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博纳尔常被放进“舒适”这一栏:有花纹的桌布,猫,花园,温暖的房间,浴缸里的马尔特。那些表面的光泽确实很容易把人带到这一路径上。可他绘画里持续发力的地方,落在更靠后的观看环节。博纳尔总在看过之后下笔。房间、窗、餐桌、身体,经由记忆重新排列,场景于是慢慢脱离即时观察,转而显出意识自身整理经验时的流动。[1][2][3]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画在几乎没有戏剧动作的时候依旧不稳定。墙角会向前滑来,门会过早地把花园推到眼前,人物会融进壁纸,桌面发出的光会比面孔更坚决。博纳尔的室内世界确实亲密,这种亲密又带着持续的晃动。视觉在里面停留、偏移、再度回返。[1][3][4]

图片说明:题图选用《乡间餐室》(1913),因为这张画把本文的核心论点收束到了一处:室内的纹样、室外的空气、以及马尔特偏在一侧的身体,都是沿着一道窗边阈限同时抵达的,画面并不服从一个安稳的观看中心。[4][8]

1)装饰性的起点,后来一路长成了空间方法

1867年出生的博纳尔,进入艺术世界时正遇上巴黎的海报文化、版画传播、日本趣味与纳比派的集体实验。[5][7] 人们很爱把他称作纳比派里最亲密的一位画家,这个说法说出了气质,也容易把他的尺度缩小。博纳尔从这一群体那里接过来的东西,不止是装饰性的平面感。他学会了让纹样带着视线横向移动,让人物在画框边缘被切开,也让画面表层获得主动性,不再只是容纳题材的中性容器。[2][7]

古根海姆关于他的艺术家页面也让这条线索更清楚:博纳尔一直往返于绘画、版画、海报、插图与装饰项目之间,媒介边界始终是打开的。[7] 这份经验后来一直留在他的画里。哪怕到了晚期室内画,他仍旧保留着纳比派的某种表面逻辑。房间在他笔下会向四周铺开,会牵着观看在里面游移。

2)他画的是记忆里的时间,并非一个瞬间

菲利普斯收藏馆在《敞开的窗》条目里给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判断:博纳尔依据记忆作画,观看现场并不直接转成画布上的记录。[1] 这句话解释的东西远比一种工作习惯更深。它说明了他的色彩为什么总带着精确感,同时又带着迟到感。博纳尔并不追赶印象派意义上的新鲜光学印象,他在反复描绘感受沉淀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博纳尔的世界》展览材料把这一点继续向前推进。策展文字写到,这位画家的安静私人生活,为一种长期回返的工作方式提供了土壤;画里的人物和物件常常停在边缘,整个表层却会被色彩与他所谓的“第一感受”激活起来。[2] “第一感受”这个说法很重要。它听上去像一次立刻发生的撞击,可在博纳尔这里,这份最初的感受总要经过绕行,才重新抵达画面。他会把一张画带在身边多年,把旧的感知一层层带回新的颜料里。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皮埃尔·博纳尔:晚期静物与室内》的研究同样指出,他常常让画布经历长时间修改,已经开始多年的画,也会不断接纳后来生成的新记忆。[3] 在这样的工作方式里,平常的家居生活开始变得陌生。一张桌子里可以同时容纳早餐、正午的光、一段被想起的动作以及某个更晚时刻留下来的情绪。时间在颜料里慢慢堆叠,不再按顺序向前走。

3)窗,是博纳尔绘画里的操作系统

如果要替博纳尔找一个最能串起全局的母题,答案几乎总会落在窗上。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学院《在窗边看博纳尔》的活动介绍写得十分准确:博纳尔一直被窗吸引,因为窗把室内与室外连成了一体,而《乡间餐室》正把这一结构展示得格外完整。[4] 在他的画里,窗从来不只是建筑上的开口,它更像一台把两种注意力并置起来的机器。

在《乡间餐室》中,马尔特·德·梅利尼从窗外探身,视线向房间内部伸进来,身体却没有成为稳定的中心。[4][8] 餐桌、蓝色门窗框、花纹桌布与花园的光,彼此之间始终不愿干净地分出前后景。画面一边通风,一边收紧。室内与室外在同一次观看中并置在一起。

这也是博纳尔不断重复的一种效果。真正重要的总是阈限,而并非中心。门、镜子、栏杆、浴缸边缘、窗框,这些结构不断提醒视线在何处停顿。于是房间不再只是一个坐标稳定的盒子,它更像一组通道。

4)家居空间一路转成了心理空间

也正因为这种停顿,博纳尔的家居题材从来不会滑成轶事插图。《博纳尔的世界》新闻稿把展览的路径写得很具体:从风景与露台,一路进入餐室、客厅、卧室与浴室,马尔特经常出现在最私密的场景里。[2] 这里真正值得抓住的词,其实是“建构”。这些空间都被精细地组织成了情绪发生的场域。

奥赛博物馆关于博纳尔本人与《绘出阿卡迪亚》展览的资料,也把这条线索说得更完整。[5][6] 他在法国南方画下的风景与室内,色彩浓得几乎要漫出来,这股浓度带来的作用并不止于装饰快感。它让一个被生活过的空间同时容纳多层东西:当天的光,身体记住那道光的方式,以及一种会留在屋内的情绪余温。即便没有谁站在正中间,房间依旧显得有人在场。

马尔特的重要性也正在这里。她当然是模特、伴侣、反复出现的题材,顺着这个角度再往里看,她还是一块测试画布。博纳尔通过她去试验身体如何半融入环境,同时保持存在感。浴室、梳妆台、卧室、餐室,这些地方都带着一种很特殊的状态:熟悉感很强,稳定感却始终未曾真正落下。

5)博纳尔的现代性,落在迟到的辨认里

人们有时会把博纳尔看作一种温暖绘画的尾声,好像更坚硬的现代主义来到之前,最后还有这样一位柔和的画家守着室内生活。这样的理解会错过他真正的难度。他的画之所以现代,正因为它们始终对即时清晰保持警觉。观看在他那里从来并非一次完成的动作。它会分层,会被修订,也会被情绪重新着色。[1][2][3]

这也解释了他的色彩为什么到了2026年仍旧鲜活。它带来的力量并不只是丰润,它还是结构性的力量。记忆顺着色彩在画布上流动,物体于是一直无法过早地固定下来。走进一间博纳尔的室内画,视线总要不断重新商量,墙、光、布、身体、空气,各自究竟在什么地方开始,又在什么地方彼此渗透。

可以用一个很快的博物馆练习来试一试:

  1. 先找阈限:窗、门、镜子、栏杆,或者浴缸边缘。[1][4]
  2. 再看人物在哪些地方几乎融进了纹样和色彩。[2][6]
  3. 最后问一问,这个房间像是一次观看里被记录下来的,还是由几段不同时刻慢慢回建起来的。[3]

沿着这样的顺序去读,博纳尔的房间会显出另一层面目。它们承载的并非单纯的宜人感,而是一种迟到的辨认:日常生活在目光离开之后,又一次回到了我们面前。

来源

  1. 菲利普斯收藏馆,《敞开的窗》馆藏条目。
  2. 菲利普斯收藏馆,“菲利普斯收藏馆呈现《博纳尔的世界》”新闻稿,2023年12月13日。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皮埃尔·博纳尔:晚期静物与室内》展览出版物 PDF。
  4. 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学院,“在窗边看博纳尔”讲座页面,涉及窗的母题与《乡间餐室》。
  5. 奥赛博物馆,《皮埃尔·博纳尔(1867 - 1947)》艺术家档案。
  6. 奥赛博物馆,《皮埃尔·博纳尔:绘出阿卡迪亚》展览介绍。
  7. 古根海姆博物馆,《皮埃尔·博纳尔》艺术家页面。
  8. Wikimedia Commons,《皮埃尔·博纳尔〈乡间餐室〉(1913)》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