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背景:本文使用的是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一张真实档案照片,图像并非图解、图表、生成图片或象征性的战争图形。它就是本文讨论的作品:罗杰·芬顿 1855 年克里米亚战争盐纸印相《死亡阴影谷》。[1]

罗杰·芬顿的《死亡阴影谷》作为早期最著名的战争照片之一,画面空得几乎令人惊讶。路上没有倒下的士兵。没有火炮正在射击。没有烟升起。照片给出一条土路、一道峡谷、苍白天空、粗砺山坡,以及散落在地面的炮弹。暴力被移入物件和地形。战场变成行动之后留下的表面,观看者必须在没有尸体的地方读取损伤。[1]

这种缺席并非图像的弱点。它正是图像的智性所在。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将这件作品标注为 1855 年盐纸摄影印相,尺寸为 28 厘米乘 36 厘米,并用朴素摘要说明:峡谷中的一条土路,炮弹散落其上。[1]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馆藏记录补充了工艺信息:这是一张由纸底片制成的盐纸印相。[2] 这些事实重要,因为照片低而干燥的气息,离不开材料自身的行为。盐纸会柔化边缘,吸收光,让场景带上一层历史距离的颗粒。那条路看起来更像伤痕,而不是舞台。

道路承担了人的工作

构图简单到近乎必然,却没有陷入被动。道路从下方前景进入,略微弯折,把视线带入谷地。路辙并不戏剧化,却给了照片一条情节线。你会沿着路看下去,因为画面里再没有别的东西给出人的路径。炮弹打断这条路径,躺在路面和两侧,像坚硬的标点。它们小到可以一枚枚计数,又多到使人停止计数。

芬顿让地平线偏高,让道路居中,由此给场景带来一种奇异的身体尺度。画面里没有人物,却不断暗示运动:一辆马车可以从这里经过,一名士兵可以沿路行走,一处炮位可以在画框外开火。道路成了照片里所有缺席者的替身,承受他们大致的方向、脆弱和暴露。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芬顿 1855 年克里米亚战争作品的叙述,把这张照片放在指挥官与士兵肖像、巴拉克拉瓦港景、盟军营地和战地地形图像之中。大都会称《死亡阴影谷》是那场拍摄中最克制却动人的图像之一:一片荒瘠风景,被炮弹铺满。[3] 这种克制正落在作品的核心处。芬顿没有把战争拍成奇观。他拍的是一个地方,战争让在道路上行走这种日常动作变得不安全。

照片知道自己不能显现什么

以后来战争摄影的标准看,这张图像会显得回避。画面里没有前线行动,没有伤亡者,没有废墟建筑,也没有正在受苦的可见主体。限制同时来自历史和美学。奥赛博物馆的作品页面强调,芬顿的克里米亚照片是战争报道摄影的重要发展,同时也说明,技术与观念的约束使他无法拍出战斗或死者的图像。[4] 设备庞大,曝光时间缓慢,当时公共战争图像的文化也尚未期待后来摄影会变得常见的图像即时性和血肉冲击。

因此,这件作品属于更早的一套战争表现语法。它没有说:“事件就在这里。”它说:“事件经过之后,地方留在这里。”也正因如此,空无才显得如此带电。峡谷不是中性的风景。它是一名沉默见证者。炮弹的作用近乎铁制的说明文字,告诉眼睛:眼前所见属于克里米亚一片反复遭炮击的区域,外表只是粗糙小路。

标题加深了这种阅读。《死亡阴影谷》把照片引向《诗篇》式和文学性的回响;奥赛博物馆也把这张图像的接受史同丁尼生《轻骑兵的冲锋》以及英军对一处致命谷地的称呼联系起来。[4] 标题给道路添上一层道德气候。照片本身却执拗地停留在物质层面:石头、泥土、炮弹、山坡、天空。语言的宏大与视觉的干涩彼此拉紧,照片也因此留存下来。

炮弹是问题,不只是细节

围绕这张图像最著名的问题,是炮弹是否被移动过。Public Domain Review 概述了两张相关曝光之间的争论:一个版本显示炮弹在沟里,却不在路上;更广为人知的版本则把炮弹也放在路面上。[5] 按该文转述,埃罗尔·莫里斯后来的调查倾向于判定,道路版本拍在第二张,场景经过安排。相较之下,奥赛博物馆提到这项指控,却认为当时附近仍有战斗,这类摆布难以发生。[4]

细读这张照片,并不要求先解决这场争议。事实上,争议本身属于作品的意义。若炮弹曾被放置或重新安排,照片便成为纪录真相受到构图压力影响的早期例子。若炮弹未被移动,图像仍然显示摄影机怎样把一处危险场所转成有秩序的画框。无论哪一种情况,照片都迫使现代问题浮现:安排在何时澄清现实,又在何时取代现实?

这个问题并非陷阱。芬顿使用的并不是二十世纪意义上的手持新闻相机。Public Domain Review 指出,他的设备性质使他更容易拍摄静止物、摆好姿势的人和风景,而不是正在发生的战斗。[5] 相机的迟缓塑造了它能够呈现的战争。结果不是纯粹即时性,也不是单纯虚构。它是一张试图借由那些静止到足够被拍下来的残余,让战争变得可见的照片。

缺席也会成为压力

照片的力量来自对观看者最容易抵达的情感通道的拒绝。一具尸体会告诉我们该看哪里,也会规定我们该怎样感受。一名英雄士兵会把画面组织到勇气或牺牲周围。芬顿两者都没有给出。他留下的是一条无人道路和散落的弹药。图像因此更冷,也更持久。它要求观看者想象相机没有记录、或者无法记录的那段内容。

干燥的影调也参与其中。盐纸表面没有把风景切成现代照片式的硬对比。它让尘土、天空和山坡彼此靠近,仿佛整片场景都被曝光和危险漂白过。[1][2] 炮弹打断这种柔和。它们是画面里最暗、最密实的事实,是疲惫风景中小而坚硬的物质确定性。

由此看,《死亡阴影谷》应当被读作战争摄影史上的里程碑之外的作品。它关乎观看余波的伦理。芬顿的道路没有直接展示死亡。它展示死亡进入、离开并再次返回的路径。身体的缺席使照片免于变成奇观,却没有使图像变得温和。它让观看者补上缺失的时间。

贴近观看,这张图根本不空。它充满被扣留的行动:已经落下的炮弹、已经离开的士兵、在画框外等待的装备,以及一位摄影师在一处难以长久安全停留的地方安置沉重相机。道路承受了这一切,却没有变得戏剧化。它的安静是喧声之后的安静,不是喧声之前的安静。

芬顿创造了一张至今仍显得现代的图像,因为它理解纪录照片并不会简单递交事实。它会安排人们接近事实的方式。在这里,接近事实要经过一条荒凉道路、一片存在争议的炮弹散布,以及一个把地形转成死亡意识的标题。照片要求我们凝视战争在视线之外退场之后,留给地面的发言。

来源

  1. 美国国会图书馆版画与照片在线目录,“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罗杰·芬顿 1855 年克里米亚战争盐纸照片的作品记录和数字图像来源。
  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Roger Fenton. 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 April 23, 1855”——馆藏记录,标明媒介、尺寸、作品编号和摄影部门背景。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All the Mighty World: The Photographs of Roger Fenton, 1852-1860”——关于芬顿生涯、克里米亚战争照片和艺术范围的展览概述。
  4. 奥赛博物馆,“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 - Roger Fenton”——作品页面,涉及该印相、克里米亚战争报道摄影、标题背景、技术限制和摆拍问题。
  5. The Public Domain Review,“Of Chickens, Eggs, and Cannonballs: Roger Fenton's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 (1855)”——关于两张曝光、炮弹摆放争议和埃罗尔·莫里斯调查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