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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钱比的工作室里,现代性有着许多张面孔

9 条来源 6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7月30号

正文
马丁·钱比的黑白自拍照:他身穿深色西装与条纹衬衫,系着领带,目光微微转向一侧。

马丁·钱比,《Retrato de Martín Chambi》(马丁·钱比肖像),1956 年,纸本黑白照片。在这张晚年自拍中,摄影师以从容而自持的姿态现身,数代被摄者也曾在他的镜头前获得这样的可见位置。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美术馆,馆藏编号 11828。[1]

在 1956 年的自拍照里,马丁·钱比几乎没有留下可供传奇附着的东西。画面里没有相机,没有安第斯遗址,也没有入画即成风景的传统服饰。深色西装、条纹衬衫与领带标明了这次拍摄的郑重。光线从近乎漆黑的背景中托出他的脸,他的目光则从镜头旁侧掠过。照片庄重而舒展:一位熟稔人像的摄影师,把自己放进了平日留给他人的那段凝视时间。[1]

这份克制格外重要,因为钱比的一生很容易被写成一则令人无法抗拒的传奇。他出生于秘鲁高地一个说克丘亚语的家庭,后来掌握了与外国公司和城市照相馆相连的摄影技术,并成为拉丁美洲最早赢得广泛国际声誉的原住民摄影师之一。[2][3] 这些经历无一轻微。若将它们凝成一句口号,他便会落入其杰出肖像始终抵抗的位置:被当作某种具有代表性的“类型”,独自站出来指代整个族群。

钱比的成就远为驳杂,也更不驯服。他经营生意,招徕顾客,出售明信片,也为报刊摄影。他还带着沉重的玻璃底片四处旅行,参与库斯科的知识生活,并一次次把镜头转向自己。他的档案里有庄园主与农民、移民家庭与本地名流,还有工人、婚礼、节庆、考古遗址、街头生活与社会动荡。[2][4][7] 他保存的远不止现代性到来前的古老安第斯。透过他的相机,一个现代的安第斯社会逐渐看见了自己。

这门职业通向城市

钱比 1891 年出生于普诺地区的科阿萨。他最初在父亲工作的矿业公司附近接触摄影,随后前往阿雷基帕,在马克斯·T·巴尔加斯的工作室学习。他先在西夸尼开业,1920 年携家人定居库斯科;此后三十年间,他最重要的一批作品在那里诞生。[2][3]

这段路程有时被讲成一次跨越:从原住民传统进入舶来的现代技术。真实的地理图景更为复杂。20 世纪初的库斯科远非一块与世隔绝的印加遗存。铁路经由阿雷基帕和布宜诺斯艾利斯,把旅人、杂志、时尚、政治思想与新的商业网络带进这座城市。当地艺术家和作家正在讨论 indigenismo,也就是原住民及其文化在“秘鲁”这一观念中的位置;与此同时,旅游与考古催生了对于这一地区图像的新需求。[7]

摄影工作室恰好置身这些变化之中。人们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展示或调整自己的社会位置,也可以把向往的身份提前穿在身上。钱比借助自然光为库斯科的显赫家族拍照,走进工作室的人却远比最富有的顾客更广泛。[7][8] 人们来这里纪念婚姻与友谊,留下职业身份、时髦衣着和家族延续的凭证。一次坐像记录了某个时刻,也记录了被摄者如何选择进入影像留存的世界。

钱比对技术的掌控,让这种选择显出分量。深色背景把身体推到画面前方,经过精细调度的光线,让一张脸、一块磨旧的织物或一只擦亮的鞋成为证言。全身构图为被摄者留出舒展的空间,人物也就超出了民族志标本的框限。同一套设备可以服务于上流社会肖像、报刊委托,或钱比主动拍摄的人像;站到镜头前的人不同,影像的意义也随之改变。

同一块背景布,不等的人生

1925 年的胡安·德拉克鲁斯·西瓦纳肖像,让其中的分量清晰可见。西瓦纳是来自琼比维尔卡斯省的原住民男子,身高接近 7 英尺,头顶几乎碰到照片上缘。他身穿斗篷和 chullo 针织帽、打着补丁的长裤,脚下是一双轻薄的凉鞋。工作室的绘景布与受控照明来自一套历来与身份地位相连的肖像传统;他直视镜头,惊人的身量就此接管了整套布置。尤其要紧的是,作品标题保留了他的姓名:他是胡安·德拉克鲁斯·西瓦纳,身份没有被抹去,化作无名的“安第斯类型”。[5]

艺术史家娜塔莉娅·卡尔德龙区分了“肖像”与“人的类型”:前者注视具体的个人,后者抽取共同特征,让一具身体代表一个类别。长期以来,欧洲与美国的图像制作者往往依循后一套逻辑表现原住民。如今,一位原住民摄影师从画中社会的内部拍摄影像,钱比也由此改变了继承而来的观看方式。卡尔德龙同时谨慎指出,这份改变从未彻底摆脱旧有惯例;原住民的身体仍会沿着这些惯例被概括为类型,供人观看与消费。[6]

西瓦纳的肖像同时容纳了两种走向。姓名与当代肖像工作室赋予他一种明信片上无名人物所缺少的具体身份;然而,对身高、传统服饰与物质贫困的强调,依旧能够满足追逐异域奇观的目光。Smarthistory 的丹妮尔·斯图尔特认为,这幅影像既让他成为鲜明的个人,也将他浪漫化;形式上的尊严仍与摄影师、被摄者和观众之间不平等的处境并存。[5]

这份悬而未决的张力,比“钱比赋予被摄者尊严”这种轻巧说法更具启示。尊严来自人物自身,远超摄影师施加的一种用光效果。钱比所能改变的,是惯常的可见性等级:原先用于确认精英身份的工作室手法,如今也向一位有名有姓的原住民被摄者敞开。旧有类别依旧在场,却已容纳不下眼前这个具体的人。

相机走出工作室

钱比面对的公众,也延伸到跨过工作室门槛的人群之外。他拍摄库斯科的街道、庆典、工人、建筑,以及周边的考古景观。他还出售了数以百计的明信片,明信片在秘鲁的流行也有他的一份贡献。从 1917 年起,他多次拍摄马丘比丘,将艰难的旅程、庞大的器材与耐心的观看,转化为一幅幅小型图像,让它们经由商店、相册、邮路与海外收藏辗转流通。[2]

这种流通的锋刃朝向两边。一方面,明信片把安第斯包装给游客,引导他们将这一地区读成风景,或一块完整封存下来的往昔遗迹;另一方面,一位克丘亚摄影师也借此参与决定,哪些景观将代表库斯科抵达远方观众面前。同一幅照片,可以成为面向外来者的商品,也可以是本地社会对于何物值得观看的一次申明。

钱比更为庞大的档案,拒绝让库斯科永远穿着历史的戏服。里面有与新汽车合影的女子、运动队、电话交换台的工人、狂欢节装束、置身 chichería 玉米酒馆的外国家庭,也有在马丘比丘石墙间起舞的朋友。1950 年地震过后,他拍下破碎的街道与等待重建的建筑。[7] 在这些照片中,遗址未因古老而归于死寂,技术也未因新近抵达而只属于异乡。旧石、新机器、闲暇、劳作、灾难与表演,共处于同一个城市的当下。

由此来看,“内部人”一词的价值,在于指认一种工作关系;一旦被视作神秘特权,它便失去解释力。钱比熟悉当地的语言、人群、仪式、抱负与社会距离,这些细部容易从过路摄影师眼前漏走。同时,他也是一位商业摄影师,持续选择、调度并传播图像。亲近为他打开现场,也带来责任;他的相机依然有自身的位置与偏向。

自拍宣告作者身份

钱比明白,自己也属于这个再现的领域。在那张更为人熟知的 1928 年工作室自拍中,他侧身站立,脸从阴影里浮现,手持一块玻璃底片,悬在显影盘上方。照片同时呈现制作者,以及另一幅影像将从中诞生的物质材料。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将这件作品视作艺术主体性的确认,画面调度也极其准确:钱比的身份从操作相机的人延伸到审视、选择并创作形象的作者。[4]

1956 年的自拍撤去了这场技术展示。底片与显影盘已经消失,沉着自持的专业摄影师仍在画面里。[1] 两张照片并置观看,隐身的纪实者这一幻想便无处立足。钱比以技术人员、业主、原住民主体、城市知识分子、年长者与艺术家的身份进入自己的档案。这些身份彼此交叠,任何一种都无法穷尽其余。

他的自拍也照亮了他人肖像中关乎利害的部分。面对钱比的镜头,人会进入一幅经过悉心制作的影像,文化证据的采集远非全部意义。在这个社会里,可见性的分配本就不平等,被摄者却得以有意识地占据一幅图像。摄影所能许诺的范围有限:不平等仍然存在,被拍摄的人仍有机会越过预先为其备好的标签。

档案持续改写图景

钱比 1973 年在库斯科去世,此后,他进入国际经典序列的进程加快。爱德华·兰尼与钱比的家人合作,保存玻璃底片并制作照片;兰尼与钱比之子维克托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1979 年的 Projects: Martin Chambi and Edward Ranney 展览制作了展出照片,数量约为 65 幅。展览将钱比的自然光肖像与高地纪实影像,呈现为一位内部人对库斯科多层社会世界的记录。[7][8]

如今看来,整个档案的规模要庞大得多。马丁·钱比协会的数字目录收录 40,000 张底片,以及私人用品、同时代照片、出版物与其他记录。[9] 如此丰厚的存留,让“孤独大师”的神话变得复杂。钱比的工作室里有助手,也有家人;他的子女维克托与胡莉娅参与拍摄、冲印、整理,并帮助保存这些作品。“马丁·钱比工作室”指向一位作者,也指向一个长久运作的作坊。[7]

数字化带来最后一次翻转。曾以照片或明信片形式流通的影像,如今可以与物件资料、地点、工艺一同检索;研究一旦找回被摄者的姓名,名字也会回到影像旁边。档案依然能够将人压平为类别;当它发挥得最好时,面孔、委托、街道、家庭与历史事件之间的联系重又浮现,一组名作选集远远容纳不了这些关系。

钱比工作室里的许多张面孔,无法拼成一幅毫无龃龉的秘鲁肖像。它们显出一个被种族与阶级分隔的社会:这个社会沉迷于古老遗产,也在积极发明现代公共生活的形态。钱比的艺术活在这些交会处——肖像与类型、商业与自我再现、考古往昔与城市当下、个人作者与家庭作坊。

1956 年自拍中那份安静的权威感,来自这段历史。钱比没有把自己摆成连接两个泾渭分明世界的桥梁。画面中的他正是自己原本的模样:一位现代艺术家,早已置身并工作于一个拥有远多于两面的世界。

来源

  1. 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美术馆,“Retrato de Martín Chambi”,1956 年——本文封面所用黑白自拍照的馆藏记录,含媒材、尺寸与馆藏编号。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rtín Chambi: Panorama of Machu Picchu”,约 1930 年代——馆藏文章介绍钱比最初接触摄影的经历、学徒生涯、库斯科工作室、明信片,以及他在马丘比丘持续多年的拍摄。
  3. 圣马丁·德·波雷斯大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席,“Martín Chambi”,2021 年 4 月 7 日——机构传记与职业年表,从科阿萨、阿雷基帕直至库斯科工作室。
  4.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artín Chambi: Self-Portrait, Cuzco Studio”,1928 年——玻璃底片自拍的作品记录与展厅文字,讨论钱比的艺术主体性。
  5. 丹妮尔·斯图尔特,“Martín Chambi, Juan de la Cruz Sihuana, Cuzco Studio”。Smarthistory,2021 年 11 月 5 日,由 Humanities LibreTexts 镜像收录——细读这幅肖像的工作室惯例、个体化力量,以及悬而未决的 indigenista 张力。
  6. 娜塔莉娅·卡尔德龙,“The Impossibility of the Portrait of the Indian and the Imposition of the Human Type as a Means of Representation”。Aisthesis 第 75 期,2024 年 6 月——分析肖像、类型及二者在钱比摄影中的转变。
  7. 西尔维娅·斯皮塔,Out of the Archive and Into the Streets: El Cusco de Martín Chambi,第 3 章“Martín Chambi: The Photographer, the City, and the Archive”——数字专著,讨论自我再现、城市现代性、1950 年地震、家庭作坊与档案史。
  8.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Projects: Martin Chambi & Edward Ranney”,1979 年 3 月——展览最初的新闻稿,介绍自然光工作室、高地摄影、照片制作史与展出的约 65 幅作品。
  9. 马丁·钱比协会,“Catálogo Digital de la Colección Fotográfica Martín Chambi”——官方可检索目录与馆藏概览,涵盖 40,000 张摄影底片及相关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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