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记住《红色画室》,往往只因为一个直接的事实:这是一间红色的房间。[2][3] 可马蒂斯这幅1911年的画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红色本身有多强烈,而在于这层红并没有单纯装饰房间,也没有把房间彻底抹平。家具、钟表、桌面、画框,依旧可以辨认,位置却已经不再像一间稳定室内里的坚实物件。它们更像痕迹、留白与注意力的孤岛,漂在一片不断提醒观者“画布仍是画布”的色域里。[3][5][6]
也正因此,这幅画在现场看时一直带着一种没有过时的激进感。它并非单色绘画的炫技,也并非把画室题材做成一场视觉噱头。马蒂斯让这幅画一直停在几组关系的中间地带:房间与表面,艺术家的自我肖像与作品清单,空间深度与平面力量。于是,一间私人工作室被转写成了一则关于绘画在透视法被质疑之后还能如何继续运作的论证。[2][4][6]
图片说明:题图保留完整画面,因为本文的论证需要整间房同时成立。真正重要的不只是那片红色,还包括钟表、桌面、椅腿,以及挂在墙上、摆在屋内的那些较小作品;正是这些部分,让这间画室读起来像马蒂斯给自己搭建的一座可移动小型博物馆。[2][4][7]
1)这是一间真实画室,却并非一张纪实室内图
MoMA 的展览材料首先提醒人注意一个常被名气遮住的事实:《红色画室》描绘的是马蒂斯在巴黎郊外伊西莱穆利诺的一间真实画室。[2][4] 这个房间真实存在,那些物件真实存在,挂在里面或摆在其中的作品也真实存在。2022年的展览把画中出现的幸存绘画、雕塑与陶瓷重新聚到一起,让人很清楚地看见,马蒂斯有意识地把这处空间布置成自己创作史的一张地图,画面组织始终围绕这层目的推进。[2]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人们谈论这幅画时,太容易把它缩成一场关于色彩的胜利。色彩当然居中,可在红色全面接管之前,这个房间已经带着高度概念性。它同时像工作场所、储藏空间、展示厅,也像一座只对艺术家本人开放的记忆剧场。[2][4] 房里的作品并非背景杂物,它们是证据,说明马蒂斯正在画一间早已装满旧决定的房间。
沿着这个角度往里读,这幅画便成了一种奇特的自画像。马蒂斯本人没有在画面里出现,存在感却无处不在:在为了工作而摆放的家具里,在标示时间与劳作的钟表与桌面里,也在那些让一件成品反过来注视另一件成品的绘画和雕塑里。画室于是成了艺术家以物件形式留下来的身影。[1][2]
2)红色是后来加上的,这一点改变了一切
理解《红色画室》最重要的事实之一,在于那片红色并非画面一开始就有的。MoMA 的口述导览与 2022 年《Heritage Science》论文都指出,画布边缘和画面内部仍能看见粉色、蓝色与赭黄色的更早层次。[3][5] 马蒂斯最初先搭建出一间颜色区分更清楚、空间描述也更常规的房间,随后才做出那一步决定性的后续动作,用威尼斯红覆盖墙面、地面、家具与画面中的若干部分。[3][5]
这并非材料研究里的边角信息,而正是整幅画的戏剧核心。画面的平面性也并非一块空白画布天然带来的状态,它是一种覆盖在较早房间之上的第二层决定。那些看起来像在勾出家具轮廓的浅色线条,并非画家在红色上面另加的白线;它们是红色被涂上去时刻意留下来的缝隙。[3][6] 由此展开,房间的结构是借由缺席被画出来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整幅画会同时显得通透又压缩。红色强力地把房间压平,先前那层构图又一直从下面顶上来。人会感到那间较早的房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在最后的红色决定下面持续施压。于是这幅画呈现出来的是一场持续中的冲突:描述性仍旧留在抽象内部,抽象也始终没能彻底结束那间房间。[3][5][6]
3)这些物件并非“摆在房里”,它们更像论点本身
当红色覆盖下来之后,房间里的东西便不再像普通家具那样老老实实待在原位。它们更像被提取出来的引文。左侧桌面、钟表、椅子、柜子,尤其是画面里那些较小的绘画和雕塑,都像是独立命题,被钉在这片红色场域之中。[2][3] 它们当然仍在画室里,却已经失去日常物件该有的重量。
这一点在马蒂斯自己的作品上尤其明显。挂在墙上或置于室内的那些画和雕塑,保留了比周围环境更明显的局部色彩,于是看上去像一块块漂浮出来的区域。画室由此变成一个让作品与作品彼此同处、却又始终不肯落入单一层级的地方。[2][4] 房间既是容器,也是目录。
这种双重状态赋予《红色画室》一种很特殊的力量。它显然私密,却没有落到自白语气里。相反,画面有一种秩序感,甚至带着仪式气息。马蒂斯没有把凌乱的工作日直接摊开给观者,他展示的是一间被重新组织过的精神空间:较早完成的作品在其中并未退场,而是继续构成现场压力。与其说这幅画在说“这是我的画室”,不如说它在说“画室如何变成一个让既有作品、未完成的观看以及下一次创作彼此发生关系的场”。[2][4][5]
4)透视被拆开了,空间却始终没有真正死去
Smarthistory 对这幅画的分析有一个很有力的着力点:马蒂斯一边拆解透视,一边又让观者始终把这里读成一间可以进入的房间。[6] 左侧桌面向上倾斜,几乎把自己的平面摊到观者面前,像一块展示板。[3][6] 椅子的线条在应该后退的位置反而张开。建筑转角被削弱,甚至被故意省去。阴影几乎不再承担传统意义上的空间任务。[3][6]
可这间屋子仍旧没有坍塌成纯图案。视线依然会在里面行走。左侧墙面依旧向里退,远处角落依旧保持吸引力,桌子则一直停在“倾斜平面”与“可使用家具”之间。这正是这幅画一百多年后仍有张力的原因之一。若马蒂斯只是简单把空间抹掉,它会变成一次平面设计练习;若他把空间完整保留下来,那片红又会退成室内气氛。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两套系统一直在互相打断。[3][6]
而这层打断,正是全画真正的主题。《红色画室》谈的是图与地、物与场、绘画与房间之间的持续不稳定。红色作为表面不断向前冲,又同时变成画室内部的空气;那些留白线在物理层面属于底层,在视觉层面却又负责定义仿佛浮到上方的对象。[3][6] 在马蒂斯这里,观看本身被改造成一场持续的重新归类。
5)为什么它直到今天仍然显得现代
MoMA 的展览介绍提到,这幅画在创作后多年里曾遭遇困惑与冷淡,后来才被确认为现代艺术的基础性作品之一。[2] 这样的接受史很容易理解,因为它并没有把“现代性”压缩成一句口号式宣言。它展示的是一间房,在这里,旧绘画传统的雄心与新世纪对幻觉机制的怀疑,被迫同时共处。
也因此,这幅画带来的冲击一直比“平面性”三个字更复杂。它真正的成就,不在于一劳永逸地摧毁再现,而在于让再现从此显出暂时性。画室仍然可以被读懂,前提却是它始终受制于那一层红色决定;这层决定随时都在威胁,要把一切再度拉回到表面。[3][5][6]
若在博物馆里站在画前,可以按下面这个顺序去看:
- 先从整片红色场域开始,看它吸收了房间的多少部分。[2][3]
- 再去找那些留白线,看哪些物件是借由省略而并非添加被定义出来的。[3][6]
- 最后沿着屋内那些较小作品移动视线,把这间画室读成一幅关于绘画本身的绘画。[2][4]
顺着这样的顺序重读,《红色画室》就不再只是那幅著名的红色大画。它会更像一则被布置成室内景的绘画理论:物件、记忆与较早完成的作品被一并收入同一种总体色彩之中,却始终没有被这片颜色真正溶解。
来源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红色画室》(1911)馆藏条目,含媒材、尺寸与来源经过。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马蒂斯:红色画室》展览页面(2022)。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红色画室》口述导览文字稿。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马蒂斯:红色画室》导言”音频文字稿。
- Abed Haddad 等,《在〈红色画室〉中探索亨利·马蒂斯的私人宇宙》,《Heritage Science》10, 168(2022)。
- Beth Harris 与 Steven Zucker,“Henri Matisse, The Red Studio”,Smarthistory。
- Wikimedia Commons,《L'Atelier rouge, par Henri Matisse》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