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版画媒介一开始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线该落在何处。美柔汀却从另一种更古怪的设问起步:如果铜版先天就已经是一片夜色,会怎样。在这门工序里,版面先被全面粗化,若不继续处理,它印出来将是一整块浓黑;随后,制版者才用刮刀和磨光工具把亮部一点点从黑场里带回来。[1][2] 正因为这个顺序被倒转,美柔汀看上去始终不同于雕版、蚀刻或木刻。图像并非先靠轮廓搭起骨架,再由明暗去填补;它更像从阴影里缓慢浮现。
今天重看这种媒介,最有用的方式也在这里。美柔汀的重要性,不只在它曾经流行,也不只在它替绘画承担过复制传播的任务,而在于它的技术顺序改变了观看的预期。在线条版画里,轮廓通常先行,明暗在后;在美柔汀里,调子从一开始就是主语。[1][2] 它天然适合半明半暗的房间、绒面般的黑、在边界处轻轻松开的形体,以及那些像从纸里透出来而并非贴在纸上的亮部。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威廉·佩瑟的《灯下画室》。它与本文完全相合,因为本文讨论的正是美柔汀如何依靠大片黑场维持空间,再让灯火、纸页与石质表面从这片黑暗里慢慢显出自己的重量。[3]
1)这块铜版先被做成黑,再被做成可见
关于美柔汀,最重要的事实同时也最容易被误写成一句枯燥的工艺说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其媒介史条目里把美柔汀界定为一种以半明暗层次为核心的版画,并指出制版的起点,是先把铜版处理到足以印出“一整片均匀黑色”的状态,再通过磨平局部把亮部带出。[1] V&A 的版画指南则把这件事说得更像工坊里的动作说明:先用 rocker 把金属版系统地摇出细密颗粒,使其能够印出深黑,再用 scraper 与 burnisher 把某些区域磨平,于是明暗层次才真正出现。[2]
这个顺序改变了媒介的情绪逻辑。雕刻版画是在金属里切出清晰,蚀刻是在防腐底层上先画出路线,再让酸液去咬;美柔汀则是从黑暗中减出图像。[1][2] 制版者不断判断哪一处颗粒要保留多少,哪一处该磨到多亮,某个高光再往前推一步是否就会失去和周围暗场的关系。于是,光不再只是补充信息,它本身就是被精密控制过的一次减法。
也因此,美柔汀极少真正呈现出那种海报式、轮廓分明的“图解感”。它最好的部分依赖的是调子之间的压力,而并非一条条断然成立的边。表面会变得像空气,轮廓像在迟疑中自己聚拢,目光进入画面时,先读到的是接近与后退。
2)在这种技法里,调子并非装饰,而是结构
一旦黑场逻辑被看清,美柔汀历史上那些看似偶然的题材偏好也就不再偶然。大都会的媒介史条目强调,这种版画依靠的是细腻的明暗渐层,而并非以线条为主的句法。[1] 这正是它与烛光、织物、皮肤、天气、烟雾和夜景关系如此密切的原因。它能够让边缘保持柔软,又让最亮的地方显得格外锐利。
佩瑟的 《灯下画室》 是一个几乎过于完美的例证。[3] 大都会在作品页中指出,这张版画拥有细密的调子变化,深色阴影带着棕色油墨的暖意,而那些高光则在绒面般的黑里像要自行发亮。[3] 这并非一串装饰性的形容词,它们说中的正是这门媒介的具体能力。美柔汀并不只是告诉你房间里有一盏灯,它让灯光能够支配多大一块世界。纸张、石膏、裸露的皮肤和石座之所以可见,并非因为轮廓已经先把它们画死,而是因为周围的黑被留得足够浓。
同样的逻辑也解释了十八世纪的观看者为何会把美柔汀与戏剧性光效紧密联在一起。大英博物馆在佩瑟据约瑟夫·赖特作品制作的 《炼金术士》 条目中写道,赖特的绘画本就是对光效的研究,而美柔汀是复制这类作品的“完美媒介”。[4] 这句话之所以有分量,在于它重新定义了“复制”的含义。制版者并非把原作简单压缩成一张更便宜的黑白图,而是在选择一种本身就有能力承接那种光影结构的工艺。
3)它之所以能成为流通机器,正因为情绪也能随它一起传走
美柔汀的市场史,其实就从这种调子力量里长出来。大都会的概述指出,与线刻相比,美柔汀制作更快、成本更低,因此很快成为传播时事图像的一种常用手段。[1] 在英国尤其如此,画家与美柔汀制版师之间合作紧密,复制版画甚至会与原作一同出现在年度展览中。[1] 它还极其适合进入家庭空间:尺寸标准、装框方便,肖像、风俗画、历史场景乃至所谓的“家具版画”,都能借它稳定流通。[1]
这一段历史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原创绘画高于复制版画”的简单等级秩序开始松动。美柔汀之所以成功,恰恰是因为它能把绘画里的气氛带进市场,而不把图像剥剩成枯瘦的轮廓。如果一幅肖像需要柔软的面部层次,一幅道德题材需要舞台灯一般的照明,一间赖特式的室内场景需要局部光源所带来的戏剧压力,那么美柔汀就能在更大规模的流通中,保留足够多的情绪厚度。[1][3][4]
放在这个层面上看,这种媒介几乎是“技术如何塑造公共可见性”的一个标准案例。一个社会若要让图像旅行,就必须先判断图像里哪些东西经得起旅行。美柔汀给出的答案,是让调子本身具有可携带性。
4)最好的美柔汀,并不掩饰自己是一种翻译
今天仍然有人愿意用“几乎像油画一样”来称赞美柔汀,好像最高级的赞词就是让观看者忘记它是一张版画。这其实偏离了要点。美柔汀最强的时候,恰恰是它停留在“复制”与“再发明”之间的时候。佩瑟根据赖特制作的那些版画之所以仍然有力,并非因为它们假装自己是纸上的油彩,而是因为它们用另一种物质句法,把赖特原来的问题重新说了一遍:颗粒、油墨、被刮出的光,以及一整页黑场。[3][4]
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媒介所谓的“柔”并非弱点,反而是一种方法。轮廓鲜明的技法适合那些需要硬边、需要明确界线的图像;美柔汀适合的则是带有压力区的图像:一具身体究竟要退到多暗才会消失,一盏灯怎样只暖亮一个物件而让另一个仍留在冷处,一张脸或一页纸怎样并非凭借清晰外线,而是凭借一层层调子才从幽暗里浮出来。它并不只是在描述光,而是在编排光的作用半径。
也正因此,这种媒介在屏幕图像泛滥的时代依旧新鲜。数字图像往往把阴影视作可以被无限纠正的信息;美柔汀则把阴影当作一种实体。它提醒人们,可见从来要付出代价,亮也总有边界。
5)到了后期,艺术家借它处理的是大气,而并非轮廓
这种媒介的后续生命,再一次证明了同一件事。V&A 在谈到大卫·卢卡斯据康斯特布尔作品制作的美柔汀时指出,这一工艺不仅能传达笔触的触感,也能把强烈的明暗对比与细腻的调子渐变一并带过去。[2] 这已经并非机械复制,而是在说:只要转译媒介有足够强的调子能力,风景中的情绪就能在转移中幸存。
耶鲁英国艺术中心关于透纳 《Paestum》 的馆藏说明把这一点推得更远。[5] 页面解释说,美柔汀的版面先要做到均匀深黑,再通过磨平局部带出亮部;由于这种工艺天然会得到较为弥散的形态,它往往需要借助蚀刻线来加强结构,但透纳却专门挑选云、浪、月光、暴风、日落和日出这类可以主要依靠调子处理的对象。[5] 从另一层看,透纳很清楚:当线条不再急着统治页面时,美柔汀才最像自己。
这也就是它真正持久的教训。美柔汀虽然从黑暗开始,真正的主题却从来不只是黑暗,而是可见性如何被一点点谈判出来:什么能够显现,显现得可以多柔软,一种调子又能怎样向另一种调子倾斜而不失去力量。最好的美柔汀之所以至今仍显得异常鲜活,就因为它让光看上去像是挣得来的。
来源
- Elizabeth E. Barker,《The Printed Image in the West: Mezzotint》。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关于美柔汀黑场起点、半明暗结构、英国市场用途与复制版画流通史的概述。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What is print?》——版画总论,其中美柔汀部分讨论 rocker、scraper、burnisher,以及大卫·卢卡斯如何把康斯特布尔的调子关系转入版画。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n Academy by Lamplight》——威廉·佩瑟 1772 年据约瑟夫·赖特作品制作的美柔汀版画页面,说明其调子层次、带暖意的深色阴影与发亮般的高光。
- The British Museum,《An alchymist》——威廉·佩瑟据约瑟夫·赖特作品制作的美柔汀条目,附策展说明,解释为何美柔汀特别适合赖特的光效研究。
- Yale Center for British Art,《Paestum》——馆藏页面,说明透纳如何利用美柔汀从深黑起步、弱化线条,并把云层、风暴与月光转入纯调子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