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Alquimia Verde LV,仿佛光被编排成建筑。细密的金色棱脊横向延伸,数十道层层叠起,组成高耸的纵向带面。浅绿、灰与铁锈色的斑驳沟槽切断光泽。到了下缘,短线头逸出矩形轮廓。作品在这里收束,同时亮出金箔始终无法抹去的事实:这堵发光的墙原来是布。[2]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将这件1987年作品的材质列为棉、麻平纹编织,辅以附加纬线、金箔、石膏底与氧化物颜料。[2] 同系列更早的一件作品把制作次序展现得更加清楚。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对 Alquimia III 的著录几乎像一页舞台提示:麻与棉制条带;经线外露的平纹组织;施加石膏底;金箔与颜料;各部分以打结并延长成流苏的纬线相接。作品完成于1983年,高度略逾2米,宽度不足80厘米。[1]
这些事实之所以重要,在于阿马拉尔的技法远超过给一种异乎寻常的底材镀金。每一层都要与下一层彼此协商。编织搭起柔韧骨架,石膏底为它覆上一层更接近矿物的表皮,颜料划出间隔与深度,金箔把环境光变成持续更迭的终层色彩,外露接缝则让制作方式保持可读。
作品归入 Alquimia 系列;这里的炼金术离开了把低微线材化作贵金属的幻想,进入一种更耐人寻味的转换:阿马拉尔令金属具有织物的行为,织物的接缝与柔性也始终显露,足以破开无缝金属板的幻象。
图片说明:封面图为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所藏1987年原作的摄影记录。起棱的金色条带、着色沟槽、编织边缘与短流苏,让这个系列的层叠构造在一幅画面里清晰显现。[2]
编织始终是骨架
平纹组织通常被视为最简洁的交织方式:一组纱线在另一组纱线上下交替穿行。在 Alquimia III 中,这种简洁没有让组织隐身。馆藏著录明确写出外露经线与延伸的纬线流苏,图像中的格网也在镀金区域之间反复张开。[1] 因而,编织既是承托,也是绘图。颜料或金属抵达以前,纵横方向的张力已经组织作品;完成以后,它们又化作表面一道道暗色间隙,重新出现。
这一区别把阿马拉尔的物件与描绘编织肌理的绘画分开。画出的网格可以表现挤压、叠合或破裂的边缘;在这里,这些状态皆为实物。矩形各部之所以保持关联,是纤维交叉、条带相接、绳结承受拉力的结果。下方的流苏尤其重要。它延续了整个场域的组织,越过图像下沿;若只把它看作硬质表面旁的一笔柔软装饰,便会错过这一点。顺着一根松散线头向上追索,眼前的墙面便重新拆解为一套交叉系统。
阿马拉尔对这一问题的探索,同时来自建筑与编织。1954–55年进入克兰布鲁克艺术学院玛丽安娜·斯特伦格尔的编织工作室以前,她曾在波哥大学习建筑设计。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把她后来的创作放在绘画、雕塑、装置与建筑彼此交汇的地带,未将其收束于单一媒材之内。[4] Alquimia III 以材料本身取得了这种跨度。它有立面、重量、接点、边缘,也与墙体发生关系;与此同时,它能够下垂并回应周遭,筑造的墙体则维持静止。
石膏底让柔软表面长出风化之相
单凭金箔,转换无从完成。石膏底是这套构造中沉静的铰链。它覆盖在编织条带上,为纤维表面增添足够的体量,使其能够接受颜料和金箔,也保留下方的棱脊、断裂与细小错位。[1] 涂层在阿马拉尔手中强化了布的组织,平滑的中性底面始终缺席。表面之所以开始接近灰泥、土坯或石头,恰恰因为它一直保有凹凸。
一件更早的作品更容易让人看清这一步。约1979年完成的 Cal y Canto 只用亚麻与石膏底,尚未加入金箔。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描述了泥土色的编织条带、不规则的白色涂层、未经收束的末端,以及让物件切实占据空间的5英寸厚度。标题借用一个表示“封闭严密”的西班牙语说法;博物馆则从覆有石膏底的土色构造中,看到它与砌体和安第斯景观的联系。[3] 即使观者不了解这层文字线索,技法也让严密的封闭随时露出松动:作品看上去重重设防,交错条带与参差下缘却不断显出松解的脆弱。
与它并置观看,Alquimia III 从纤维通往奢华的路线从未彻底断开。石膏底早已让阿马拉尔检验织物如何长出筑造表面的视觉密度,金箔又把这项试验推得更深。它为物件添上一层与恒久和价值相连的表皮,接缝与散线头则不断申明它仍可移动。
金箔以碎片抵达,拒绝成为完整覆面
金箔常被用来压过日常光线。整面镀金会散发稳定的光辉,具体时辰与地点的痕迹随之退去。阿马拉尔拒绝这种稳定。在 Alquimia III 中,金箔分布于一个个小块。有些局部骤然发亮,另一些像是经过摩擦而黯淡,也有一些被下方和周围的颜料冷却。编织的空隙将各片分开,阻止它们汇成单一视觉场。[1]
这种断裂来自技法,也让材料的历史无法安定为单一答案。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将 Alquimia Verde LV(1987)的材质描述为棉、麻平纹编织,辅以附加纬线、金箔、石膏底与氧化物颜料。馆方的策展文字把两段历史并置:黄金在前哥伦布时期文化中备受尊崇的位置,以及欧洲殖民统治下对黄金的开采与攫取。[2] 作品让冲突停留在材料关系里,未将其化作图解。贵金属落在一层骨架上,劳动、纤维与接缝依然清楚可辨。
这种谨慎不可少。把每一处金色表面都称作灵性,或把“前哥伦布”当成单一装饰来源,都是过于省事的读法。阿马拉尔的材料截断了这条捷径。黄金可以唤起神圣器物、殖民掠夺、教堂内部、现代主义抽象,也可以只是反射的光;编织让任何一种联想都无法抹平其余意义,成为统摄一切的叙述。表面由彼此分开的单元拼合,意义也以接合的状态共存。
颜料调度金箔的光
把这些作品统称为“金色”,容易遮住色彩实际承担的分量。Alquimia III 与 Alquimia Verde LV 的媒材清单都将金属箔与颜料并列,后者还明确写出氧化物颜料。[1][2] 色彩位于反光层旁、下方,亦横越其上。它可以冷却一道边缘、截断一片强光,也可以让一处金色的深度胜过相邻部分。远看像一种发光材料,近处却是一连串光学上的龃龉。
因此,Alquimia III 的照片无法充当固定色样。相机只记录一次布光。在展室里,哑光的颜料接缝与金属方块对移动作出不同回应。接缝大体保持自身色彩;观者、作品与光源的位置一变,金箔随即改变。迈阿密当代艺术学院形容阿马拉尔后来覆有金箔的 Estelas 系列时,指出其表面既折射光线,也吸收光线。[6] 这种富于生成力的不稳定性在这里早已运作。金色在作品中更接近一件让观看条件显形的仪器,颜色只是它的一重身份。
编织浮雕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效果。金箔覆在起棱而略显不规整的底层上,其表现与绷在机器轧平板面的金属箔迥然有别。角度的细微变化,会带来亮度的细微变化。手工制成的基底把宏大的辉光拆成局部事件。
系列的延展,配方的缺席
阿马拉尔从未让 Alquimia 的制作方式把自己锁进一种标志性轮廓。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 Alquimia III 是1983年完成的高挑竖幅悬挂作品。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 Alquimia Verde LV 完成于1987年,幅面更宽,加入附加纬线,并用绿色与氧化物色调分隔金色。艺术与设计博物馆所藏的 Alquimia #76 完成于1989年,转为44 × 71英寸的宽阔横幅,同时保留亚麻、石膏底、金箔与颜料。[1][2][5]
这些差异让系列反复出现的内容逐渐清楚。系列保留的是问题,母题则持续变化:编织组织、涂层、颜色与金属怎样各自保持可辨,又共同成为一件物体?每件作品借比例、织法、间隔或光泽与颜料的配比,改写答案。“炼金术”命名了一场持续的材料关系实验,与最后添上的秘密效果无关。
这场实验也说明,“挂毯”这个分类既正确,又不完整。这些物件依靠纺织知识,却早已越出依托布面的平面图像。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把阿马拉尔的巨幅抽象作品描述为离开墙面,在绘画、雕塑、装置与建筑之间穿行;迈阿密当代艺术学院同样把她的语言界定为雕塑性的,并将其与她接受的建筑和纺织训练相连。[4][6] Alquimia III 在制作痕迹完整保留之时,完成了这种转移。墙一般的体量来自线与线的交叉,金色的威仪落在石膏底上,表面随普通的室内光线而改变,下缘则依旧是一组绳结。
于是,金箔服从编织,因为阿马拉尔从未要求它征服编织。她交给金箔一层纤维底面,让它折皱光线、拆分尊贵姿态,也暴露自身的依赖。最珍贵的一层也最仰赖条件。每一道金光之下,织物都牢牢握住作品。
来源
-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奥尔加·德·阿马拉尔 Alquimia III (Alchemy III)(1983)公共馆藏记录——图像、尺寸、制作方式、来源与展览史。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Alquimia Verde LV(1987)——编织组织、材质、尺寸,以及馆方对黄金在哥伦比亚历史中多重含义的阐述。
-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Cal y Canto(约1979年)——藏品记录、视觉描述、石膏底与亚麻构造、建筑背景及景观阐释。
- 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Olga de Amaral”——机构传记,涵盖她所受的建筑与克兰布鲁克训练、纤维艺术背景,以及她在纺织、绘画、雕塑、装置与建筑之间的移动。
- 艺术与设计博物馆,Alquimia #76(1989)——馆藏记录,呈现该系列的横幅形式,以及亚麻、石膏底、金箔与颜料的制作方式。
- 迈阿密当代艺术学院,“Olga de Amaral”——展览文字,论述阿马拉尔具有建筑感的纺织语言,以及她的金箔作品随观看条件变化的光学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