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目光穿过身体。野口勇(Isamu Noguchi)的 《库罗斯》(Kouros) 在通常由胸膛或腹部遮住的地方,依然敞露着空间。修长的粉红色大理石并肩向上伸展,较短的石块横穿其间,截断向上的走势。我们先认出一个站立的形象,随后才试着把各个部件指认为人体的某个部分。
雕塑高近三米,这样的高度却少了整根巨柱给人的安定感。目光总会回到接合处:这一块怎样与下一块相接?它的重量落在哪里?野口勇让人像的站立显出各部分之间的关系。[1]
《库罗斯》 完成于 1945 年,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作品的名字让人想到古希腊古风时期的男性青年立像,馆方还指出,野口勇具体参照了馆藏中的一尊古代雕像。[1] 这层关联为观看打开了入口。从石雕人像直立这一熟悉的形象出发,可以逐渐看清:在保留“有人站在那里”的感觉时,野口勇究竟能改变多少东西。
身体内部留有空间
照片让几种不同的边缘同时进入视野。一面宽阔、弧度柔和的大理石,随着平面转向背离视线的角度,收成窄得多的一条。薄薄的边缘让石头显出刀刃般的形态,圆转的轮廓又使人想到生长、关节或骨骼。雕塑游移于建筑构件的组合与身体的在场感之间,始终与两者都保持着联系。
顶端的圆润形状隐约带出一张脸的意味,内部的开口却又框住另一块竖直的石头。再往下,一根纤细的横向构件伸向两侧,穿过一道狭长的竖直空隙。这些小小的交会,截断了右侧大块石板的连续感。人像的体量分布不均,而细薄的突出部分总把目光从厚重处引开。
急着把头、一条手臂和两条腿认出来,会削弱观看的趣味。人体部位的名称一旦落定,野口勇留下的一点悬而未决也随之消散,而观看原本可以在这里继续生发。试着沿一道轮廓走下去:它升起,鼓胀,收窄,再与另一块石头相接。眼睛可以先走完这段路,再辨认它像哪一个器官或哪一段肢体。
空隙与外轮廓同样重要,背景得以从中进入人像。在这张图片里,雕塑背后的浅色背景透过部件之间的间隔显现,身体因而始终与四周相通。即使有着纪念碑般的尺度,它依旧为周围的世界留出了穿行的空间。
对照这种敞开,古代范本的面貌变得格外具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那尊阿提卡青年立像约作于公元前 590–580 年,左腿向前迈出,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它最初立在一位年轻雅典贵族的墓前,作为墓葬标志。馆方也强调,其人体各部分经过几何化处理:这具古代的身体已经是对诸种形态的精心组织,肉身的样貌在石头中经过了形式的提炼。[2]
由此看,野口勇的变化超出了对写实细节的删减。他将人像的内部构造敞开给观者。古代青年展现连续的身体表面,现代作品则让我们从分离的部件中拼合出整体。辨认形象,也成了观者参与的过程。
平衡也有实在的辅助
关于 《库罗斯》,有一种引人入胜的说法:这些大理石部件完全依靠自身站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固定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00 年出版的教学指南明确写道,组装时未使用固定销或黏合剂。馆方现行藏品记录则写明,作品由八块相互嵌合的佐治亚州粉红色大理石组成,借助两枚位置经过精心安排的固定销保持平衡并加以固定。本文采用现行记录的说法。[1][5]
这一区别值得认真对待,因为细读作品所得的认识,还应经得起实物的检验。雕塑的纤巧可以与工程手段共存。至于两份记录何时开始出现差异、差异为何发生,旧有描述留下的线索有限,单独依据其中任何一份资料,都还无法交代这段历史。
依然动人的是那些看得见的承托与配合。有的部件向上升起,有的横过其间。宽阔的石面迎着光线,窄边则退向暗处。细看接合的位置,我们逐渐意识到,直立经过了安排。雕塑可以显得脆弱,目光仍停留在这些承托关系上,与即将坍塌的臆想保持距离。
知道固定销的存在,甚至让这种感受更加鲜明。一个身体可以显得从容自持,同时依靠一时难以察觉的连接。在这里,辅助本来就参与了人像的构造,也可以与观看时的感受相容。
可以重新站起的人像
野口勇赋予这套组合以形态,也为它留出了未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档案员詹姆斯·莫斯克(James Moske)介绍,博物馆于 1953 年购藏 《库罗斯》 时,曾向艺术家询问作品的相关信息。野口勇在回信中为雕塑留下了拆开、再到条件适宜之处重新组装的安排。2020 年,文物修复人员确实为博物馆的周年展览将它拆卸,随后重新组装。[3]
拆开后还能重组,长存的含义也随之改变。只要妥善处理,作品即使暂时中断站立的形态,仍能保持自身。它之所以仍是这件作品,部分在于石块之间的关系可以恢复。长久留存的有大理石,也有将它们重新拼合的知识。
历史背景为这一想法添上了分量。1942 年 5 月,野口勇自愿进入亚利桑那州的波斯顿拘禁营(Poston),希望为营中生活尽一份力。他当时居住在纽约,处于西海岸强制迁离令的适用范围之外。他很快便想离开,却在那里待了七个月。史密森尼的文章清楚区分了两个事实:入营出于自愿,离营的自由却受到限制。[4]
若把 《库罗斯》 的每一道空隙都当作这段经历的图解,就把作品解释得过于简单了。具体的石块形状与具体的事件之间,缺少一种固定的对应规则。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22 年的一篇文章中,Abang-guard 的合作艺术家与 Louisa Lam 提出一种读法:分离的部件可使人联想到战争时期的破碎经验,彼此承托又呈现出坚韧的形象。[6] 这一阐释有说服力,也为其他读法留着余地。
与这一阐释并置的,还有更确切的依据:野口勇为重新组装所作的安排有文献可查。这尊人像从构思之初,就为换一个所在、再一次站立留出了余地。那些接合处,让这样的未来变得可见可感。
再回到身体内部的空隙。初看时,人像因它们而显得残缺。循着各处承托关系看过之后,这些间隔又显出宽裕:各个部件保有自己的形状,又一起成为眼前的存在。《库罗斯》 高高站立,也让我们看见,为了站立,各部分究竟承担了多少。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Isamu Noguchi, Kouros”——现行藏品记录,涵盖创作年代、尺寸、大理石材质、八个部件、两枚固定销及古希腊参照。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rble statue of a kouros (youth)”——阿提卡青年立像范本,约公元前 590–580 年,及其姿态、几何化人体处理与墓葬用途。
- James Moske,“True to Form: 20th-Century Artist Statements from The Met Archives”,2020 年 12 月 23 日——照片、野口勇 1953 年的说明,以及雕塑在 2020 年的重新组装。
- Howard Kaplan,“Gaman and the Story of Isamu Noguchi”,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10 年 6 月 22 日——自愿进入波斯顿拘禁营及离营所受的限制。
- Michael Norris,《Greek Art: From Prehistoric to Classical》,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0 年,第 203 页——关于作品组装方式的早期描述,与现行藏品记录存在差异。
- Maureen Catbagan、Louisa Lam 与 Jevijoe Vitug,“Asian American Modernism with Abang-guard”,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22 年 6 月 9 日——从破碎、平衡与坚韧的角度解读《库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