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哈透姆的艺术在熟悉之物拒绝保持无害时最有力量。一张床、一张小床、一件厨房用具、一个储物柜、一幅地图、一只地球仪:这些材料并不晦涩。它们属于日常方位、家务劳动、栖身之所,也属于房间的普通语法。哈透姆的动作,是保留这层可识别性,同时改换其下方的条件。观看者依然知道眼前物件为何物,可它已经不再许诺过去曾许诺的东西。

因此,哈透姆作品里的“家”很少以舒适的方式运作。它更像一套电气系统。桌子会带着电流。儿童小床会变成警示物。刨丝器会放大成隔断。发光的地球仪会脱离中性的地理外观,转而像一张报警网络。泰特美术馆2016年的回顾展将她横跨行为、影像、雕塑、装置、摄影和纸上作品的宽阔创作轨迹纳入描述,但其中最有用的概括更锋利:哈透姆挑战极简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语言,借此揭示一个充满冲突与矛盾的世界。[1]

传记框架重要,但它只有在不把作品压平为图解时才真正有效。哈透姆1952年出生于贝鲁特,父母是巴勒斯坦人,家族在1948年后离开海法。1975年,她到伦敦访问时黎巴嫩内战爆发;她被困当地,随后留下,并在英国学习艺术。[4] 这些事实使离散成为核心,但它们没有把每件物品都化约成流亡的简单符号。她的艺术比这更精确。它追问离散如何改变感知:归属不稳时,房间如何改变;边界由生活承担、并进入日常经验时,地图如何改变;安全感不再被预设时,家用物件如何改变。

此处使用的图像,即《Hot Spot》真实装置照片,显示了这一逻辑在全球尺度上的展开。[5] 地球仪原本负责为观看者定位。哈透姆的版本发着红光,线材结构同时具有描述性与威胁性。世界在同一时刻成为回路、笼子和警示标志。它不是分析意义上的图表;它是一件被拍摄下来的艺术作品,把地理的洁净抽象转化为身体上的不安。

物件仍然看起来有用

哈透姆的家用物件令人不安,因为它们从用途开始。危险抵达之前,观看者已经认出它们。泰特美术馆为2016年回顾展发布的新闻材料指出,家具和熟悉物件在她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常经改造或放大,用以检验熟悉与诡异之间的界线。[1] 这条界线正是要点。物件若变得彻底陌生,作品便会失去压力。观看者先读出床、桌子、刨丝器、储物柜或用具,这一点至关重要。

Grater Divide 把这一点呈现得格外清楚。DACS艺术品记录将这件2002年的作品标明为低碳钢装置,高204厘米,宽度和深度可变。[3] 标题中的双关几乎过于整齐,直到物件开始完成它的物理工作。厨房刨丝器被放大成一面立起的屏风。原本应握在手里的东西,如今逼近家具或障碍物的尺度。孔洞和切削表面仍然可读,用途却已经转为威胁。

这种转移不靠冗长说明文字来生效。刨丝器本已属于家务劳动、重复动作,也属于食物被摩擦改变的过程。它被放大为隔断后,家用尺度转入建筑尺度。家务工具成为边界。手持表面成为墙。因为双关清晰可见,这件物品在一瞬间仍带着滑稽感,随后玩笑便硬化了。哈透姆让识别与不安占据同一个瞬间。

这也解释了她与超现实主义的关系何以具有实践性,少有装饰姿态。她不只是制造梦一般的物件。她找到普通物件内部早已潜伏的暴力:器具里隐藏的切割,家具里隐藏的禁闭,测量空间里隐藏的控制。超现实效果并非逃离现实。现实通过一个被迫过于诚实的物件抵达。

光让房间失去可靠性

Light Sentence 是哈透姆最清晰的作品之一,因为它把阴影转化为不稳定。蓬皮杜中心的馆藏记录把这件1992年的装置列为金属丝网、电动机、定时器、灯泡、电缆和电线,尺寸可变。[2] 其详细描述指出,三十六个金属丝网储物柜单元呈U形排列,一个缓慢移动的灯泡投下变化的阴影,并把观看者自身的身体卷入作品。[2]

材料十分直接:储物柜、网、灯泡、电机。没有奢华之处。然而房间变得难以信任。储物柜是一种存放形式,是学校或工作场所的物件,是被分配空间的模块化单元。哈透姆将它成倍铺开,保留其可穿透性,再让光在其中移动。结果并非一道阴影,而是一整套神经紧绷的阴影建筑。画廊墙面停止充当稳定背景。观看者的身体进入移动的网格,成为扰动的一部分。

泰特美术馆对 Light Sentence 的概述正强调了这种转化:工业金属丝网储物柜和一个移动的灯泡制造出阴影,使画廊令人迷失方向,并处于不稳定之中。[1] 这一表述重要,因为不稳定不仅是作品主题,也是观看者置身其中的状态。你并非只是理解禁闭、监视或制度秩序这些主题;你会感到房间停止支撑你关于自身站立位置的预设。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哈透姆的装置即便借用极简主义形式,仍会抵抗其洁净的权威。重复、网格、工业单元和简化材料都在场。但它们生成的是不安,而不是冷静秩序。网格没有把房间理性化。它闪烁、围困,并把观看者牵连进去。极简主义的冷物件成为一套压力系统。

身体从未置身系统之外

哈透姆的作品常从结构开始,但身体始终是尺度。泰特美术馆的回顾展材料把她早期的行为和影像作品,同一种由政治与社会控制塑成的分裂现实联系起来,并指出身体始终是她实践的核心。[1] 这种连续性重要。后期物件并非从身体脆弱性退入抽象雕塑;它们是让权力通过空间、家具、电力和尺度发生作用的方式。

《卫报》访谈有助于把流亡故事保持在具体层面,同时避免过度封闭。它叙述了哈透姆的巴勒斯坦家族史、她在贝鲁特的童年,以及身在伦敦时因战争而无法返回的偶然性。[4] 文章还记录了她如何在复杂身份中生活,而不是归入单一洁净的标签。[4] 这种复杂性在艺术中清晰可见。作品没有提供一个稳定的故乡图像来补偿失去。它把不稳定本身做成媒介。

因此,地图与地球仪才会如此有力地反复出现。地图通常许诺距离与管理:边界被收束成线,冲突被转换成可读形状。在哈透姆手中,被测绘的空间变得可触、脆弱,或者带着电荷。Hot Spot 没有让地球仪继续停留为教室物件。它的红色霓虹线让整个星球看起来过热、暴露、接入电路。[5] 世界并不安全地在远方。它在房间里发光。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家庭室内。按照泰特美术馆的描述,Homebound 聚集了厨房用具和家用家具,并以电线相连,组合体中有可听见的电流声。[1] 这个标题恰到好处,因为它向两个方向切开。Homebound 可以指回家、留在家中、被困在家里,也可以指即便家不安全或难以抵达,仍被家的观念系住。哈透姆把这种歧义转化为回路。家用物件仍摆在观看者面前,但电流已经改变了它们的道德气候。

政治就在材料之中

哈透姆的艺术可以被称为政治性的,但若这个词只表示作品含有政治主题,它就太弱了。政治就在材料决定之中。金属丝网不是控制的中性替身。它是一种具体材料,让观看者透过禁闭看见内部,同时仍然感到阻隔。电力不只是危险的隐喻。它生成声音、光、依赖、震击,以及接触会带来后果的感觉。放大的钢材也不只是视觉玩笑。它把厨房工具改变成身体障碍。

这种材料上的精确,使作品免于变成口号艺术。观看者不是先被要求同意某个论点,然后再欣赏一幅图解。观看者被要求进入一个房间,认出一件物品,感到尺度或电荷的转移,随后理解识别为何变得不舒服。论证从被废止的用途里抵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哈透姆的作品经得起时间。它所研究的条件,离散、监视、家庭的不安全、边界、脆弱的身体、失稳的地图,都没有变得柔和。但作品并不依赖命名某一场危机。它建立物件,让危机作为结构进入感知。地球仪可以成为警示系统。刨丝器可以成为隔断。储物柜可以成为一座移动的光之囚笼。家可以带着危险的低鸣。

成就并不在于哈透姆让普通事物变得陌生。许多艺术家都这样做。她的成就更严格:当安全许诺破裂之后,她让普通事物揭示自身早已能够容纳的暴力。在她的作品里,家不只是失去。家被重新接入电路。

来源

  1. 泰特现代美术馆,Mona Hatoum 新闻稿(2016年5月3日)- 回顾展概览,涵盖哈透姆的媒介、极简主义与超现实主义、身体、Light Sentence、熟悉物件、Homebound 和离散。
  2. 蓬皮杜中心,“Mona Hatoum, Light Sentence” - 1992年装置作品馆藏记录,包含材料、购藏、装置署名,以及移动光线和阴影的描述。
  3. DACS Images,“Grater Divide, 2002 (ID: 17801) by Mona Hatoum” - 低碳钢装置的作品详情、尺寸、作品类型和照片署名。
  4. Rachel Cooke,“Mona Hatoum: 'It's all luck. I feel things happen accidentally,'” The Guardian(2016年4月17日)- 访谈与传记性侧写,涵盖贝鲁特、巴勒斯坦家族史、伦敦流亡和身份。
  5. Wikimedia Commons,“File:SB8 Hot Spot Mona Hatoum 1.jpg” - 本文封面所用哈透姆 Hot Spot 真实装置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