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克利直到今天仍常被塞进一些过于轻巧的词里:奇趣、童稚、灵巧、幻想。[1][2] 这些词并非全错,它们确实触到他作品里那种游移、机敏和不愿僵住的气息,却没有碰到更硬的一层。克利真正持久的地方,在于他让抽象始终贴着一种接近记谱法的工作方式。他的画很少像封闭世界那样自足地存在,更像被写下、被记下、被编排、被计数、被校音过的东西。正因为如此,鱼、鸟、花园、面具、月亮、箭头、网格和色块,才能在他那里迅速彼此转译,而不至于塌成私人趣味的装饰。[1][2]
他的生平轮廓能帮助理解这种压力从哪里来。克利 1879 年生于伯尔尼附近,父亲是音乐教师,母亲是歌手;他曾经在音乐与绘画之间长久摇摆,后来进入“蓝骑士”周围的先锋网络,在包豪斯任教,被纳粹逐出德国,最终在多年病痛中于 1940 年去世。[1][2] 不过,这条履历真正重要的地方,重点落在方法如何被塑形。音乐、教学、流亡和晚年身体衰败,都在形式上留下了痕迹。克利之所以独立,在于他吸收了二十世纪前卫艺术的许多语言,却始终没有永久住进其中任何一间房子。[1]
图像说明:题图现在采用伯尔尼保罗·克利中心的真实照片。它并不把克利的方法化成图解,而是把作品、档案与后世阅读聚拢到一个具体地点里;对于一篇讨论颜色、教学法与晚期符号的侧写来说,这种现场感比作品复制图更适合发布页的图像规则。[1][7]
突尼斯让颜色获得独立,并没有把它变成纯装饰
1914 年的突尼斯之行,是克利艺术史上最常被提及的转折之一;若把它读得具体,少一些浪漫化处理,它确实值得这个地位。[2][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时间轴文章指出,北非的光线唤醒了他对颜色的感受力,并且把他推向抽象的最后一步。[2] 大都会关于《哈马马特与它的清真寺》的作品页又把这一步解释得更直观:画面上半部仍然描绘了从城墙外所见的小城,清真寺、塔楼和花园清楚可辨;下半部却已经展开为一片片半透明色面,显出德劳内式的色彩经验。[3]
这一层特别重要,因为它能修正一种关于克利的常见误解。克利得到颜色时,结构并未被放弃。他得到的,是一种让颜色不再完全听命于地方再现的方式。小城仍然存在,却已经失去唯一权威的位置。颜色开始自行组织画面节奏。放在克利这里,抽象在这里是对世界进行重新配谱:线与色一旦被允许分担意义,世界的可见性便被重新编写了。[2][3]
也正因此,克利的抽象始终显得有生命,并且远离教条。它保留了所见之物的记忆,又拒绝把观看硬化成摹写。《哈马马特与它的清真寺》里仍有地点,也已经有了一块被允许转化为构成场域的颜色平面。
包豪斯时期,把直觉整理成了语法
如果说突尼斯让颜色松开,那么包豪斯时期则把克利的直觉整理成了可传授的语法。伯尔尼保罗·克利中心的年表记录得很清楚:1920 年,格罗皮乌斯任命克利进入包豪斯;1921 年他迁往魏玛,1925 年又随学校迁往德绍,一直到 1931 年离开。[1] 大都会那篇总述则补上了另一层尺度:他大约一万件作品中,接近一半是在包豪斯任教的十年中完成的。[2] 这说明教学属于创作内部的发动机,它本身就是克利作品被磨得更锋利的重要发动机。
包豪斯档案馆关于《教学素描书》的页面把这种锋利说得很准确。[4] 页面把这本书描述为围绕线、形、面与色之间关系展开的理论文本,它的语气一面靠近图解和科学,一面又保留直觉性的抽象思维。[4] 这几乎就是克利整个计划的缩影。他要的是一套不会死掉的语法。他希望视觉形式的基本部件可以被讨论、被传递、被教学,同时又不把绘画压扁成机械公式。
这层张力很关键。很多抽象艺术家都可以用一个信条来概括:纯粹、几何、还原、精神上升、工业设计。克利之所以难以被这样压缩,正是因为即便在最分析性的时刻,他的画面里也仍有一种细小而持续的脉冲。语法保持弹性。一条线既可以只是一条线,也可以变成路径、变成生物轮廓、变成需要负重的符号;一块颜色既可以是平面,也可以是温度,也可以是一件局部事件。形式当然被教学了,教学却没有把它行政化。
《鸣啭机器》让图像像一句句子那样运转
MoMA 关于《鸣啭机器》的页面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这件作品的媒材和历史路径一起暴露出来。[5] 它是一件转印素描、水彩、墨与水粉边框共同构成的纸上作品,再装裱到板上,位置远离传统意义上的布面油画。[5] 单在材料层面,它就已经占据了克利最偏爱的“中间地带”:绘画与素描之间,图像与记号之间,机器与生物之间。四个像鸟的形体站在一根连着手摇曲柄的线杆上,画面同时像一则玩笑、一件机械荒诞物,也像一套关于现代生活的小型理论。
这正是克利符号语言最有说服力的地方。那些鸟没有被自然主义地描出,却也不只是抽象符号。它们停在图像与象形记号之间。曲柄暗示声音乃至生命可以被制造出来,鸟又让机器本身像是开始歌唱。克利没有把两边硬拆开,而是让画面持续在它们之间振动。这就是本文所说的“记谱法”层面:作品像一条句子,它的语法足够清晰,能够被阅读,同时又足够开放,持续产生新的声部。
MoMA 页面里的来源史又把这层机敏带进更黑暗的二十世纪现实。[5] 这件作品 1923 年被柏林国家美术馆购藏,1937 年被作为“堕落艺术”移出,1939 年进入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5] 克利的符号看起来轻快,它们穿过的制度与政体却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种轻快为什么难以被驯服。
晚期作品让符号变厚,并没有让它失语
克利职业生涯的最后阶段,常被从压力角度叙述:1933 年离开杜塞尔多夫学院,回到伯尔尼;硬皮病的出现;1937 年有 102 件作品从德国博物馆中被没收;尽管身体严重衰弱,1939 年却仍达到 1253 件作品的高产峰值。[1] 大都会那篇总述对此的概括很到位:晚期作品的气调转暗,线条变成黑色条柱,形体更宽,尺度更大,颜色更简。[2] 这当然准确,但不能把它误读成一种崩塌。克利没有失去自己的语言,他只是让它更有重量。
大都会关于《喜剧演员传单》的作品页正好能说明这一点。[6] 这件作品画在覆盖焦糖色水粉的新闻纸上,以厚重的黑色人物为主,间杂白色和粉色的跳点;博物馆说明又指出,克利把前一年那些简化黑人形,进一步推成更粗壮的象形记号,它们像广告牌一样朝观看者跳出来。[6] 这段描述当然是形式性的,它背后的情绪重量却远不止形式。到了这些晚期符号里,喜剧、疲惫、公共张贴物的口吻,以及私人不安,被一并压进同一件粗重工具。
正因如此,晚期克利才格外动人。他没有把内在自由写成一种在历史压力之下仍能保持无伤的东西。那些符号已经背负重量,却依旧在动。接近终点时,他仍不愿选择浮夸或绝望,而是继续在记号、关系、间隔和人物的尺度上工作,像是这个世界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必须一笔一笔、一符号一符号地被回应。[1][2][6]
为什么克利今天仍然重要
保罗·克利之所以今天仍然重要,在于他从来没有让现代主义在自己体内裂成几个互不往来的阵营。音乐与绘画始终互相发声,直觉与教学法彼此加固;具象不断穿过抽象,又没有丢掉对现实对象的记忆;晚期的沉重感没有抹去游戏性,反而把它置入更严峻的检验中。[1][2][4]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作品那么耐久。它们不要求观看者臣服于单一信条,而是要求一种更警醒的阅读方式。在克利这里,颜色可以思考,线条可以迟疑,形体可以像词语那样组织起来,一个细小记号也可以承受比宏大宣言更重的历史压力。他让抽象始终贴着记谱法,也因此让抽象始终贴着生命本身。
来源
- Zentrum Paul Klee,"Paul Klee"——官方生平年表,涉及他的音乐家庭背景、“蓝骑士”关系、突尼斯之行、包豪斯任命、流亡、病痛,以及 1939 年 1253 件作品的高产纪录。
- Sabine Rewald,"Paul Klee (1879-1940)",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总述克利的独立性、突尼斯如何成为颜色转折点、包豪斯时期的高产,以及晚期作品更阴沉、更压缩的形式变化。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Hammamet with Its Mosque》——1914 年水彩作品页,涉及城墙外视角、清真寺与塔楼的描写,以及受罗伯特·德劳内影响的下方半透明色面。
- Das Bauhaus-Archiv / Museum fur Gestaltung,"Bauhausbucher 2 - Paul Klee: Pedagogical Sketchbook"——出版物页面,说明克利在包豪斯的教学,以及他关于线、形、面、色关系的理论。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Twittering Machine (Die Zwitscher-Maschine)》——作品页,提供媒材信息,并记录该作自 1923 年柏林国家美术馆收藏、1937 年被列为“堕落艺术”移除、到 1939 年进入 MoMA 的来源史。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omedians' Handbill》——作品页,讨论克利晚期画在新闻纸上的粗壮黑色象形记号,以及 1938 年这幅图像的压缩力量。
- Wikimedia Commons,"File:Zentrum Paul Klee Bern 10.JPG"——本文沉浸式题图所用伯尔尼保罗·克利中心真实照片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