动经历,以及埃塞俄比亚现代主义的国际主义取向
  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kunder Boghossian: The Cross, the Church, and the Butterfly”——藏品条目,记录艺术家对埃塞俄比亚疗愈卷轴、礼仪艺术、层叠材料与灵性图像的持续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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