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丽莎》之所以总让人停在画前,不在于它晦涩,而在于达·芬奇让“贴近”与“远离”同时发生。[1][3][4] 卢浮宫馆藏记录给出的对象信息很扎实:这是一幅丽莎·盖拉尔迪尼的肖像,她是弗朗切斯科·德尔·焦孔多之妻,作品创作于 1503 至 1519 年之间,如今陈列在德农馆一层 711 室。[1] 《大英百科全书》补上更大的形式背景:这幅画帮助半身、三分之四侧向的肖像格式稳定下来,后来几乎变成欧洲肖像画的常用语法。[4] 几个事实摆在一起,这件作品就不再只是“神秘微笑”的谜题,更像一台精密的阈限装置。人物的尺度接近真实相遇,画面的处理又让边界始终不完全落定,身后的地景继续向远处展开,拒绝把她安放进一个可被轻易占有的日常场景。

1)自然尺度先把人带进来

卢浮宫说明写得很明确:达·芬奇选用一块薄薄的杨木板,尺寸约为 79.4 厘米高、53.4 厘米宽,这个尺度足以让人物接近自然身量地出现。[1] 这一点比名气本身更值得先看。许多名作可以被无限缩小,变成明信片、手机壁纸、机场商店里的纪念物;《蒙娜丽莎》并不真正属于这种“小图像”逻辑。它最初就是为站立观看而画,让观者面对的是一个仍保有人体比例感的身躯。

这也是为什么“名作神话”常常会误导观看。很多人站到画前,第一反应是去寻找藏在笑容里的答案。更强的形式事实反而更朴素:达·芬奇先把人物的身体存在感建立起来,使她并非一颗漂浮在暗色背景中的头部象征,然后再把确定性慢慢抽走。[1][4] 贴近先成立,明快的把握随后被延迟。

2)柔和并不等于含混

2019 年卢浮宫《达·芬奇》展览图录把这幅画重新带回制作过程。[3] 图录中的红外反射图条目指出,达·芬奇于 1503 年开始这幅肖像;反射图能够看到较为简略的预备底稿,也能看见手部与座椅栏杆位置的修改痕迹,同时让今天已经被氧化旧清漆遮蔽的一部分构图关系重新显形。[3] 这些技术细节的重要性在于,它们把画面从“凭空浮现的奇迹”拉回到“不断修订的工作”之中。

也就是说,达·芬奇晚期作品里那种著名的柔化处理,并非没有骨架。骨架存在,只是没有被大声宣告。手的位置改过,座椅侧边改过,底层起稿也在,只是最后的表面没有把这些结构硬邦邦地推到前台。[3] 这里谈晕涂法,真正有意义的地方不在玄妙气氛,而在一种技术判断:轮廓不要过早凝固,明暗与边缘保持可流动的状态,脸才能显得真实在场,又不显得死硬。

《大英百科全书》从另一侧印证了这一点。它提到达·芬奇在多年里断续推进这幅画,一层又一层地叠加薄油彩。[4] 眼前的即时感,其实来自很慢的时间。

3)身体与地景服从两套距离法则

《大英百科全书》对构图的概括有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这是一个半身女子肖像,背后是遥远地景。[4] 真正的张力恰恰就在这里。人物按相遇的尺度建立,背景却属于另一种秩序。道路、水面、岩石、天际线并没有替她提供一个可被归档的社会场景,反而把她从具体家庭空间里轻轻推离出去。

正因为这两种距离并不属于同一套经验,这幅画才会同时显得亲密又不可抵达。人物把你拉进肖像阅读,地景又阻止画面收口。它把一位本可属于某个佛罗伦萨家庭的女性,放到接近地质时间的背景里。作品并不依赖复杂象征物来放大意义,它只是在一个画面里维持住两种互不相让的尺度:一是认出一个人的距离,二是世界不再属于任何人的距离。

4)红外观看把身体重量还给了她

卢浮宫馆藏页面还做了一个很关键的修正。借助红外反射摄影,再结合普拉多那件近年修复过的工作室摹本,画中服饰比今天肉眼直观所见要清楚得多。[1] 页面写到,蒙娜丽莎穿的是一件大概偏深绿色的长裙,配可拆卸的黄色袖子,肩部露出白色衬衣,外层还有一块透明丝质大披纱,胸前以绣金丝线固定,织出几何缠结式样。[1]

这段技术描述会直接改变画面的气候。大众叙述常把《蒙娜丽莎》说成一团纯心理性的氛围,像是达·芬奇只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技术记录给出的信息更厚重:这是一具被织物、袖口、薄纱、金线认真组织过的身体。神秘感并非因为物质信息缺席,而是因为达·芬奇让物质细节与感知上的柔化同时存在。

由此再回头看微笑,它就不再是唯一的表情事件。微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整张画面都训练眼睛接受“几乎决定了、又还没有完全决定”的状态。嘴角、面颊、披纱、发际线、远景山水,都在同一套被节制的边缘机制里呼吸。[1][3]

5)公共距离后来也长进了作品内部

现代观看条件又叠上了一层。《大英百科全书》提到 1911 年失窃带来的媒体轰动,也提到 1963 年赴美展出时,在六周内吸引了约每日 4 万人观看。[4] 卢浮宫关于萨勒德扎塔厅的页面则提示,今天这间大厅的观看动线是沿着《蒙娜丽莎》与委罗内塞《迦拿的婚礼》之间的轴线来组织的。[2] 这样一来,这幅画就不只是一件文艺复兴肖像,它同时还是一个被博物馆交通、拥挤预期与安保机制包围起来的公共事件。

这一层历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公共距离”已经变成了作品意义的一部分。防护玻璃、旅游愿望、终生只看一次的心理预设,会把观众推向一种扁平观看,把它当作一个已经被解释完毕的偶像。[2][4] 但对象本身仍然在抵抗这种消耗。更有效的观看顺序可以很简单:

  1. 先看上半身与双手的近真人尺度。[1]
  2. 再看底层结构如何存在,却没有被轮廓强行提亮。[3]
  3. 最后让地景把人物从普通肖像空间里慢慢推远。[4]

顺着这个顺序走,《蒙娜丽莎》会从一张拥有著名笑容的名作图像,重新变成更坚实的东西:它保留了人与人相遇时的近感,同时又不让这种近感变成可被占有的确定。

来源

  1. Louvre Collections, Portrait de Lisa Gherardini, épouse de Francesco del Giocondo, dit La Joconde ou Monna Lisa(作品记录、尺寸、陈列位置与基于红外的服饰说明)
  2. Musée du Louvre, From the "Mona Lisa" to "The Wedding Feast at Cana" - The Salle des Etats(当前展厅语境与观看轴线)
  3. Musée du Louvre, Leonardo da Vinci exhibition catalogue PDF(2019-2020,蒙娜丽莎反射图条目与技术过程说明)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ona Lisa(画幅支撑、观看史、失窃、外展与形式概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