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塔·米努欣的《书之帕台农神庙》初看像一次胜利式的反转:那些曾被焚毁、查禁或封存的书,重新以建筑的形态回来。这种读法成立,也只是入口。2017 年卡塞尔 documenta 14 版本的力量,来自一座拒绝按照纪念碑方式存在的纪念碑,而不只来自为禁书树立纪念碑。钢材、书籍与塑料薄膜组成一个帕台农神庙形状的公共物件,可作品的终点指向再分配,保存退到次要位置。[1][3]
这正是装置的智性所在。审查常通过切断流通发挥作用:某个书名从学校、图书馆、书店、边境、课程表、仓库,或公共合法性中消失。米努欣用相反的链条回应这种逻辑。人们捐出书籍。书籍经过确认和编目。它们被固定到一座临时性的市民结构上。随后,书被取下,重新交回公共流动之中。[2][3][4] 形式具有奇观性,真正的媒介却是流通。
卡塞尔这件作品还携带着尖锐的场地记忆。documenta 的捐书征集把装置安放在弗里德里希广场,1933 年“反非德意志精神运动”期间,约两千本书曾在那里被焚烧;征集说明也提到,弗里德里希阿努姆的馆藏图书后来在战时轰炸中遭到摧毁。[2] 因而,这座广场远离适合拍摄书籍神庙的中性舞台。这里早已有文化被公共仪式与火焰置于脆弱之地。米努欣的回应,没有把书圣化为不可触碰的遗物。她让书再次经过人的手。
图像语境:封面使用 Paul Broeker 2017 年拍摄并发布于 Wikimedia Commons 的卡塞尔装置照片。[5] 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整套论证都可以被看见:古典剪影确实存在,外露的脚手架网格、塑料包裹的书名、观众、服务设备和敞开的天空也同样在场。这座结构始终没有完全遮蔽自身可以被建造、搬运、风化和拆解的事实。
神庙是借来的形状,权威无法自动继承
documenta 14 的艺术家页面清楚列出 2017 年作品的信息:钢材、书籍和塑料薄膜,19.5 x 29.5 x 65.5 米,受委托为弗里德里希广场创作。[1] 这些材料很重要。帕台农神庙的轮廓提供了即刻可识别性,可装置让这种借来的权威持续处于不稳定状态。大理石变成脚手架。石柱变成印刷纸张的垂直场域。古典的永恒性变成一项公共建造工程。
这种不稳定恰是作品的论证。雅典帕台农神庙长期被用作民主、西方传承和文化权威的压缩图像。米努欣取来这个负载沉重的剪影,让它依赖那些曾遭遇禁止、压力或争辩的书籍。[1][2] 结果远离对民主既成事实的洁净礼赞,转向一幅更有用的图像:民主作为一种脆弱安排,由进入、出版、记忆和归还共同维系。
这些书不只是装饰脚手架。它们改变了柱子的意义。柱子通常许诺支撑、秩序与延续。在这里,每一组垂直体量都由若干书名构成,这些书在某个时刻曾被判定为过于危险、过于情色、过于政治、过于亵渎、过于混乱,或过于容易落入错误读者之手。[2][4] 柱子成为一叠有争议的许可。它之所以站立,是因为阅读、印刷、捐赠、包裹和固定等许多行动被协调到一起。
因此,作品抵抗“书籍对抗暴政”这类容易上口的标语。它更有力的主张带着物质性。一本书只有在周围系统不断重新开启时,才穿过审查继续存活:出版社重印,读者记得,图书馆采购,学校重新考虑,海关制度松动,公共文化承认艰深并不等同于伤害。帕台农神庙的形式,让这些缓慢过程以城市尺度显影。
1983 年的起点让 2017 年版本少了怀旧色彩
卡塞尔装置是一次带有内在记忆的重演。documenta 将项目追溯到米努欣的 El Partenon de libros,那件作品在 1983 年阿根廷军民独裁政权倒台后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实现。[1][2] 早期版本使用被执政军政府查禁的书籍,并以公众从结构上取走书册作为结尾。[1][2] 因此,2017 年版本并不只是德国对 1933 年的回望。它同时是一个阿根廷方法,被带入另一个公共广场。
这一点关系重大,因为作品的政治性并不只属于纪念。纪念碑可以停在命名伤害之处。米努欣的格式追问的是禁令松动之后发生什么。禁书不会因为被远远瞻仰而获得自由。它通过重新进入使用而获得自由。1983 年,这意味着让结构倾斜,并让观众取走书。[2] 2017 年,这意味着预先规划的再分配柜台、随机分发、入场券查验、天气预案,以及把书册从艺术品重新移向读者的日常物流。[3]
这些细节放在照片的宏伟尺度旁,听上去带着行政意味。实际上,它们正是作品得以成立的原因。documenta 的再分配通知说明,观众可在 2017 年 9 月 10 日至 9 月 17 日领取书籍,书名随机分发,行动持续到存量发完,并以天气允许为条件。[3] 这座反纪念碑在承认自己依赖日程、柜台、包裹材料、志愿者和偶然性时,力量最为集中。
重点不在于随机性是一套完美的民主机制。重点在于,没有观众能够通过挑选最想要的书名来掌握作品,并把这场事件转化为私人占有。书以部分礼物、偶然物和更大公共结构的碎片来到一个人手中。一个人收到的不只是一册书,也是一小片装置的论证:被查禁的文化以不均匀、物质化的方式返回,并经由并不完美的制度返回。
书单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捐赠书单看上去像事后的文献,却应当被放在阐释的中心附近。documenta 发布的 PDF 写明,卡塞尔帕台农神庙使用了 68,000 本由公众捐赠的禁书,并列出书名与被禁语境说明,同时提醒读者,任何单一语境都未必是一部作品全部审查史的唯一来源。[4] 这条提示很重要。审查很少只有一条整齐的传记。
这份书单把在独裁政权下被禁的书、在学校和图书馆中遭遇挑战的书、被宗教权威限制的书、受国家审查的书,以及在不同历史阶段遭受攻击的书放到一起。[2][4] 这种混合若处理粗疏,容易变得含混:一切有争议的事物都会显得彼此等价。米努欣的建筑通过拒绝把书名变成教学图表,避开了这种拉平。书依然是一个个独立物件,同时也成为一群。观看者必须同时握住这两个尺度。
近距离看,观众可以辨认书名。远距离看,那些书名融成一层外皮。这种双重视觉给了装置道德压力。审查总是具体地落在某个书名、作者、版本、司法辖区、学校董事会、政权或时刻上。可伤害也会聚集。一本被禁的书是一个案例;数千本被禁的书则形成一种空气。《书之帕台农神庙》给这种空气以身体,同时没有假装所有禁令都有相同原因或重量。[4]
塑料包裹也因此重要。它保护书籍免受天气侵扰,也让进入显得被延迟。读者看见书,却还不能阅读它。书名同时在场,也被暂时扣留。在较弱的作品中,塑料会显得只是活动后勤。到了这里,它使主题更加锋利:可见本身并不等于自由。一本书可以被看见、命名、拍摄和庆祝,同时仍在等待流通。
作品的来世内置于它的消失
许多公共艺术作品通过留存获得更高权威。米努欣的作品通过离开变得更精确。documenta 日历把再分配启动描述为作品“短暂且过渡性”状态的一种表达,并把这种状态同由捐赠者、观众和机构共同塑造的集体公共空间联系起来。[3] 这段策展文字给出了对形式最清楚的说明,并且没有把问题柔化。
如果这座结构无限期留在弗里德里希广场,它会成为一座永久性的反审查图标。那样依然可读,却没那么激进。永久性会让禁书冒着变成象征性覆面的风险,主要服务于照片和市民自豪感。通过把书重新送出,作品牺牲了自己的壮观身体,转而维护它所主张的条件。一本书若永远被封在纪念碑上,很难充分反对审查。
围绕这个项目的二级报道常强调尺度:一座由多达 100,000 本禁书组成的复制品,一个带有政治张力的场地,一件 documenta 的重要核心作品。[6] 尺度吸引注意,注意力也确实重要。但更锋利的成就在于,尺度被做成了临时的。巨大的轮廓教观众观看;再分配则教观众不要把观看误认作修复。
因此,《书之帕台农神庙》至今仍显得新鲜,而不只是诚恳。它并不要求读者相信艺术仅凭象征就能击败审查。它搭建出一个要求更高的命题:公共记忆必须变成公共运动。书必须被找到、命名、捐出、保护、编目、展示、拿取、分散,并被阅读。[2][3][4] 装置让这条链条可见,随后让链条在神庙之外继续。
米努欣最强的一步,是让审查看起来终会散场,同时没有让它看起来无害。书有受压制的历史;广场有毁坏的历史;古典形式也有权威与挪用的历史。[1][2] 这些都没有消失。但作品拒绝让伤害占据最后的建筑形状。最后的形状,是一位观众把一本书带走。
来源
- documenta 14,“Marta Minujin”——艺术家页面,包含作品元数据、尺寸、1983 年起点与阐释文字。
- documenta 14,“Call for Book Donations for The Parthenon of Books”——项目理由、捐赠流程、弗里德里希广场历史与 1983 年先例。
- documenta 14,“The Parthenon of Books: Redistribution of Forbidden Books”——面向公众的再分配通知与实际条件。
- documenta 14,“The Parthenon of Books: List of donated books”——PDF 清单及关于审查语境的说明。
- Wikimedia Commons,“File: Parthenon der Buecher (documenta 14 in Kassel) (12.09.2017).jpg”——Paul Broeker 拍摄的题图照片来源。
- Jane Morris,“Documenta to restage Acropolis of banned books,”The Art Newspaper,2016 年 10 月 5 日——关于卡塞尔重演计划的同期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