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隆·雷东经常被过于粗暴地拆成两位艺术家。前一位属于黑色炭笔与石版幻影的世界:眼睛、头颅、孢子、羽翼,还有那些像从半截梦里漂出来的短句。后一位则属于晚期的花卉、神话人物与粉彩色块,明亮到足以让马蒂斯和其他画家把他看成一位真正重要的色彩家。[1] 这样的分段当然有事实基础,却仍旧显得粗糙。雷东生涯里真正发生变化的,并非内在世界的深度,而是照明条件。同一套象征主义的内向想象,先前压进煤灰般的黑里,后来学会了漂浮。
《大英百科全书》那篇简短词条之所以仍有用,正在于它一面承认雷东创作的两极,一面又没有把两极写成彼此抵销的断裂。雷东 1840 年生于波尔多,先后受让-莱昂·热罗姆、罗多尔夫·布雷斯丹与亨利·方丹-拉图尔等人的训练与影响。[1] 这些履历意义并不只在师承,而在方法。雷东的艺术从来不以经验性的再现为中心。Britannica 直接说,他的美学更依赖想象,而并非视觉知觉,这句话很能解释他为何能在材料上走得那样远,气质却始终没有散掉。[1] 无论是炭笔、石版、粉彩还是油画,图像总是先以一种内在事件的形态到来。
配图说明:题图选用芝加哥艺术学院收藏的《花云》,因为这张纸本几乎把雷东晚期的能力压缩在一个瞬间里。船上的两个人物已经退到次要位置,真正占据画面的,是头顶那片发亮的色彩天气。图像依旧属于“视觉作为启示”的逻辑,只是启示如今以浮力而并非威压的方式降临。[4]
1)早期的黑色作品并非前奏,它们是整条生涯的压强舱
人们很容易把雷东的黑色作品理解成一段必要的练习期,仿佛他后来才“找到”色彩。这个读法正好倒了过来。所谓 noirs,恰恰是他把整套创作条件建立起来的地方。芝加哥艺术学院收藏的 1878 年《水之守护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这里,媒材本身已经像心理天气一样运作起来。[2] 馆方对象记录对材料的描述几乎密得有些夸张:多种炭笔、少量黑色粉笔、擦抹、擦除、刻划、海绵式减法处理,以及少量白粉笔提亮。[2] 这份清单之所以重要,并非为了证明雷东技巧繁复,而是因为它说明他并非单纯“用黑色来画”。他在经营一种显影机制。那些形体像是从黑暗里被缓缓逼出来,而并非被安放到黑暗之上。
这套逻辑随后又进入版画。Britannica 提到,雷东从 1879 年的 In the Dream 开始,总共制作了将近 200 件版画,随后还有 1882 年与爱伦·坡相关的一组石版,以及后来的 Homage to Goya 等系列。[1] 这里重要的并不只是数量。版画让雷东可以把内在图像复制出来,又不把它们弄得平庸。石版本来是一种公共媒介,雷东却拿它来传播私密性、惊惧感与象征性的压迫。他把那些本可以停留在私人手稿里的幻觉,变成了可以被反复生成的正式图像。
2)版画是雷东让“思想可见”这件事真正成立的地方
芝加哥艺术学院那张 1889 年的石版《死亡:“我的反讽超越一切!”》是一个很直接的例子,因为光是标题就像一句从噩梦深处飘上来的话。[3] 纸幅不大,媒介直接,调子几乎只剩黑色本身。[3] 这张作品的力量却并不在哥特式装饰感,而在另一层更奇异的东西:雷东的版画会主动拆开普通叙事的顺序。头颅可以变成行星,花可以长出脸,死亡也能用一句格言式的话开口。Britannica 认为这些版画中的幽魅与幻想不仅足以预示达达与超现实主义,而且始终拒绝字面解释,这个判断很站得住,因为雷东从来不急着把图像钉死在单一含义上。[1]
放在这个层面上看,他与象征主义诗歌世界的联系就显得格外关键。Britannica 提到他与马拉美的友谊,也指出这层关系为他的想象提供了一种智性催化。[1] 这股诗性的邻近感,在版画里非常清楚。它们并非等着被破解的插图,而是把晦暗本身当作结构来使用的视觉诗。雷东会反复画眼睛、漂浮的头颅、无法归类的花性生物,正因为他想测试,一张图像在彻底变成“说明”之前,究竟还能承载多少暗示。
3)转入色彩并不意味着向外部世界投降,它只是换了一种声部
只要这条连续性被看见,雷东的晚期作品就不再像一段“改宗叙事”。芝加哥艺术学院收藏的《花云》,约作于 1903 年,已经足够说明这一点。[4] 这是一张粉彩作品,但“柔和”这个词很容易误导判断。船上的两个人仍然停在下方,真正向上膨胀开来的,是那片鲜亮而不稳定的色彩云层。[4] 雷东并没有离开梦境,他只是改写了梦境的材质。在 noirs 里,图像由压强、烟尘与颗粒感向前逼出;在晚期粉彩里,它则借由悬浮、花开与漂移的色彩间隔到来。
大都会博物馆那件约作于 1906 年的《插在花瓶里的花(粉红背景)》把同一个判断继续推进到油画层面。[5] 雷东的晚期花卉经常被误读成“旧日黑暗终于散去”的证据,更准确的理解,是把它们看成承载转化的容器。花卉之所以是雷东极好的题材,在于它既允许他保留可识别的对象,又允许色彩越出植物学本身。花束给了他一个合法入口,让上升、光晕与脆弱同时存在。物依旧可辨,围绕它的空气却拒绝只停在描述层面。
这也解释了晚期雷东为何会强烈吸引那些画家。Britannica 提到,他的油画与粉彩,特别是那些花卉静物,使他被马蒂斯等人视作重要的色彩家。[1] 这并非说他突然变成了印象派意义上的“视网膜画家”,而是说他发现,色彩也能完成黑色曾经完成的工作:把内在的强度释放出来,而不把它钉死在一个稳定故事上。
4)雷东今天仍然清楚,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美与怪异之间做过简化选择
一篇像样的艺术家侧写,最后应该把一件事说清楚:雷东的生涯并非从黑暗走向幸福的线性进步,它更像一场持续的论证,论证图像并不用在物质性的美感与精神性的怪异之间二选一。那些炭笔与石版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建立起一种“显影中的艺术”,让形体像是刚刚从不明区域被拯救出来。[2][3] 那些花卉与粉彩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证明同一种内在性可以在饱和、轻盈与装饰性的愉悦中继续存活。[4][5]
也正是这条连续性,让雷东今天仍然显得贴身。会制造气氛的艺术家很多,能让气氛像思维一样运作的艺术家少得多,雷东就是其中之一。他最好的作品并不只是把奇异之物摆出来,它们还会教人如何停留在不确定里,而不急着去把它翻译干净。这便是 noirs 与晚期开花之间真正的连线。黑色是一种载体,色彩是另一种载体,内在剧场从来没有熄灯。[1][2][4]
来源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Odilon Redon”——关于雷东训练背景、马拉美关系、版画系列与晚期花卉绘画的生平条目。
- 芝加哥艺术学院,“Guardian Spirit of the Waters”——1878 年炭笔作品页面与媒材记录。
- 芝加哥艺术学院,“Death: 'My irony surpasses all others!', plate 3 of 6”——1889 年石版画对象页面。
- 芝加哥艺术学院,“Flower Clouds”——约 1903 年粉彩作品页面与题图来源。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Vase of Flowers (Pink Background)”——约 1906 年油画对象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