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劳申伯格的《Open Score》从一个玩笑开始,而这个玩笑本身也是一道工程题。在纽约第69团军械库,两名球员拿起网球拍,击球,房间随之作出反应。击球声获得放大之后,还变成了一道指令。每一次触球都会让照明系统的一部分熄灭,直到表演空间落入黑暗;随后,红外电视显出一大群聚集在舞台上的人,普通视觉已经无法在那里工作。[2][3]
正因这一连串动作,《Open Score》至今仍是早期“艺术作为现场技术系统”实验中最清晰的一例。这场表演于1966年10月14日和23日作为《9 Evenings: Theatre & Engineering》的一部分呈现,常被视为艺术家与工程师合作史上的标志性事件。[2][4] 但它的力量比“艺术与技术”这个宽泛说法更具体。劳申伯格把机器带上舞台,并非把它当作未来主义装饰。他让一个体育动作像控制界面一样运转:身体动作触发声音,声音驱动黑暗,黑暗又使电子视觉成为必要。
图像语境:题图是真实档案照片,既非示意图、图表,也非生成图像。它显示作品在后台的前提:塞西尔·科克与比利·克吕弗于1966年9月在伯克利学校体育馆,为一次技术排练准备带电子线路的网球拍。这张照片的意义不止于提供背景;它显示的正是那类物件,使表演能够把一个熟悉的挥拍动作转化为携带信号的事件。[1]
军械库并非中性空间
理解《Open Score》的最佳线索,是它的场地。Vivid Projects指出,劳申伯格从空间本身的特征中推导出这场表演,而那里原本也打网球。[3]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网球场并非作为怪异道具被移入现场。它是一种阅读建筑的方式。军械库本就同时容纳军事尺度、公共奇观与休闲用途。劳申伯格把这种既有的暧昧性转化成一份乐谱。
在更大的《9 Evenings》计划中,这份乐谱把十位艺术家与贝尔实验室工程师连接在一起。[4][5] 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的馆藏页面强调了它的跨学科框架:与表演、音乐、舞蹈相关的艺术家为这个项目创作原创作品,在第69团军械库把先锋剧场与新技术混合起来。[4] 《Open Score》完全属于这一实验,同时又格外易读。观众即使不了解整套控制机架,也能把握作品的基本动作:球拍击中球,房间发生变化。
这种清晰带有欺骗性。作品让因果关系显得简单,却在背后隐藏了一条密集的中介链。LABoral称,球拍手柄中装有FM无线电发射器;劳申伯格基金会的表演史则把无线电发射球拍归功于Bill Kaminski,把红外电视系统归功于Bill Hartig、Larry Heilos和Jim McGee。[2][5] 这些名字值得保留,因为《Open Score》并非孤独艺术家完成的魔术。它是一套临时基础设施,由表演者、工程师、志愿者和一间巨大的房间共同搭建。
球拍变成界面
带线路的球拍是这件作品的核心发明,因为它改变了一个手势能够产生的后果。在普通网球中,一次击球带来的是运动层面的结果:落点、速度、角度、出界、得分。在《Open Score》中,同样的击球获得了戏剧后果。LABoral描述了两名参与者使用装有发射器的球拍打网球,Vivid Projects则给出表演逻辑:每一次球拍击球都会使场馆灯光变暗。[3][5]
这与后来博物馆演示式的互动并不相同,后者通常由参观者按下按钮并得到某种效果。这里的系统更加不稳定,也更加耐人寻味。一个竞技或半竞技动作被导入建筑的感官场。球员并非单纯为观众表演;他们操作着观众观看的条件。每一记挥拍都改变房间中可用的感知。
也正因此,这件作品更接近界面,超过了一幕戏剧情景的范围。球拍不只是附着电子部件的道具。它是一件输入装置,使用者同时也是表演者,输出则分布在扬声器、照明和观众注意力之中。劳申伯格的标题在这里变得准确。score之所以“open”,是因为它脱离了封闭图像或固定物件的形态,成为一套程序,普通行动可以经由这套程序产生可变的技术后果。
黑暗是第二媒介
灯光熄灭,听上去容易像噱头。在这件作品里,黑暗更有纪律。它撤去观众默认的视觉契约,并以技术契约取而代之。Vivid Projects描述了第二部分:一群人在黑暗中聚集到舞台上,由红外摄像机拍摄;基金会表演史记录志愿者约500人。[2][3]
这个数字很重要,因为人群并非偶发的惊喜。劳申伯格把作品从两名可见球员扩展到一群只能通过中介视觉被看见的人。《Open Score》的前半段围绕可测量的接触展开:球、球拍、发射器、声音、灯光提示。后半段则追问,在普通可见性失效之后,表演还剩下什么。红外电视并未恢复正常视野。它生产出另一种图像制度,身体之所以显现,是因为机器能够看见观众看不见的地方。
也正是在这里,《Open Score》超出了优雅的艺术家与工程师合作轶事。它提出的问题是:技术究竟扩展感知,还是重组对感知的支配。观众看见,是因为系统允许观看。表演者以人群形式出现,是因为系统把他们翻译成电子图像。作品的剧场张力,就嵌在这种依赖关系里。
合作是形式,不只是背景
劳申伯格后来的声誉,容易让这场工程合作变成艺术家构想的注脚。资料本身抵抗这种读法。劳申伯格基金会关于艺术与技术的综述,把《9 Evenings》放进一条更长的链条中:从劳申伯格与比利·克吕弗合作让·丁格利的《向纽约致敬》,到《Oracle》,再到“艺术与技术实验”(Experiments in Art and Technology)以及后来的《Soundings》《Mud Muse》等作品。[6] 在这段历史里,合作不是服务层。它本身就是媒介之一。
同一页面也有价值,因为它没有把这场事件浪漫化为顺滑的胜利。它指出,这些表演在新技术的试验与错误中首演,当时也遭遇过敌意评论,尽管后来的评价在这些实验中看到了持久命题。[6] 这种张力恰好贴近《Open Score》的意义。作品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机器完全消失在无瑕幻象里,而是因为机器作为艺术品的条件显露出来。
新媒体艺术经常继承这一难题。技术运作得过于隐形时,奇观会吞没思考;技术失败得过于响亮时,作品又会坍缩成演示。《Open Score》处在富有生成力的中间位置。它让观看者感到从击球到信号、到黑暗、到红外图像的链条。作品的论题越过器械本身,转向一个现场房间被接线之后,手势、声音、光线与图像如何停止作为彼此分离的类别。
它为何仍像当代作品
《Open Score》的当代余波,并不在于网球拍可以成为传感器。这个教训如今已经平常。真正留下来的,是构成方式:在“响应式”成为默认文化词汇之前,劳申伯格已经理解,表演可以被组织成一个响应系统。他把房间当作输入与输出的网络,同时把输入顽固地保留为人的动作:一次挥拍,一声响动,一群聚集的人,一具在灯光熄灭之后才被看见的身体。
这正是那张档案排练照片迷人的地方。它显示的是工程师在事件进入艺术史之前处理球拍的瞬间。[1] 那些物件看起来务实,并无神话光晕。它们的意义在于即将促成的连接。球拍一旦进入军械库,就不再代表技术。它们让行动穿过技术。
对于今天的艺术与技术实践,《Open Score》仍是一条有用的标准,因为它同时拒绝轻易的新奇与轻易的怀旧。这件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并非仅仅因为1966年的电子设备很难处理。它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电子设备服务于一个精确的感知论证。劳申伯格让一个熟悉的游戏暴露出隐藏系统:这些系统决定观众能听见什么、何时能看见,以及一个现场身体如何成为图像。球拍只是手柄。真正的作品,是房间变得可以被控制,继而变得陌生。[2][3][5][6]
来源
- 罗伯特·劳申伯格基金会,“9 Evenings technical rehearsal”——档案照片记录,确认塞西尔·科克与比利·克吕弗在1966年9月一次技术排练中,为《Open Score》准备带电子线路的网球拍。
- 罗伯特·劳申伯格基金会,“Performance History”——《Open Score》的官方年表条目,包括10月14日与23日的演出、无线电发射球拍、红外电视系统署名、表演者、志愿者与评论书目。
- Vivid Projects,“9 EVENINGS: Open Score”——项目页面,概述劳申伯格对场地的使用、球拍触发灯光变暗,以及黑暗中由红外拍摄的人群。
- 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9 Evenings: Theatre & Engineering. Open Score”——影片文献的馆藏页面,将《9 Evenings》置于第69团军械库,并识别参与艺术家与技术框架。
- LABoral Centro de Arte y Creacion Industrial,“Open Score”——作品页面,概述E.A.T.语境、两名网球参与者、FM无线电发射器、锣声、灯光熄灭与红外摄像机。
- 罗伯特·劳申伯格基金会,“Creative Synergy: Art and Technology”——基金会综述,连接劳申伯格与克吕弗的合作、《9 Evenings》、E.A.T.以及后来的技术作品,包括《Soundings》和《Mud M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