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分离派(Photo-Secession)起初是一场为摄影争取尊严的行动,后来又帮助摄影停止向其他艺术门类求证自身。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与他的同道最先提出,照相机可以与绘画、雕塑、版画同处一席,因为一张照片能够被构图、印制、调色、处理,成为被制造出来的物,超出机器收据的范畴。在二十世纪初,这已经是一项严肃主张。可是这场运动更深的意义,在于随后发生的转向:当摄影获得艺术严肃性的语言之后,斯蒂格利茨最好的作品开始信任照相机自身粗粝而准确的能力,即取景、瞬间、调子压力、城市事实,以及现代生活的坚硬几何。[2]

《三等舱》(The Steerage)正处在这个转折点上。斯蒂格利茨于 1907 年赴欧途中拍下这张照片,各馆藏记录也持续把它视为其职业生涯中的决定性图像之一。[1][3][4] 它的题材没有被提升为旧式画意摄影的场景。乘客分布在船的下层甲板与上层栏杆旁;一条舷梯斜切画面;白帽、圆形草帽、管道、绳索、阴影、人脸与金属边缘,共同把图像绷成一座紧张的建筑。照片没有要求自己看起来像绘画。它要求观众看见,摄影式观看本身如何组织现代经验。

因此,谈摄影分离派的风格运动语境,终点应当落在这张图像内部,越过运动宣言的边界。风格的成熟并非套用一种固定面貌。它是在发现何时放下早先安稳形式的过程中成熟的。

这场行动从手艺开始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斯蒂格利茨生涯的叙述,把第一步放在 1902 年;那一年,他与一批志同道合的摄影家脱离纽约摄影俱乐部,组成摄影分离派。[2] 这次分离属于机构层面的选择,也属于审美层面的选择。摄影需要一个公开论证,摄影分离派通过印相、展览与编辑控制来建立这个论证。斯蒂格利茨曾编辑《Camera Notes》;从 1903 年到 1917 年,他又编辑雄心更大的《Camera Work》,用精良纸张、严肃批评与精心编排,赋予摄影一种奢华出版物的重量。[2]

早期论证很大程度上倚重手艺。许多摄影分离派成员使用耗费劳动的工艺与画意效果,证明照片可以留下选择与手的痕迹。[2] 这项选择自有现实基础。在一种可以把照相机贬为机器的文化里,可见的手艺成为辩护方式。柔焦、细腻调子、铂金印相表面,以及精心安排的气氛效果,让照片得以进入与素描、版画同一间房间。

斯蒂格利茨也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这间房间。1905 年,爱德华·斯泰肯(Edward Steichen)捐出的工作室成为摄影分离派小画廊,人们按第五大道门牌称它为 291。[2] 这座画廊做的事超过摄影展示。它把美国摄影放入新的欧洲现代主义语境中,面对罗丹、毕加索、布朗库西、皮卡比亚等艺术家的作品。[2] 重点不在于摄影应当模仿他们任何一人。重点在于摄影必须进入同一场关于形式的争论,并且在其中站稳。

291 改变了照片承受的压力

当 291 成为现代艺术现场,摄影以画意手艺自证的旧式防御,开始显得狭窄。如果绘画本身正在打破无缝空间的幻觉,摄影便不再需要借用雾化表面来证明自身。它可以通过更强烈地面对照相机看见的东西而变得现代:裁切、结构、被截断的身体、城市机器,以及形状之间偶然却锋利的对位。

这种转换,可以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三等舱》的描述里看见。该文提到斯蒂格利茨对欧洲现代主义的熟悉,并把这张照片的形状与调子安排,连接到立体主义带来的观看经验。[2] 关键在于“安排”。图像的力量不只来自异域题材。它来自船体如何把画面切分为平面与路线。人物作为旅客、工人、家庭与社会证据存在,同时也作为视觉重量,被夹持在结构之中。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馆藏文字呈现出同样的双重张力。它把这张照片描述为三等舱,也就是船上最低价位舱位的图像,同时指出作品既有政治力度,又强调船体被分割的建筑结构,以及机器与乘客之间的交错关系。[1] 这种平衡正是图像的现代性所在。社会意义与形式构造没有互相排挤。它们彼此锁合。

这张照片拒绝干净的道德距离

人们很容易把《三等舱》读成一张直接的移民图像,这张照片也常以这种方式被复制传播。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记录使这一习惯变得复杂。记录指出,斯蒂格利茨是在 1907 年 6 月作为头等舱乘客乘坐 Kaiser Wilhelm II 号,从纽约前往不来梅时拍下这张照片;画面中的乘客包括结束在美国临时劳动后返欧的技术工人与家人。[4] 因而,图像携带社会张力,却不提供一个单线条的纪实标签。

这一复杂性很重要。相机越过阶级距离观看,而甲板本身又把这种距离显影出来。上层与下层区域在任何说明文字到来之前,已经把图像分开。白色舷梯同时成为视觉桥梁与社会阻隔。画面下方中央的圆形帽子像靶心一样发亮,人脸则在栏杆处聚成一条压缩的注意力带。斯蒂格利茨也处在他所拍摄的系统之内。他的头等舱位置本身,属于这张照片的伦理压力。

由此产生的作品没有安稳地落入怜悯,也没有化成纯粹设计。它同时保留二者。人作为人重要,结构作为结构也重要。如果摄影分离派早期修辞试图通过强调手艺把摄影提升为艺术,《三等舱》展示了另一条路径:照片成为艺术,是因为它让观看条件与社会生活条件不可分离。[1][4]

出版让图像开始移动

印制与出版历史同样属于这段风格故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记录把其中一个版本标记为 1907 年拍摄、1915 年以照相凹版印制的作品;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则指出,该图于 1911 年刊登在《Camera Work》上。[3][4] 这些日期提醒我们,《三等舱》从来不只是一次船上瞬间留下的底片。它通过印相、序列、期刊传播与回顾性阐释,成为一件艺术作品。

这正是摄影分离派的核心。它不只是有共同趣味的一群创作者。它是一套装置:《Camera Work》、291 画廊、展览、收藏、批评文字,以及后来的博物馆捐赠。斯蒂格利茨的权威,来自安排语境,也来自拍摄图像。一张照片的意义,会因为它被放在欧洲现代主义旁边、印在精美期刊里、挂在画廊中、进入馆藏序列而发生变化。[2][3]

对于《三等舱》而言,这套装置使图像的张力更清楚。作为照相凹版,它仍与旧式精良印刷文化保持物质联系。[3] 可它的构图已经离开画意摄影的柔软表面。页面在这里强化照相机的主张:现代生活以一个被切开的场域到来,身体、甲板、绳索、金属、阴影与不平等的通行状态,共同压在画面里。

运动从自身限度中学到的东西

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叙述,到 1917 年,斯蒂格利茨关于摄影的想法已经转向;摄影逐渐离开借用素描、版画或水彩外观来证明创造性的道路。[2] 这句话标出摄影分离派更深的弧线。早期策略有其历史必要性,却未停留为最终风格。它们为摄影主张自身语法清开了路径。

这种语法之所以在《三等舱》中可见,是因为照片始终拒绝被翻译成别的门类。它没有变成一幅关于船上贫困的绘画,没有成为一张社会学图表,也没有化为空洞的装饰图案。它仍然是一张照片:来自一个具体视点,系于一个时间切片,警觉于摄影家无法完全摆布的事实,同时又以高度图像智慧完成构成。[1][2][4]

因此,摄影分离派的遗产比“摄影终于被接受为艺术”这一胜利叙事更有意思。被接受只是门槛。更大的成就是发现,摄影的艺术未来不需要逃离照相机。它需要更深地信任照相机把现代压力转化为形式的能力。

这也是《三等舱》至今仍有生命力的原因。它的甲板分隔,舷梯切入,乘客等待,表面彼此咬合,却没有消解它所暴露的社会距离。图像让摄影在保留摄影自身的同时进入现代。

来源

  1.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Alfred Stieglitz, The Steerage"——包含日期、媒介、形式描述与阐释语境的馆藏页面。
  2. Lisa Hostetler,"Alfred Stieglitz (1864-1946) and American Photography",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2004 年 10 月——关于摄影分离派、Camera Work、291 画廊与斯蒂格利茨转向现代摄影的文章。
  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lfred Stieglitz, The Steerage"——1907 年拍摄、1915 年以照相凹版印制版本的作品记录。
  4. 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 Photographs Online Catalog,"The steerage / Alfred Stieglitz"——本文题图来源与馆藏记录,包含船名、日期、发表与权利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