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昂大教堂系列常被拿来证明一件事:克洛德·莫奈始终没有厌倦光。这个判断成立,只是仍嫌太轻。莫奈在鲁昂真正找到的,是一种足以重组印象派的方法。在这一组画里,大教堂从等待描写的对象转成稳定不动的参照面,让差异得以不断堆积。石头停在原处,天气在变,色调在变,观者的注意也在变。绘画由一次性的印象,转入一组彼此制衡、彼此对照的画面关系。[1][2][3]

这一变化的重要性,落在莫奈生涯的一道转折线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鲁昂大教堂:门廊(阳光)》的藏品页面写得很清楚:莫奈在 1892 至 1893 年间画了三十多幅大教堂图像,随着一天中光线推移,在多张画布之间来回切换,随后又把这些作品带回吉维尼画室完成。[1] 大都会那篇更宏观的莫奈文章继续展开这层意思:1890 年代的连作占据他成熟时期的中心位置,因为它把“反复观看”推成作品的支配结构,压过“一次捕捉”的神话。[2] 顺着这个角度看,鲁昂系列显示出印象派感受力进入组织、修订与整体陈列之后获得的密度。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奥赛博物馆的《鲁昂大教堂,门廊,灰色天气》,因为这个标题本身已经把这组作品的逻辑讲了出来。它用一种气候状态“灰色天气”来归类,完整建筑身份在命名中退到后方,仿佛大教堂与天气已经构成一个无法拆开的观看单位。[4]

大教堂是常量,主题在气氛里展开

美国国家美术馆那段鲁昂导览里,有一个格外关键的判断:莫奈选择这座大教堂,重心落在一块中性的常量上,用来记录光线与天气的变化,而宗教意味退居次要位置。[3] 这也解释了整组画为何很少显出宗教绘画的姿态。尽管画面立足于欧洲最著名的哥特建筑之一,莫奈真正调动的,是它作为仪器的功能。

这样读下去,鲁昂系列的结构也随之清楚。立面高大、古老、雕饰繁密,看上去极其稳定,可莫奈一次次让观者失去对石质实体的稳固把握。西立面的门廊被推到画面前方,近得几乎失去了纪念碑式距离,于是大教堂转成一块让时间与天气显影的表面。[1][3] 建筑仍在那里,只是作为测试面存在。光线发硬时,石头也随之变硬;灰天压低空间时,立面又变得疏松、潮湿,近乎蒸汽化。建筑没有消失,它退到参照物的位置,承担一套更细密的视觉实验。

由此也能明白,这组画和一般外光写生之间的距离。莫奈没有把同一座立面画成单一结果。他在大教堂对面租了房间,把多张画布同时展开,顺着光线变化不断在其中切换。[2][3] 母题保持稳定,差异才会变得清楚。连作在这里承担方法本身,让气氛获得结构。

连作改变了“完成”一词的意思

鲁昂系列还改写了人们熟悉的印象派自发性神话。大都会关于莫奈的文章提到,他常常在户外以大画布工作,之后再回到画室整理完成,而到了 1890 年代,这种工作方式被推到更高强度。[2] 《门廊(阳光)》的页面则把这条工作链写得更具体:鲁昂大教堂的写生阶段发生在 1892 至 1893 年,之后莫奈在吉维尼重新调校这些作品,让它们既各自成立,又在彼此关系中获得最后状态,因此很多画最终都署了 1894 年的日期。[1]

放在这个层面上看,经典印象派关于“直接捕捉瞬间”的想象,在鲁昂这里发生了变形。莫奈仍依赖转瞬即逝的光,却把第一次遭遇光线的瞬间放入后续比较之中。他会把画布并置,会比较,会回到画室继续修整,把每一张画都放进同一组关系里思考。于是,鲁昂系列把印象派收束进一套更严格的连作系统。

画面表层正保存着这种改变。大都会页面说,《门廊(阳光)》具有高度起伏的笔触,这些笔触一面让石雕般的质感出现,一面又让空气与光压得近乎可触。[1] 这里的重点落在颜料让“坚实”与“不稳定”同时停在同一块表面上。大都会那篇莫奈文章概括鲁昂系列时说得极准:在这些画里,光与影几乎像石头一样具有重量。[2] 在这个意义上,完成度的含义发生迁移:它关心形式能够松动到什么程度,又如何仍能维持其存在。

标题与展览,教会观者怎样阅读这一组画

标题是这套校准机制的一部分。纽约大都会收藏的那幅叫《门廊(阳光)》,奥赛收藏的相近作品叫《门廊,灰色天气》。[1][4] 这种命名在告诉观者:真正需要辨认的意义单位是什么。画与画之间的差异,沿着条件展开,阳光、灰天、暗下去的时刻、晨间的明亮、偏蓝的阴影,逐一把同一座立面推向不同状态。

当标题开始承担这种功能,大教堂也就变成了承载比较的底板。观者面对的,是这一幅如何作为一种气氛命题,与另一幅形成关系。1895 年杜朗-吕埃尔画廊的展览之所以关键,原因也在这里。大都会记录莫奈当时展出了二十幅大教堂作品,奥赛那页《门廊,灰色天气》的展览史同样保留了这一信息。[1][4] 当这些画被并置观看时,观者所学会比较的,就包括天气、色层密度、明暗压力、时间段与相邻画面之间的差异。真正的作品,不只是一面立面,还包括立面在不同状态之间来回摆动的整个经验。

也正是在这里,鲁昂系列显出强烈的现代性。连作式陈列把“差异本身”推到内容位置。画的主题由建筑的身份,转向“同一事物在不同条件下反复被看见时会发生什么”。这条逻辑后来在更大范围的现代艺术中持续展开。

鲁昂系列在艺术史里为何仍旧关键

大都会那篇莫奈文章认为,莫奈之所以通向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正在于他发展出一种把“感知自然这件事本身”作为绘画对象的方式。[2] 鲁昂系列把这个判断落到了最结实的地方。它关心一座法国大教堂,也关心一组天气记录,更关心视觉确定性本身怎样松动。人人都以为固定的建筑,在画面里变成了不断变形的场。

因此,这组画即使在复制品里也仍有力量。某一幅偏灰,某一幅偏蓝,另一幅几乎被奶油色和金色顶到发亮,但更深的经验落在观者心里对它们的并置。[1][2][4] 这时,观者其实就在重复莫奈的工作:不断测试什么属于母题,什么属于小时、季节、画室中的修订、标题的命名方式,或相邻那一幅画带来的压力。

鲁昂系列没有离开印象派。它只是把印象派能承受的密度,往前推了一层。大教堂始终站在那里,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围绕它建立起来的方法。这才是这组作品真正的突破。

来源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Rouen Cathedral: The Portal (Sunlight),含作品信息、系列语境与展览记录的藏品页面。
  2. Laura Auricchio,"Claude Monet (1840-1926)",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海布伦艺术史时间线文章。
  3. 美国国家美术馆,"Audio Tour Stop 162: Rouen Cathedral, West Facade, Claude Monet."。
  4. 奥赛博物馆,La Cathedrale de Rouen. Le Portail, temps gris,含作品页面与展览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